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坐在沙發裡想事,美順忙著把地上的藥粒掃走,擦淨。
「美順呀,」婆婆說,「換衣服,和媽出去一趟吧。」美順應著:「噢,哪裡呀?」
「哪裡,局裡唄。」說著,婆婆站了起來。
過去十多天,公公回來了。
原來,公公負責給廠裡進裝置的時候,收了好處費,十幾萬,被人舉報。幸虧婆婆找了局領導,公公的老同學,人家出了面。結果錢一分不少退回廠裡,自己辦個病退,免了牢獄之災。
據婆婆講,起因還是因為牛牛的戶口。這事並不像公公當初說的那樣,一句話人家就給辦。打聽後才知道至少十七八萬,還要有人幫著打點。公公近兩年工資獎金剛掙到七八千,婆婆退休,兩千多點。家裡倒是有十幾萬存款,公公請客吃飯,和人家說到十五萬。正猶豫要不要傾盡所有積攢辦這個戶口時,趕上廠裡要進一套新裝置,好幾家投標。公公主抓技術,中標同意書必須有他簽字,況且將來安裝驗收都是公公主管。婆婆說其實人家拿來五十萬。但是公公害怕,只收十五萬,不過是想不動家裡的積攢就把牛牛辦成北京戶口。真是一次錯念,悔之已晚。現在,就連牛牛的事也別指望了,沒人敢管。
知道了原委,美順整日愧疚,自己要不是一個外地人,「咋能花十五萬?」很想對公公表示一下,安慰幾句,卻幾回想說,不敢。公公和美順幾乎不交流,不過美順叫時,他答應一聲。再一個,不再上班的公公整天陰著臉,待在那間寫字屋裡,叫吃飯都不出來,頭髮似乎一夜間白了不少,有時坐在客廳裡都能聽見他在自己屋裡傳出的嘆氣聲。
在單位,變化也很明顯。從前,不管科長還是管理員,師傅還是一般職工,都和美順說笑打招呼。現在,除去英姐,沒有人招呼美順了。和自己一同烙餅的邵姐,也是正式工,北京人,英姐走後和美順搭檔。原先多少還乾點,現在簡直找不到人,把活甩給美順不說,還嫌美順幹活慢。英姐常說她,別欺負人,別亂竄。她背後罵:「你他媽得著好了。」衝美順說,「不是你,她能當管理員?分房?美的吧。」
長生也是,領導們突然發現以長生的智力實在不適合在技術科工作,便把他調到職工澡堂。澡堂清閒,就管收水票搞衛生,加上長生才有三個人。一個快退休的老曹和一個廠裡誰都惹不起的馮永。活倒不累,就是獎金少了好幾百。
一天,美順發現長生的兜裡裝著一盒煙,問:「學抽菸了?」長生就笑,不說是也不說不是,可長生身上沒有煙味。美順沒在意,大男人抽菸算個啥?只是從沒見他抽過。但是長生兜裡總是有煙。
這天,快下班了,美順拎個小筐去洗澡,路過男澡堂聽見馮永在叫:「傻×,煙吶?」
美順一激靈,扭頭向澡堂門裡望,見馮永高坐在澡堂堵門處收水票的桌子上,一腳支在桌上,一腳在下面晃盪。長生小跑過來,忙不迭地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支,遞到馮永嘴上,又慌慌張張地摸兜找火機。馮永就罵:「傻×,找揍哪吧?」
美順騰地紅了臉。和長生結婚這麼多年了,廠裡廠外,頭回聽見個熟人當面叫長生傻×。
這時,又見馮永發橫:「把頭伸過來,伸過來!」就見長生嘎嘎笑著往回縮。馮永吼了一聲:「伸過來不?」長生嚇得馬上伸過去,馮永叫:「別動,動了就罰。」伸手在長生頭上彈了兩個腦錛兒,長生就叫:「疼呀,疼呀……」
美順扭身就往回走,澡也不洗了。
到了食堂,正撞上英姐。見美順澡也沒洗,一臉怒容,就叫:「美順,怎麼啦?」美順不理,英姐兩步躥過來,拽住美順,說,「怎麼啦,和誰呀?師傅都不理了。」
美順的眼淚一下就流下來,忙用衣袖擦。英姐小聲說:「呦,怎麼了?」四外看看,拉著美順進了辦公室,關上門。
「哭吧,這沒人,使勁哭。」
美順的淚唰唰地流,嘟著嘴就是不出聲。
英姐也不吱聲,坐在一邊喝水。
美順不流淚了,小聲說:「師傅,我走呀。」
英姐說:「別走。」拉美順坐下,說,「美順,不認我這個師傅了?」
美順說:「咋不認呢。」
「那有事不說!是,你公公出了點事,退休了,屁用不管了。可你還有師傅呢。英姐我在一天,這個食堂裡就有你一個工作,誰也不能虧著你。知道不?當年要不是趙廠長說話,我到哪兒分房子,還當管理員?你放心,英姐護著你呢。」
美順便把剛才的事說了。英姐聽完就罵:「這他媽馮永,他記仇呢。當年他揍技術科的盛處,沒人敢管,是你公公報的警,拘了他一個月。可當初要開除他,也是你公公說了好話,才把他留下的呀。聽說要不是你公公和公安的人說得上話,就判他個三年兩載了,這些他都知道呀,怎麼人走茶涼呢?」
美順說:「師傅,你去說說他唄。」
英姐瞪大了眼,身子往後一縮,說:「哎喲,我可不敢。那人忒混蛋,平時多看他一眼都破口大罵,說他?再揍上我吧。」
晚上,美順坐在床上不睡覺,說長生:「你怕他啥呢?他比你瘦,比你矬,怎的就讓他欺負呢?」長生就答應:「嗯,我不怕,我不怕。」美順說:「他打你,你就打他。」長生高聲答應:「嗯,行,我抽死他!」
第二天,美順洗澡時,特意在男澡堂門口停了片刻,沒聽見什麼才進女澡堂。出來時和食堂裡兩個女同事一同走,路過男澡堂也沒聽見什麼,正放心地拐過彎,順著男澡堂上方的窗戶傳出馮永的聲音:「傻×!快點!」聲音不大,美順卻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快步向前走,不敢回看身後的同事,一直走回食堂。
自從知道長生每個月都給爹孃寄錢後,美順就在長生兜裡放二百塊錢,後來三百,不見他花。現在,長生總和美順要錢。美順不心疼錢,長生掙得多,是個男人,該著多花。可她忍不了長生受氣,忍不了聽馮永「傻×傻×」地叫。美順恨得不行,回家告訴婆婆,公公也聽見了,在房間裡嘆氣。婆婆氣不過,第二天去廠裡和馮永理論,被馮永罵個狗血噴頭,險些捱揍。
下班後,長生騎著摩托車來接美順,等在食堂門口的美順看見長生兩個腮幫子腫了,問他:「馮永打你了?」長生笑,說:「沒有,沒有。」美順瞪圓眼睛怒視長生。長生憨笑,左右看看說:「走吧,牛牛都該想你了。」見美順不動,笑著張出雙手,要把美順抱到車上。美順怕食堂裡出來人或走過的職工看見,一躲,繞開長生,坐上摩托車,說:「走呢。」其實心裡感覺像要爆炸一樣。
兩人一宿也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