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順與長生 毛建軍 第2頁,共2頁

或許長生傻些,可不壞。知道自己娶個媳婦不易,萬事總依著美順。美順剛來,沒有工作,整天在家裡,除了收拾屋子,就是看電視。在家時,看不到電視,三槓頭是村主任的小子,結婚後屋裡擺個彩電,只能擺著,山裡沒有訊號。美順喜歡看電視,長生上班後,能看一天。才知道山裡人的日子,實在不叫個日子。長生不愛看電視,除非電視裡有打籃球的,才會坐下看。美順和長生單住一個兩居室,白天就她一人在家。傍黑了,長生才下班,進了屋就「嘎嘎」地笑,賤賤地問:「小媳婦兒呀,想吃什麼呀?」哄她說話。

長生不抽菸,不喝酒,茶也不喝。渴了就跑進廚房接涼水,「咕咕」地灌下去。

長生個子高,比美順高一頭還多,身板壯實,一身硬邦邦的肉。也難怪,長生天生的閒不住,睡覺之前就從沒見他在哪裡踏實坐下過。在家待不住,吃飽了就往外跑,天黑透了才回。回來後通身大汗,頭髮精溼,像剛翻過一畝地,緊忙去衛生間裡沖澡。衝完了就站在美順身邊膩歪,「嘎嘎」笑,「小媳婦兒,小媳婦兒」叫個不停。

美順知道他又犯賤呢,全身從裡到外的不願意。可既做了人家媳婦,就忍吧。厭煩也要忍住,忍忍也就成了習慣,好像天經地義,活著要做的功課一般。

好在長生只在家裡膩著美順,出去玩總一個人,不叫美順。

美順實在想不明白長生在外面幹什麼,憋不住好奇,有回等長生出了門,偷偷跟著。長生一路走去,連跑帶顛,蹦蹦跳跳,來到一個大空場。空場上人很多,幾乎都認識他,「長生,長生」地叫。逗他:「長生,吃什麼飯?」長生就笑,大聲說:「米飯,炒菜。」有人問:「媳婦好不?打你不?」長生笑得更歡,高聲說:「媳婦兒好,媳婦兒好。」

這裡的人,東一堆,西一夥。有扭的、跳的、唱的,還有練功夫、打牌、下棋的。最後面有塊場地,一夥人在那裡搶個球,來回跑。因為長生總看這檔節目,美順知道這是打籃球。

長生加入進去。球在別人手裡靈得很,到了長生手上就拿不住,搶不到幾回。可他跑得比誰都歡,蹦得比誰都高。一旦球出了場,就大叫:「我去,我去。」搶著去撿,投回場裡。

打球的人習慣了長生,沒人呵斥他,可也沒人給他傳球,隨他在裡面瞎玩。

美順遠遠地坐在一邊看。看他怎麼笑得那麼歡?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像個大猩猩,躥來蹦去,大呼小叫。有人看見美順,叫:「長生,你媳婦吧?」長生轉著頭找,找見了,並不過來,仰著頭笑,笑夠了,接著跑,接著玩。玩上一會兒,想起美順,就望向那裡,衝美順笑兩聲,又去玩。

天黑很久了,街燈也亮了很久,玩球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哪撥人來了他和哪撥人玩,好像永遠不累。

美順不看了,自己往回走。聽得身後有人叫:「長生,你媳婦走了。」

遠遠地聽到長生歡呼:「回家嘍,回家嘍。」卻並不見他跟來。道路兩邊一盞盞的路燈,隔不遠處還有長椅。路是水泥路,兩邊有土的地方種著花草。美順暗念,這就是北京啊,黑夜也如白天一樣。渾身的力氣沒地方用,吃飽了出來蹦跳,耍個球出汗。這麼一想忽然難受,恍惚爹孃村人就在眼前,在家的勞苦一幕幕閃現,忍不住熱淚流出眼眶,蹲在地上,哭出聲來,幸好四周沒人。

哭了一會兒,身後有腳步聲。美順便站起來,一邊擦淚一邊向家走。到了家門前,一插鑰匙,卻插不進去。好容易插進去,又擰不動。看一看,是301。再擰,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裡響起:「誰呀?幹嗎的?」不是婆婆的聲音。美順嚇一跳,不知誰進了自己家,卻見門開,出來一個五十許的男人,大約看到只是一個女人,問:「你幹嗎?找誰呀?」美順說:「我我我……」不由得手也哆嗦,嘴也哆嗦。

男人回頭,拔下美順插在鎖孔裡的鑰匙,態度突變,說:「你要幹……哎,你是不是走錯樓門了?」屋裡的女人也出來了,問:「怎麼了?」男人說:「不知道,你看這鑰匙。」美順方寸大亂,也不跟人家要鑰匙,轉身往樓下走,腿腳慌亂。那女人說:「別走!哎,你別走!」這一說美順下樓走得更快,出了樓門回頭看,是四單元。再一轉身,徹底地怕了。小區裡相同的樓有好些棟,這一棟和自己家那棟一模一樣,只樓前草地有些區別。那二人已經追下來,見美順站在單元門前惶恐四顧,大約明白了什麼,女人說:「你怎麼回事?是這小區裡的嗎?走糊塗了吧?」美順使勁點頭,說:「嗯、嗯呢。不不不,不知道呢。」女人說:「我怎麼沒見過你呀?」又問男人:「你認識嗎?」男人辨認了一下,搖頭,但是聲音溫和了,問:「你是這小區的嗎?住幾號樓?」

美順搖頭,見二人態度溫和,漸漸鎮定,說:「我不知道呢,剛嫁來呢。找、找不著了。」

那二人相互對望,然後男人說:「別怕別怕,你說,嫁誰了,叫什麼?」

「長、長生。」

「長生?嗐,長生。趙廠長兒子!」

正這時,不知道從哪一棟樓後突然傳來長生焦急的喊叫:「美順!劉美順!」

那人笑了,把手中鑰匙還給美順,喊:「別喊了,這兒呢。」就見長生順樓角噌一下躥跑過來,叫:「哎呀,美順!」美順正想說我走迷了,還沒開口,長生已到身前。自己的身體忽然平地而起,竟被長生抱在懷裡,大步地往回走。

男人說:「嘿!嘿!」和那女人,哈哈大笑。

躺在長生懷裡,美順的身體一下放鬆,不好意思,說:「放下,放下呢。」長生不理,呼呼喘著,徑直拐過樓角。美順往下掙,竟把長生掙笑了,顛顛地跑幾步,站住,說:「看,這是咱們家。6號。」

美順站在地上,一看,牆上果然用很大的字寫著6號樓,本應當長出一口氣,卻突然一股憋屈,衝上喉嚨,立刻蹲下,緊捂住嘴,吭吭地哭了。長生不知道怎麼回事,慌了,說:「怎麼了?怎麼了?找著家了。」美順一聽,索性放下捂著嘴的手,毫無顧忌地哭,幸虧半夜,四下無人,任她恓惶。長生一遍遍圍著美順轉圈,說:「哭什麼呀?幹嗎哭呀?」蹲下看看,起來走走,又蹲下,試圖拉美順的手,美順甩了。長生便一次次伸手抓,終於握住,小聲說:「我錯了,趕明不自己玩了,跟著你。我老跟著你,行不行呀?不讓你一個人了。」美順哭過一陣,只是抽泣,聽長生的聲音不對,抬頭一看,長生在流淚。趕緊起身,邊擦眼淚邊向單元門去,還沒走到,長生已經繞過美順,拉開了單元門。

第二天,長生上班,美順去了舅姥爺家。這之前長生陪美順去過一回,這是美順第一次自己來,卻撲了個空,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從樓下走上來一位五六十歲的女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美順。轉上樓梯,聽見美順又敲門,回過頭來說:「姑娘你誰呀?這家沒人,上班了!」

這個時段的公交車上也沒幾個人,美順揀個靠窗的椅子坐下,看著窗外,沉默不語。

日子一長,美順知道了這裡叫電廠宿舍,樓裡住的都是電廠職工以及家屬。長生自小長在這裡。結婚後,父母把這裡的兩居室讓給長生和美順,他們搬到後面新建的樓裡去了。相隔不遠,走幾分鐘就到。

長生勤快,每到星期六日休息都要洗衣服,包括毛巾、枕巾,甚至床單被罩。禮拜六那天到婆婆家洗,包括收拾屋子,做一頓飯。美順緊記住孃的叮囑,到了婆家,跟著長生幹。長生便把美順推坐在沙發上,笑著說:「我不用你,我不用你。」

長生習慣不用美順,比如拖地,收拾房間,吃過飯刷碗。但是到了婆家不能這樣,美順對長生說:「你要不用我幹活,我就不和你回去呢。」長生這才不說了,讓美順跟著他打下手。

長生洗衣洗得乾淨,黑是黑,白是白,疊平整。飯也由長生做,不讓美順插手。

美順做不來城裡人的飯。在孃家時,不炒菜,至多貼餅子或蒸窩頭時在鍋底化點葷油,倒些水,放上菜。餅子窩頭熟了,菜也好了。就這,一年也沒得幾回,只有到了過年前,燉些肉,炒個菜。平時鹹菜,或在灶灰堆裡焙個幹辣椒下飯。

長生做菜一律小鍋炒,素油,醬油,好幾樣小料,能不好吃?長生愛吃肉,到了休息日就燉一回,不重樣,豬肉、雞肉、牛肉、魚,換著做,味兒也不一樣。每次做完,都要美順吃第一口。有一回長生問美順擱家時是不是吃不上肉,美順說:「咋不吃,我們自己養豬養雞養鵝,想吃就吃,比你這豬肉雞肉香了不知多少呢。」

美順愛吃米飯,在家時沒有米飯吃。家鄉只種玉米,白麵都要跑到鎮裡用玉米換。現在美順也會做米飯了,洗後放進電飯煲,摁一下就行。可是,這些都擋不住美順見了長生樣子時的委屈和窩糟,她從心裡厭煩他。可長生到了夜裡總是膩著美順不放,加上年輕,身子壯,火力旺,要了又要,總沒夠。興奮了就鴨子一樣在美順身上張開兩手一上一下扇乎著叫:「哎呀,我的小媳婦兒呀,哎呀,小媳婦兒呀。」讓美順厭恨得不行,回數多了,黑暗裡的美順就會想到長生傻乎乎的樣子,越想越噁心,越噁心還越想,每每就要吐,硬生生地忍住。

有一夜,終於忍不住,正幹事呢,「哇」地吐了一床。長生嚇一跳,黑暗中盯著美順問:「怎麼了?怎麼了?」美順愈發忍不住,急忙往衛生間跑,一路跑,一路吐。

長生追著問了兩句,突然住口,傻愣了一時,「嘎嘎」笑起來,說:「小媳婦兒哎,你懷孕啦,懷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