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第三章 橙樹在長大

褚時健傳 周樺 第2頁,共2頁

褚時健急了。這麼少?!

儘管有一個因素是難以避免的,那就是果樹還是幼樹階段,掛果量少是肯定的。不過,每棵樹只有三四公斤還是偏少了些。褚時健叫作業長們去數了數樹葉和果子的比例,算下來,一個橙子對應超過了100片樹葉。"這個,的確是比較低。"幾個作業長都說。什麼原因呢?沒有人說得出來,儘管都是有十幾年種橙經驗的老手,但在解決問題上,似乎還沒有足夠的理論支援。

好吧,繼續攻關。78歲的褚時健再次拿出學習的能力和勇氣,研究農業科學書籍,把各級柑橘種植研究所的專家請到果園,開會、現場研究。各種解決方案一一拿了出來,當然最終拍板的還是褚時健。

他看了每個作業長拿出的資料,自己也把2400畝果園劃成幾大片區,有針對性地巡視了很多次。他注意到,果園邊緣地帶的果樹掛果情況比其他地方要好。邊緣地帶的特點是地形起伏,面積不規整,所以果樹種得比較少。在2002年和2003年種下果樹時,基本是按傳統的每畝146棵來種,間距、株距也按作業長和農戶們的經驗來執行。而邊緣地帶的果林,每畝100棵還達不到。

褚時健判斷應該就是果樹過密導致結果狀況不佳,果樹過密使陽光資源、土地肥料資源分攤過多,單棵營養則不足,導致掛果不多,即便掛上後能保留的也不多。他把作業長們叫過來:"我看要間伐,先找塊地試一試。"作業長們心裡都很是猶豫,怎麼伐?從來也沒這麼做過啊?辛辛苦苦從小果苗培育成了果樹,再過幾年就是豐產期的大果樹了,現在砍?太難了,關鍵是沒有人這麼做過。幾個作業長都勸說褚時健:"老闆,再考慮考慮,不一定是樹多的問題。我們種了這麼多年果樹,從沒有這麼幹過。"褚時健很堅決:"我看差不多是這個問題,先拿個一兩畝試一試。"

作業長們也閱讀過農業種植科學書籍,他們也懂得果樹一定要有一定的疏密度才能達到最佳成長效果。但是,經驗和理論歷來有相矛盾的地方,在傳統的農業領域,從未有工業思維進入過,經驗總是能壓過數字和理論。所以,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來,果樹種植都是一畝地140多棵,沒有人想過這個比例有可能會影響果樹結果多少,即便想過,也不會這麼執行,因為沒有人像褚時健這樣認真地研究並且執著地按自己的想法去做。

作業長必須執行褚時健的想法,這是規定。金泰果品公司是一家企業,企業就有企業的規章制度。於是,作業長開始在各自的片區各找出一兩畝地,試驗間伐。第一次,先砍個十來棵,褚時健來檢查。不行,再砍!又是一二十棵......直到每畝地到了90棵左右,好了,等待一段時間,看效果。

土地的最大優點就是回報及時。在很短時間內,間伐過的果樹長勢明顯比其他果樹要好。褚時健在辦公室一句話定江山:砍!每畝到80棵左右,就算達標了。

但是農戶們哪有那麼輕易答應砍樹的?這些樹都是能結果的了,砍了樹豈不是要影響幾年的收成和收入?所以農戶們都拖拖拉拉不肯動手。沒辦法,褚時健下了新政策,砍一棵,補助30~40元。

有了補助,農戶心理平衡了很多,開始陸續砍樹。從2006年開始,2007年、2008年、2009年,樹一年一年長大,幾乎年年都在砍。一個管理了3000棵果樹的農戶,已經砍到了1700多棵,但是每畝的產量卻是逐年增加。農戶以前需要補助才肯砍樹,現在不要補助,還主動去砍。郭海東常常要去盯著農戶,不能砍多了。

幾年連續砍樹後,果園基本保證了每畝地只有80棵左右果樹的規模。這樣比例的好處非常明顯,一是果樹的結果量大幅度增加,二是每個農戶名下的果樹減少後,投入每棵果樹的精力大大增加,如此更保證了果子的質量。

"捨棄"是褚時健經常在果園做的工作,不僅連續幾年砍樹,他在2009年還曾一次性捨棄掉了幾萬棵已經生長了六七年的溫州蜜柑。果園建成初期,褚時健從規避風險的角度,種下冰糖橙的同時,也種下5萬棵溫州蜜柑。2008年湖南、江西等地雪災,這些地方都是冰糖橙的豐產地。褚時健預感未來幾年冰糖橙的供需會發生很大變化,他一夜之間決定,把5萬棵溫州蜜柑全部捨棄,高改為冰糖橙。所謂的"高改",就是將果樹砍掉上半身,嫁接需要的新品種,讓它繼續生長。如果嫁接成功,一般次年就能結出新的果子。褚時健這一聲令下幾乎又讓果農們"心碎腸斷",那些蜜柑種植了6年多,正是收穫的時候,馬上能變成鈔票的果子瞬間被滅掉,作為一直種植它們的農戶,心疼之極可以想象。

但事實證明褚時健又對了,蜜柑因為種植地區非常多,價格一直平穩。華寧又已經有了非常成熟的溫州蜜柑技術和基礎,要和華寧搶市場並不容易。況且金泰公司只有5萬棵蜜柑,並沒有形成氣候,盈虧都不會太明顯。這種不痛不癢的生意對褚時健來說是最沒有商業快感的,所以,他斷然捨棄,迅速嫁接了冰糖橙。第二年,嫁接的冰糖橙就已結出了果實。

2009年,褚時健的果園產量較2008年的3000噸又實現突破,達到4000噸。金泰公司的盈利突破千萬元大關,股東們第一次拿到了分紅。h3馬靜芬生病/h32005年,兒子褚一斌帶著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從新加坡回到雲南探望父母。褚時健把兒子和孫子孫女帶到果園,一起在山上住了幾天。"你要不要回來?"褚時健問兒子,褚一斌沒有回答,褚時健也就不再問了,直到褚一斌臨回新加坡的最後一天,褚時健都沒有再提這個話題。對於已經在國外20年的兒子,他知道這個要求的確有些突然。

褚一斌並非沒有想過回到國內,但是總覺得時候不到。在外多年,他也有了自己的生意,要回到國內重起爐灶的確需要很大的決心。一直在國內和媽媽生活的女兒褚楚已經長大,正準備到英國去留學,不用他操心太多。他最牽掛的,無非是父母的健康和精神狀態,但父親和母親的堅強有時連褚一斌都大吃一驚,比起年少時仰視父母的威嚴,褚一斌更多了一層欣賞,也多了一層放心。

褚時健當然也知道,自己眼裡的國內生活和兒子理解的國內生活,應該有很大區別。所以,他還是不勉強了。他向來不是一個拿情感說事的人,對親情也是如此。

但畢竟還是年紀到了,他經常會想起兒孫們當年承歡膝下的時候。如今家裡只有他和馬靜芬兩人,實在孤單了些。外孫女圓圓已經和高中時認識的同校同學李亞鑫一起去了加拿大留學,褚時健在兩個年輕人出國前專門瞭解了一下這個令自己外孫女動心的小夥子。聽說李亞鑫高中時有些調皮,他還很是擔心了幾天,但後來見了李亞鑫,覺得他清清爽爽利利落落,對他印象很好,那些學校的小搗亂也算不得什麼了。

圓圓和李亞鑫距離大學畢業還有幾年,看來就算讓他們回來,也得再過一段時間。

2007年,褚時健突然感到身體不適,總是很容易疲倦,但休息卻並不好,飲食也很沒有胃口。開始他以為是糖尿病的症狀,沒有太在意,但馬靜芬覺得和平時糖尿病反映出來的症狀並不一樣,催促他到昆明去檢查檢查。醫生給褚時健做了檢查後,懷疑是肝臟上的毛病,但具體情況要進一步檢查才知道。

"去上海檢查吧。"馬靜芬建議。他們對上海的醫院一直比較熟悉,去那兒放心一些。

臨出發前,褚時健去了趟果園,把幾個作業長召集過來開了個長長的會,無非是安排各種工作。他沒給他們講自己的身體狀況,這不是他的習慣。對於自己和家裡的私人事情,他向來不愛主動提及。如果有人問起,他一定有問必答,但界限清晰。

褚一斌聽說父親身體抱恙,也從新加坡飛到了上海。安排父親檢查的同時,他也安排母親馬靜芬進行了身體檢查。沒想到結果讓人吃驚。褚時健的身體沒有大的問題,只是因為服用治療糖尿病的藥導致肝有些腫大,調整一下服藥量,注意休息應該就無大礙了。但馬靜芬卻檢查出了癌症的症狀,在經過一次檢查、二次切片化驗後,她被診斷為直腸癌。

這個訊息對褚時健和馬靜芬、褚一斌包括海外的圓圓和褚楚來說,都極為糟糕。馬靜芬從年輕時候身體就不是很好,小病從來沒有斷過,而且她又經歷了幾年的監獄生活。褚一斌和褚時健都對老太太的健康一直很擔心,但她一直沒有犯什麼大病,特別是從監獄出來後,大概因為有了宗教的信仰,她的精神似乎比從前更好了。所以儘管平時也擔心她的健康,但沒人會想到癌症。

接下來幾個月在上海的日子顯得特別煎熬,馬靜芬在最短時間內做了手術,然後醫生安排她開始做化療。這是癌症病人最艱難的時期,化療帶給身體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打擊是難以承受的,74歲的馬靜芬經歷了人生中的又一次大挑戰。

褚時健的折磨在於每每想起往事,總有許多對老伴兒的歉疚。無論是在元江的紅光農場還是新平戛灑的糖廠,無論是自己被關押的四年多還是壯士斷腕般地上哀牢山種橙,馬靜芬都義無反顧地跟著自己。瞭解褚時健的人都知道,他天生是一個大格局、粗線條的人,在平素的情感問題上不夠上心。有時馬靜芬抱怨他從來不怎麼關心自己,他總覺得沒有來由:"沒有嘛!"對於"關心"二字的理解,褚時健顯然和妻子有所不同。他對於工作和事業過於投入,以致有時在家裡對家人也有著工作時的心理和態度。對於家庭的關心,他更多理解為責任感,而馬靜芬則更多希望他的關心體現在生活細節中。這大概是大多數傑出的人在家庭上的遺憾----失去了與親人之間的溫情細節。

就在去上海治病的幾個月前,褚時健還被馬靜芬狠狠抱怨了一通。那是邱建康邀請褚時健和馬靜芬去紅河州的彌勒,也就是邱建康任職的紅河捲菸廠所在地去休息兩天。褚時健對紅河的美食很感興趣,他在口味上嗜辣,所以邱建康安排的辣菜比較多,褚時健吃得很開心。但馬靜芬那段時間正好對辣味並不感興趣,所以吃得很少,但褚時健絲毫沒有注意。回玉溪的車上,褚時健興致勃勃地跟馬靜芬感慨紅河的辣椒的確美味,馬靜芬終於忍不住,有些生氣了:"你難道都沒注意我沒怎麼吃?你還這麼高興。我看你到現在還是不關心我。"褚時健愣住了:"哪裡有嗎?"

這次到上海,目睹老伴兒治病的過程,以前她的所有抱怨,褚時健似乎都想起來了。

一日,馬靜芬在醫院治療,褚一斌和幾個朋友拉上父親褚時健到外面走走。車行到一座廟前,褚時健叫車停了下來,褚一斌覺得奇怪:"您要做什麼?"褚時健往車下走:"我去看看。"一行人趕緊跟著進了廟。褚一斌很詫異,父親是一個再徹底不過的無神論者,對廟宇教堂之類的建築從來不感興趣,今天怎麼突然對寺廟感興趣?他看見滿頭白髮的褚時健緩緩地徑直走到寺廟大殿前,問旁邊的人要了幾支香,靜靜點著,插在了香爐裡。

褚一斌和旁邊幾個朋友一下就明白了。

20世紀90年代,褚時健一次到北京出差,馬靜芬和褚映群正好也在北京,褚時健便陪她們去了一趟雍和宮。到了門口,馬靜芬和褚映群下車往雍和宮裡走,只有褚時健沉著臉坐在車上不下來。同行的人問:"褚廠長,您不去?"褚時健的臉更黑了:"不去!"他事後給人解釋:"我不信那些,進去幹什麼?"

馬靜芬在上海做了兩期化療後,拒絕再做,而是堅持要回雲南。於是,在上海度過煎熬的幾個月後,褚時健和馬靜芬回到玉溪。如同上次從監獄出來一樣,馬靜芬保持了超乎常人的冷靜,她對兒子和丈夫說:"他們治不好我,我要靠自己。"

馬靜芬像個正常人一樣安排自己的生活,只是增加了一些氣功和書法的練習。她平時就喜歡研究一些民間偏方,現在都用到了自己身上。她果真沒有再去找醫生,非常篤定地按自己的路數給自己治病。大概意志力太強,病痛都退了幾步,馬靜芬開始慢慢好轉起來。

褚時健變得開始愛在家裡待著,他每天親自安排一日三餐,並且總是專門準備一碗飯和一份菜給馬靜芬,都是針對她的病特地做的。在餐桌上,他密切關注馬靜芬的飲食,不該吃什麼,什麼該多吃,他都及時提醒馬靜芬。

生活一下變得家庭化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