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長。"這是新平當地傣族人的一句俗語。在硬梁寨子和新梁寨子邊上,有兩條河穿行而過。硬梁寨子下面是戛灑江,褚時健對它最熟悉不過。當年在戛灑糖廠期間,這條江就從工廠邊上流淌而過,只要人在戛灑,他幾乎每天都要和這條江打交道。新梁寨子的山後面,則是一條叫棉花河的美麗如畫的山間河流。戛灑江水在水漲時節激流洶湧,水枯的時候一片沉寂。棉花河則無論水枯水漲,都有著風景區的魅力。
褚時健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去考察這兩條河,每天塵裡來土裡去,細緻考察河的分支溝渠、河面的寬度、河流的流速等,幾乎累倒。他一直沒搞明白的是,既然有兩條河在下面,為什麼硬梁寨子和新梁寨子的土地還是缺水灌溉的板結狀態?如果整個果園基地的水從棉花河或戛灑江引過來,能不能成立呢?
沒有人為的努力,土地顯然會呈現無序的狀態。但無數資料也說明了另一個問題,棉花河和戛灑江的水量並沒有預想中那麼充沛。
他放棄了將這兩條河作為果園水源的想法,轉而把關注的視線投向新梁寨子對面山頭的南恩瀑布以及瀑布以下的南恩河。
當褚時健跋山涉水地來到南恩瀑布面前時,幾乎立即決定了把南恩河作為果園水源。南恩瀑布是一個瀑布群,水源來自哀牢山深處的原始森林,水量穩定而且充沛。最難得的是,這裡因為車無法開進來,必須翻山越嶺才能靠近,完全沒有人為汙染。南恩河的水清澈透亮,掬一捧水嘗一嘗,有一種甜甜的回味。"這樣的水來澆果子,橙子不甜都沒道理嘛。"褚時健非常歡喜。
決定之後就儘快動手。褚時健在看準南恩瀑布和南恩河後,立即開始組織架設水管。他告訴手下的人,預算只要不誇張,花多少錢他都會掏這個腰包。"要讓我們的水果不缺水。"他說。最終,幾個月下來,金泰果品公司花費了138萬元,從南恩瀑布架設了兩條引水管到果園,總長達到了19公里。
這樣的花費在當時的中國農業種植界絕無僅有。但褚時健得到了絕無僅有的局面:架設好引水管後,果園可以一週就徹底澆一次水,而且是來自森林的清冽之水。這對大多數從事果樹種植的人來說,根本不可能。
為保證水源,褚時健還就近從棉花河引了一條水管到果園。他最精明之處在於,把引水管沿途經過的較大一點的魚塘,也掃蕩般全部承包下來,原因很明顯:把魚塘變為蓄水池,在豐水期引水進來將魚塘灌滿。----只有極大量的儲水,果園的澆灌才能得到保證。雲南有一個令種植戶尷尬的季節:旱季。每年春節過後的三四月份是雲南的乾旱時節,雨水少,日照強,河流水量低。這個時候,如果沒有儲備的水供應上,果樹的生長就會大打折扣。
按照他的計劃,在果園的幾個方向,要建6~8個蓄水池,蓄水量起碼要達到50萬立方米。這個數字還只是針對2400畝果園而言,如果繼續擴大種植規模,這個蓄水量顯然還不能達到他的要求,也就意味著對水源設施的建設於金泰果品公司是一件持續的事情。褚時健說,賬面上永遠有一筆錢是為每年的水源裝置做好準備的,這個一點也不能含糊。
在果園建設的最初階段,因為涉及大量基礎設施建設,精細之工很多,褚時健不放心假手於人來監工,於是,75歲的他和70歲的老伴兒馬靜芬就長時間住在山上。有一段時間,用於辦公和居住的小院還沒有建好,老兩口就住在臨時的工棚裡。馬靜芬笑著說,就是那種晚上不用出門,抬頭就能望星空的工棚。褚時健則描繪說,很像1960年的時候他和馬靜芬羨慕過的路邊道班工人的房子。"唉,"他自嘲地笑著說,"當年的願望40多年後終於實現了。"
建設基礎設施是件耗精力的事情,褚時健又習慣事必躬親,所以每天都忙忙碌碌。他的身體並沒有恢復得太好,常常是把胰島素輸液袋背在身上,隨時打著點滴,人就在山上各處奔波。
2003年夏天,著名企業家、深圳萬科集團董事局主席王石來探望褚時健時,就目睹了他蹲在山路邊和一個鋪設水管的工人討價還價的過程。王石大為驚歎,他不知道其實這就是當時褚時健的常態。
那一次,王石到雲南攀登哈巴雪山後,託朋友打聽到褚時健的訊息,便一路由玉溪開車到新平水塘鎮,又沿著山路一直開到哀牢山裡。王石20世紀80年代中期在深圳創業,近20年時間,將深圳萬科一手打造為中國獨樹一幟的房地產企業,不僅有優秀的市場成績,更難得的是在萬科建立了一套現代企業制度。王石在中國企業家群體裡,向來以思想深度和特立獨行著稱。他是典型的一代特區企業家。他和褚時健同屬於中國改革開放年代的搏擊者,卻屬於兩種不同型別的商業人士。王石說他去看望褚時健,是一種致意,也是一種慰問,是對一個曾經極大貢獻於中國經濟的改革者的致意,對一個折戟沉沙的改革者的慰問。
但他沒想到卻另有收穫。
他來到時到處是荒地,新種下的果苗也不過一尺多高。漫山遍野裸露的紅土彷彿寫著兩個字:"等待"。王石問褚時健:"什麼時候會掛上果?"褚時健兩眼放著光:"四五年後。"王石默然算了算,那就是褚時健80歲的時候了。王石在企業家中算得上擁有錚錚鐵骨,他聽了褚時健的話,當下竟有震撼的感覺。一個近76歲的老人,竟有如此強的生命熱情和韌性。
王石和褚時健提及人生經歷,褚時健說到自己的牢獄幾年,雲淡風輕地說了句:"改革嘛,總要有人付出代價。"2003年,王石52歲,以一個後輩的眼光看眼前的這位古稀老人,不由得佩服萬千。許多年後王石都還記得褚時健當時講價的數字:"工人要80,褚老說60。"而且褚時健還是蹲在地上。h3果樹/h32400畝地,除了老農場留下的3000棵有十來年果齡的老橙樹,還需要種下大量的新果苗。褚時健把牛山柑橘廠的技術員們請過來做技術指導,大家挑燈夜戰開了幾個會,定了一個量:24萬棵新樹苗。
褚時健希望儘快把果苗種下去,既然土地的租金已經付出去,從成本的角度看,浪費一天時間意味著投入資金晚一天收回。在把挖地機開到山上前,褚時健聽了技術員們的七嘴八舌,然後做了一個大膽的改良舉動。雲南傳統的果樹種植都是"三大":大溝、大苗、大肥,即挖出一米深一米寬的定植溝,然後在溝裡放入有機肥,之後是放草、回填,然後在上面種樹。這種傳統的做法有一個很明顯的缺點就是耗費時間,褚時健告訴牛山柑橘廠的技術員:"換一種方式。"幾經商量,果園的山地開墾演變為用挖地機直接把山地改成臺地,然後定點中挖、深挖,整體連臺地的檯面都一起深挖。深挖後人工改地,底肥可以放淺一些,這樣速度會快很多,效率高得多。
2003年,24萬棵苗從華寧牛山柑橘廠購買到果園,同是湖南引進的冰糖橙品種。這一批果苗屬於牛山柑橘廠的"2號冰糖橙",在此之前的果苗都屬於"1號冰糖橙"。說起來,源於湖南的這種冰糖橙其實和褚時健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目前市面上的許多橙類品種都是國外引進的,褚時健選擇的這種冰糖橙,則是200多年前湖南的土生品種,是地道"中國造",甜度並不太高,卻極富果香。華寧引進這類冰糖橙還是在1976年的時候,華寧縣多種經營辦公室一位叫郭瑞強的領導正在褚時健的家鄉祿豐矣則村駐工作隊,出於幫助村裡發展副業,也因為了解祿豐的氣候條件,他便從湖南引進了100多棵柑橘苗、橙苗在矣則種下,結果三年就掛果了。郭瑞強受到鼓舞,陸陸續續在矣則種了300多畝的柑橘橙園,種植成功後,華寧縣政府在盤溪區就成立了隸屬玉溪柑橘科學研究所的牛山柑橘廠,開始大規模種植柑橘和冰糖橙。80年代時,褚時健提醒從事種植業的弟弟褚時佐關注牛山柑橘廠,由此才有了褚時佐種冰糖橙的經歷。
矣則、盤溪、華寧......冰糖橙進入雲南紮根的路徑,都是褚時健工作生活過的地方。不得不說人生宿命,命運迂迴流轉,褚時健的事業最後又回到了故鄉。
24萬棵果苗運到果園後,農戶們和幾個作業長見識了褚時健做事的認真,他站在貨車邊,幾乎一眼不放鬆地盯著農戶們卸下果苗。他並不多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偶有卸貨不小心、擺放不整齊的,他會出言指導兩句,其他時間,只是看著。這無疑形成了一個嚴肅緊張的工作氣氛,農戶們向來隨意慣了,哪裡見過這樣的做事方式。有農戶憋不住,說:"褚大爹,你去休息嘛。咯是不放心我們(是不是不放心我們)?"褚時健笑笑,遞了杯水給農戶,並不回答。誰都看得出來,褚時健的意思就是"不放心你們"。那又如何呢?要得到他的放心何其難?在他眼皮底下做事,唯有認真,沒有第二條出路。
直到晚上8點,果苗才全部安頓停當。褚時健放心地站起身,準備回工棚去休息,臨了不忘囑咐一句:明天種苗,各自都盯好了。
除了24萬棵冰糖橙,褚時健還同時種下了5萬棵溫州蜜柑。蜜柑是華寧非常受歡迎的一種水果,成熟期比冰糖橙要早一些,種植難度比冰糖橙要小,在市場上的售價也比冰糖橙要便宜。褚時健的考慮是把溫州蜜柑作為冰糖橙的補充,這樣金泰產品的銷售期可以錯開,多一些利潤點。"老闆做事總是留餘地的,不像年輕人那樣莽撞。"作業長們說。h3總有小坎坷/h3水源找好,引水管架好,山地改成果園臺地,果苗也種了下去。到了春天,該集中施肥了。褚時健因為果樹施肥,已經在山裡住了兩個星期,肥料是從頭年就開始準備好的有機肥:雞糞發漚後儲存在大池子裡。他從一開始就規定了原則,不準使用商品化學肥料,金泰的橙子柑子,必須施有機肥料。"否則口感肯定保不住。"褚時健說。他每天晚上都在翻閱各種柑橘種植書籍,做各種筆記。他要確保自己對作業長和農戶們開口前,心裡是有數的,而且要說得出道理。"不然這些傢伙是不聽你的。"他笑著說。
不僅要從書籍裡學習,還要在實踐中得到經驗。在果苗種下後的第二年春天,正是施肥的時候。果園裡的幼果樹基本是用草覆蓋住根部的,褚時健要求農戶們把草從樹坑裡拿出來,澆上肥水後,培土進去,再放草,這樣幼果樹能充分吸收到肥料的養分。他規定得很嚴格,農戶必須執行,施肥結果會在農戶的收入上體現出來。
但郭海東看出了問題,他知道老人家是理論知識加身,沒有考慮到實踐操作實際。他算了一下,如果嚴格按照褚老闆的指示來做,一家農戶負責5000多棵果樹,那麼這個施肥工作起碼要四十天。"春季施肥是因為果樹在春天最需要肥料,但如果拖的時間太長,許多果苗會錯過黃金受肥期,幹了等於沒幹。"郭海東說。
但沒有人敢去說,一是說不出解決方法,二是老人家氣場強大,讓農戶們相信只要是他說的都是對的。郭海東有一天在大門口攔住了褚時健。"褚老闆,我提個建議行不?""說。"褚時健找了個板凳坐下。郭海東告訴了褚時健他的考慮。"老闆,如果要搞這麼精細的話,農戶不睡覺也幹不完,而且也錯過了果樹的黃金受肥期。"說完,褚時健問他:"如果是你,你準備怎麼施肥?"郭海東說:"時間第一位。就簡單鬆鬆土,把肥水淋進去,再密密地蓋上草就可以了。"褚時健吸了口煙,問他:"這樣施肥會不會好?"郭海東很確信:"是目前的最好方法。""好!"出乎郭海東的意料,褚時健竟然立即同意了。
要考驗褚時健的時候顯然還有很多,技術方面的問題於他而言並不是真正的難題,麻煩的是人。果園剛剛開始建設的時候,因為公司屬於純投入期,能給到農戶的工資並不高,基本上一個月只有300元左右。褚時健自己都覺得少,但毫無辦法,公司負債經營,只能是能省則省。在人員設定上,金泰完全奉行精兵簡政的方針,果園裡負責具體生產工作的人不能少,一個蘿蔔一個坑。辦公室裡人員則是越少越好,這意味著很多工作褚時健和馬靜芬自己就承擔了,比如購買、銷售等對外聯絡工作。
但實際上農戶是一天不能少的人員部分,果樹長在地裡,每天都有變化。"就像小孩子一樣,你要粗生粗養,孩子就不一定長得好。"褚時健曾經打過比方,所以農戶顯得很重要。但是,恰恰農戶在最初兩三年最不穩定。2003年春節前,發生了好幾起一夜之間農戶一家消失不見的事情,事前不打任何招呼,說走就走了。褚時健還著急,擔心農戶家裡出什麼事,讓人到處打聽,得到的反饋訊息基本都是:搞不到吃的,回老家了。
沒辦法,趕緊讓作業長再找農戶,臨時工也找,地裡的活兒不能耽擱。
第一年,靠著以前留下的幾千棵果樹,收入了400多噸冰糖橙。怎麼賣?老兩口一下有點犯難,去擺攤?去找水果販子?褚時健和馬靜芬叫上公司的人,準備制訂一下銷售計劃。
任新民聽說了,急了。"你們兩個咋個賣?我全買了!"每年年底大營街村委會都要給村民們安排各種生活福利,2003年的福利之一就是:褚大爹的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