回到家裡,美順把六百塊錢拿給婆婆。婆婆不接,說:「開支了?」美順點頭。婆婆說:「別給我,自己掙的自己花,不用給我。」美順說:「該著呢。」婆婆立時三刻似乎沒聽明白這句家鄉話的含義,愣了一下才說:「哪兒呀。我跟你說,你公公有工資,我有退休金,吃喝足夠,用不上你們什麼,就是你們三口人過好。你看牛牛,一天賽著一天長,再過兩年就要上幼兒園了,以後小學、中學、大學,全要錢。又要結婚,全是錢。你得攢,不能花錢大手大腳,得捂住了。只要你和長生兩人好好的,把牛牛養大,那才是正事,是不是?你們三口人過好,我們就高興。錢拿著,攢起來。」
美順覺得,雖然婆婆的話有點硬,卻很入心。
人生頭一回有了自己的六百塊錢,美順想買點什麼,於是推牛牛去了小區外的超市。先是想給公公買酒,其實家裡有很多酒,很少見公公喝。圍著擺酒的貨架轉了一個來回,美順還是決定不買酒了,家裡的酒都是裝在紙盒裡的,美順實在下不了決心掏恁多錢買一瓶裝在紙盒裡的酒,貴的自己這六百塊都買不下一瓶。不在盒裡的又怕公公嫌棄。便來到放茶的貨架,公公喝茶。挑來選去,咬咬牙拿了一筒六十多的茶葉。又給兒子買,兒子還沒花過自己的錢。便由兒子指,吃的、喝的,一個玩具。花了一百多,心疼了,頻頻回頭,看那收銀員放錢的抽屜。
出了商場,看見幾個人圍著一個賣水果的三輪車挑水果。走過去,買了一把香蕉。賣水果的說:「再挑些蘋果吧,又脆又甜呢。」美順完全沒注意到賣水果的男人講的是家鄉話,只看到蘋果確實好,本想挑幾個,看看價格,還是算了。推著牛牛走開,聽見賣水果的在身後叫:「老妹你拿吧,我給你便宜。」說的還是家鄉話,美順絲毫沒反應,沒聽見一樣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看見車裡的兒子撕扯那一排養樂多的包裝,便停下,拿出一個,插入吸管遞給兒子。因為彎著腰,感覺一輛三輪車就在自己身後,下意識回頭,愣了,身後是自己剛買水果的三輪平板車,騎車的人竟是栓柱!美順就這樣彎腰未起,回頭望著,被上午的陽光照個正著。
車上人就是栓柱,假若不來北京,美順可能就嫁給他了。
栓柱到北京已經一年,待過許多地方,在這附近賣水果已經幾個月,沒有固定地兒,來到超市門口還不到一個禮拜。美順進超市出超市他都沒看到,由於已經有兩個人在挑水果,所以美順走過來挑香蕉,他也沒在意。就是給美順稱秤,收錢,都沒注意到這是美順。況且美順只注意挑水果,一直沒抬頭,也看不到美順的臉。只是找完錢,栓柱心裡忽然一顫,這才盯著美順,只可惜美順到走也沒再抬頭。這讓他不確定,用家鄉話試探,就怕認錯,看人家有沒有反應。但是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栓柱愈發感覺那是美順,雖然相比他印象中的美順胖了一些,高了一些,穿的衣服也全不是腦海裡的樣子。可是,那一行一走,卻讓他眼熱心顫,收過兩回顧客的錢,還是抬頭,看走遠的背影,心裡怦怦,跳得越發慌。來北京前,以為北京不過山裡,大不了哪去,即便不知道美順住的地方,轉悠長了總會碰到,有幾回真見過以為就是美順的人,追上去卻根本不是美順。他也寄信回家,託人打聽美順在北京的地址,打聽不到。美順家人不說,美順村裡的人都不知道。現在,他來北京已經一年,早死了找美順的心,北京太大了,根本無望。不想這一個出乎意料的上午讓已死的心怦然亂跳。這時有顧客挑好水果要稱秤,連叫了幾遍:「喂!喂!幹嗎呢?」他才清醒,趕緊稱秤收錢,騎車追上。正想繞到美順身前回頭細認的時候,美順突然回頭。
明媚的陽光正照著美順,相比山裡那個女娃,滋潤了,白淨了,高了,不再那麼瘦了。
美順控制不了地驚訝,看著一臉慌亂,臉紅帶笑的栓柱,不知是在山裡還是北京,甚至倒退半步,茫然四顧,要確定一下自己到底在哪兒,好一會兒才懵懵地問:「你、你咋在這兒呢?」
栓柱已經下車,一手抓著三輪車的車把,看著美順,問:「你是不是美順?前窩窪的劉美順,是呢吧?你就是美順……不,不敢認了,你你,像、像個北京人了。」美順站直了,問:「你來北京了?啥時來的呢?」栓柱還是結巴,說:「有、有、有一年了吧。都說北京好,掙錢,我說我、我過來看看。」說著話歪頭,看美順身後,臉上的笑少了一些,上下望望美順,說:「你咋呢?給人帶孩子呀?」
美順噢一聲,拉過嬰兒車,調個方向。衝著栓柱,說:「我兒子呢,一歲多,叫牛牛。」蹲下,指著栓柱告訴牛牛:「叫叔,叔呢。」牛牛挪開正喝的養樂多,叫了兩聲。美順抬頭,卻見栓柱笑得不自然了,說:「兒、兒子呀?」美順點頭,起身,看見了栓柱車上的水果,說:「呀,我剛在你車上買的香蕉呢,咋不知道是你呢,你賣水果呀?」栓柱說:「沒有執照,趕上來抄的就得跑。哎,告訴你,過完這月我就回家了,和英子結婚。英子你知道不?你們村的。」美順說:「英子?你、你咋認識了英子呢?」栓柱說:「她姨介紹的。英子挺好,對我上趕著,半年多了。她家老催,下個月我們就結婚了,結完婚我倆上瀋陽,跟我姐夫一起,幹裝修。」不知為什麼,美順有些失落,勉強地笑,說:「噢,是呀?」栓柱說:「英子挺好,我挺喜歡的。你倆一個村,你知道,英子是不是挺好?」美順說:「嗯哪。」
栓柱轉身裝了一袋子香蕉、蘋果遞給美順:「給你。你家在前面的樓裡呀?」美順正推那袋水果,說:「不、不住、不住那裡。」栓柱繞過美順,將一袋水果掛在嬰兒車的車把上,轉身推車,掉頭,騎上就走。騎了一步,突然停住,轉回頭說:「後來我又去過你們村,看見你家新蓋了兩套房,大院子。你倆哥全結婚了,村裡人都說是你幫的,誇你呢。」說罷轉頭,蹬車就走,伴一聲:「走了。」
栓柱走了好一會兒美順還站在原地站著,似乎不明白這麼一會兒栓柱為什麼就走了。眼前彷彿有兩個院子,兩套新房。山裡有女孩的人家都願意家裡的女孩嫁到山外,能得一筆彩禮。這一筆彩禮就給兒子娶親。山裡都這樣,沒有人笑話。就是栓柱爹孃給栓柱蓋新房,置傢俱用的也是姐姐的彩禮錢,這個說都不用說。山裡的日子苦,每年只種一茬玉米,靠老天爺恩賜,三年兩年趕不上豐收,沒幾個錢。大哥早該成家,就因為沒房,媒人都不上門。同村的娟子喜歡二哥,也是因為沒房成不了親。這個美順懂,不管嫁給誰,爹孃都會要人家的彩禮。可美順沒想到,也從沒聽爹孃講過,自己嫁到北京,收了恁多彩禮。一下蓋了兩套新房,給兩個哥哥娶親。蓋兩套房要多少錢?加上娶親,給女方彩禮……美順算不清,只知道爹孃攢了多年,大約只有兩千塊錢……
到現在,美順的衣櫃裡還藏著兩百元錢,是出門那天娘給美順的。那時的美順,長到十六歲了手裡還沒拿過十塊錢。一路火車、汽車,用手捂著祅裡的錢,生怕丟了。到了北京也不花,過了這麼多年也不花,闆闆正正地藏在衣櫃裡,不讓長生知道,啥時想起都在心裡說我有二百塊錢。
這時嬰兒車裡牛牛拉她的褲筒,喊媽媽。低頭見牛牛正舉著喝淨了的養樂多瓶子,張開另一隻手說:「要,還要。」看著牛牛,美順突然轉念:倘沒有牛牛,栓柱會那樣?
牛牛又拉她的褲子,她才清醒,拿一瓶養樂多,遞給牛牛,繼續推車走。身邊人來人往,如同不見。走著,走著,美順站住了,手抓著車把,緩緩蹲下,低頭看地面,忽一下,眼淚流了,憋住了抽泣。到底不行,哭出聲來。
牛牛從車上扭轉身,用小手使勁夠著,拍美順的頭,說:「媽媽,媽媽。」
美順不敢抬頭,直接抱出牛牛,讓他的頭在自己肩上,自己頭在他肩上,偷眼望去,淚水中,人來人往。
回到自己家,美順沒問長生彩禮的事,只把櫃裡的二百塊錢拿出來,和四百元疊在一起,說:「長生,哪天陪我上銀行,把它存上呢。」長生說:「好。」
夜裡睡覺,長生來摸美順,美順一再不讓,終於憤怒,吼:「躲呢!」這是美順頭一次發怒,這麼吼,長生嚇一跳,假笑兩聲,滾到自己被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