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1頁,共2頁

美順只出過四回山,前三回都是去鎮裡。和這一回比,鎮裡的房呀樓呀人呀,簡直不算啥,縣裡也不行。出了北京火車站,四下一張望,眼珠子不夠用了,這樣才是北京!

北京沒山,北京有樓,舅姥爺的家就在樓裡。

舅姥爺五十幾歲,挺瘦,可是紅潤。坐在沙發上,問美順:「嫁到北京,願不願意?」美順依著孃的叮囑點頭:願,願呢。舅姥爺就笑,舅姥姥也笑,大舅,二舅,小姨,都笑。連大舅媽,大舅的孩子、三歲的榕榕也笑。只有美順惶惶地不知他們笑啥。轉天去登記。登記時美順拿的戶口本是改過歲數的,16歲的女娃改成了22歲。

大哥拿出全家人一夏天採的山蘑菇、榛子和松子,說:「我爹要我倆謝謝舅姥爺呢,山裡人恓惶,沒啥拿的。」舅姥爺立刻抓一把山蘑菇放在鼻子下,深吸一下,說:「這個好呀,北京買不到。」跟兒女們說:「做成蘑菇醬,那才好吃呢,我快四十年沒吃到了。哎呀,快四十年了。」舅姥姥說:「看把你饞得,明兒就做一鍋。」舅姥爺笑了,放下蘑菇,看著美順說:「我給你說下的這家,你公公是我老同學,我們關係不錯,要不我不管這事。你要真同意就跟人家踏實過,不好半道上離的,一起過日子也別讓公婆說出什麼來。」美順點頭。大哥說:「不能,山裡人不會這個的。」舅姥爺對全家人講:「老趙說,這個長生,他媽拿了十幾個相片讓他挑都不行。唯獨她這張,一下就點頭了。他媽說這個?這個?問了三遍。長生就啊,啊,啊!」全家人又笑,倒是大舅媽,看見美順難堪,說:「這叫緣分,是吧?」舅姥姥對美順說:「這家人可好了,你公公是個大廠長,兩套樓房。過去你就知道了。你舅姥爺介紹的,錯不了。」

轉天就去登記。舅姥爺說:「同意了就趕緊辦,快刀斬亂麻。」

在登記處,美順見著了要和自己結婚的男人。男人總望著美順笑。「嘎嘎嘎,嘎嘎嘎」,聽著有些傻氣。美順不敢抬頭,只望到褲線溜直的兩條腿,穿著鋥明瓦亮皮鞋的兩隻大腳,還是外八字。心裡就撲騰:別是個傻子吧?但是男人母親見到了她,從老遠走過來說:「這就是美順吧?」彎下身,低頭從下往上看美順,仔細看了一遍,直起身,大約衝舅姥爺點頭。舅姥爺說:「看把你激動得,山裡人,害羞。」

進到一間屋裡,聽一個好聽的聲音問:「你是趙長生?」男人應:「噢。」

「在電廠上班?」

「是發電廠吶。」

「噢,發電廠。二十七歲?」

「嘎嘎,二十七了。」

「自由戀愛呀。」響起一個女聲:「是是是,是自由戀愛。」

「沒問您,問您兒子呢。是不是呀?」

「嘎嘎嘎,我不說。」好多人在笑。

那個好聽的聲音又問:「你叫劉美順?」美順就點頭,「外地人?」美順點頭,「多大了?」美順小聲說:「二十二呢。」

「頭回到北京吧?」美順頭更低了。那個好聽的聲音「唉」了一聲,慢慢地說:「有些事要講清楚,你也要聽明白,記住嘍。雖然你和趙長生結婚了,根據政策,你可沒有北京戶口,也不算北京人。北京人應當享受的一切待遇你都沒有,還是農村戶口。什麼工作呀,住房啦,困補啦,社保啦,北京都不管,只有你們結婚十年了,歲……」

又是剛才那個女聲插進來:「哎,同志,這些我們知道,說那麼多幹嗎?」

好聽的聲音嚴肅起來:「這可不行,必須說清楚。您知道一年到頭有多少添亂的?您沒見呢,這外地人可矯情了。」

美順聽著,真想跑出去。

後來站在男人身邊照結婚照,照相的人說:「近一點,近一點,女同志把頭抬起來,抬點,再抬點,再抬一點,哎,兩個人頭往一塊挨,對了,男同志就應當主動。好!」燈光一閃,咔嚓一聲。

發了兩個本,美順一個,男人一個,叫結婚證。被男人的母親收走,說:「這可得擱好了。」

回到舅姥爺家,舅姥姥說:「長生他媽擱下兩千塊錢,讓給美順買衣服。你們誰去一趟?」舅姥爺說:「你去吧,我可不會。」

美順沒想到結婚這樣著急,三天後,說是禮拜六,雙日子,就辦了喜事。不像村裡,鞭炮鼓樂,流水大席,差不多全村人都到。只十來個人,進飯店吃頓飯,就算成親了,就入洞房。和老家的喜興大不一樣。

結婚那天,舅姥姥讓美順換上舅姥姥挑選買回的新衣服,說娘給美順買的衣服會讓北京人笑話。美順惶惶地脫掉孃的新衣,準備疊好,一摸摸到了口袋裡的紙包,紙包裡是娘給美順的紅絨繩,美順想一想,沒往外掏,一併疊好,裝入袋中。

那天入了洞房,男人說:「關燈,關燈。」就撲到美順身上。美順依了孃的叮囑,閉了眼,憋住氣,一聲不響地忍。都後半夜了,到底忍不住,脫口而出,說:「疼,疼呢。」

男人「嘎嘎」笑,叫著:「說話嘍,說話嘍。」

天明後,男人陪著美順,送大哥回家。

火車上,哥對男人說:「妹夫,你先下吧,咱和妹說個話。」男人不下,緊挨著美順。大哥說:「沒事的,我就和妹說幾句。」

男人一步一回頭地下車了。美順躥前一步揪住哥的衣襟子不鬆開。大哥說:「妹呀,在人家要勤快呢,不能耍性啊。哥見了,是個好人家,可有錢!許是哪一天,哥要央你幫襯呢。」

美順「嚶」地哭出了音兒,抽抽咽咽,抽抽咽咽地喘不勻氣,憋青了臉。大哥就拍她的背:「妹呀,妹呀,萬莫哭,萬莫哭,叫哥咋個回呢?」美順壓低了聲喊:「哥呀,我好怕呢,好怕呢。」哥說:「怕啥呢?哥見了,咱妹夫就是個實在,許是個好人呢。」美順說:「哥呀,帶咱回吧,不上北京了,不上北京了。」大哥流了淚,說:「屈了咱妹了,屈了。你不知道,全家都跟你受用呢。」美順拽緊大哥的衣襟,緊低著頭嗚嗚。大哥說:「咋個呢,咋個呢,你叫大哥咋個呢?」美順揪著大哥衣襟,搖哇搖。

男人就在車窗外望著,這時跑上來,抱著美順的肩往車下拽,叫:「快著吧,快著吧,火車要跑嘍。」

踉踉蹌蹌,美順下了車。

咣噹當。咣噹當。挾裹著煙氣,火車開走了。

美順窩在男人的臂彎處哭,男人站得筆直。四處看,說:「哭什麼呀,哭什麼呀?」

這時節了,美順也沒看見這個男人長什麼樣,只知道他叫長生。

日子一天天過,美順也看清了長生的模樣,不醜,可從裡往外,透著一些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