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那兩個山頭/h3為什麼認定了種橙呢?褚時健心裡是有數的。他覺得自己對土地種植有心得體會,做起事來有把握。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認為雲南的土地除了種植菸草天然適合,還特別適合種植水果。這一點是他從當年玉溪捲菸廠的菸草種植基地通海縣觀察得到的結論。通海不僅是雲南的菸草種植大縣,還是雲南蔬菜水果的主要提供地。雲南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特別是新平境內的哀牢山山區,還有很豐富且乾淨的山泉水源。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冬天裡沒有什麼時令水果,只有柑橘類算得上新鮮,橙子又算柑橘類價格較高的水果,儲存時間也比較長"。
剛從監獄出來的一段時間,褚時健和馬靜芬在市場上買了許多柑橘類水果試吃,最後得出結論,不論是國外的新奇士還是國內其他橙子,口味都不如華寧和新平哀牢山地區出產的冰糖橙特別。"最主要是這個橙子的口感不酸,又不是很甜,果香重。"另外,玉溪有一家柑橘科學研究所,下屬有一家在華寧的牛山柑橘廠,專門研究種植這種冰糖橙。在牛山柑橘廠,柑橘橙類的品種很多,但這種湖南引進的品種一直是按禮品類產品來種植的。價格也是其他品種的兩倍以上,在2002年前後,這種冰糖橙的批發價就能達到5元一公斤,屬於檔次比較高的水果。這一點符合褚時健"要種就種好東西"的想法。
褚時健就此下了決心。
褚時健要全力種冰糖橙的決心下得的確很大,因為他選定的種植地在新平戛灑旁邊的哀牢山上,屬於水塘鎮的地界。也就是說,從玉溪大營街的家中開車到山腳,足有200多公里的路程,即便是一直給他開車的、以車技好著稱的張啟學,也要兩個半小時才能駕車抵達;不熟悉路況的司機,起碼要開上3小時。而且種橙的地是在山上,意味著他還要在不斷標示著"小心落石"、"小心滑坡"、"此處為泥石流路段"等字樣的土路上顛簸40多分鐘才能真正來到橙林邊。對於一個年過七十的老人來說,這的確是一件異常消耗體力和精力的辛苦事情。
褚時佐在新平水塘鎮的硬梁寨子種植柑橘已經將近20年,因為囿於資金問題,一直維持在30畝左右、1000多棵果樹的規模,沒能擴大。褚時健在獄中就向弟弟建議過擴大種植,多承包一些地,多種一些果樹,成片成規模地經營。
褚時佐的30多畝果園是一個幾乎要破產的國營農場的一部分,農場還有大量地可以出租,主要是種植甘蔗。因為管理不善,甘蔗的生長情況很不理想。按水塘鎮當地人的說法,這塊地就是一塊"雷響地"。所謂雷響地,就是完全靠天吃飯的土地,沒有人工的灌溉裝置,天旱則地幹;又因為是鎮辦農場用來種甘蔗,對土地長期缺乏輪作和深翻,所以土層結構板結、缺乏養分,以致甘蔗產量很低。
有了兄長承諾出資拓展果園,褚時佐就出面將農場的1500畝土地承包了下來,但錢還是褚時健來出。褚時健保外就醫時,法院裁定沒收的財產中有120萬是他的合法收入,加上家裡以前的一些儲蓄和馬靜芬幾年間存的一些錢,雜七雜八也有將近300萬。但還是不夠,1500畝土地需要800多萬,怎麼辦?"只有借了。"馬靜芬說,"我們兩個從來沒向人開過口,借錢更是從來沒有過。"好在大營街一些老朋友聽說了褚時健要租地種橙子,雖然心裡想著"老人家何必?",但還是主動問了褚時健:"廠長,需要就開口,我們拿得出來。"褚時健說:"事情我有把握搞好,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大營街的幾個朋友趕緊說:"什麼時候都可以,賺了錢就還,賺不到錢就不還了。這個不是問題,先把地拿下來。"幾個朋友每家出一點,500來萬也就湊了出來。
於是,800多萬交出去,褚時健從水塘鎮政府手裡租下了1500畝地,跨硬梁寨子和新梁寨子兩個山頭,一年28萬,租期30年。這是2001年,因為褚時健剛從監獄出來,褚時佐作為兄弟合夥的代表,先行管理果園。
可是,畢竟是多年不在一起的兄弟倆,血緣關係也挽救不了做事的不默契。褚時健很快就發現弟弟褚時佐經營果園的做法和自己很不相同,而且是自己不能容忍的那一種。比如沒有財務預算,比如給幫工的農戶發工資完全沒有標準。褚時健按一人一天15元把錢款撥給了褚時佐,但很多農戶每人每天只拿到8.3元,以至於農戶紛紛撒手不幹了。"不能這麼搞,你怎麼能沒個規章制度呢?""不用,我幾十年來都是這麼搞的,也沒出事。"這樣協調了大半年,無果。為避免以後更多的衝突,兄弟只能分開。褚時健做主,將1500畝地,不管有沒有投資,一家一半平分,褚時佐還把褚時健在獄中為冰糖橙取的品牌名"高原王子"一併帶走。2002年10月,兩兄弟分割清楚,正式掉頭各自經營。
從地勢上看,兩座山頭相對而望,彼此都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果園。
分開經營後,褚時健又向朋友借錢,把旁邊的100多畝地租下來。在2002年的時候,他名下租的地已經達到900多畝。這些山地上,除了舊農場留下的3000多棵冰糖橙樹,全部是甘蔗林。
擺在褚時健面前的900多畝山地,無疑是一項巨大的艱難工程:甘蔗林地需要按照果園規格重新規劃整飭;舊的果樹需要研究如何存留;地裡幹活兒的人需要招募;挖掉甘蔗後的山地需要種下新的果苗;900多畝地與當地農民的地是交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此也需要與這些農民打交道......而最為艱難的是,對於種植果樹、經營果園,75歲、負債、健康狀況不佳的褚時健的經驗為零。他和大多數20多歲、30多歲的創業者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這條起跑線,對於年輕的創業者來說,是人生的全新開始,充滿希望。而對褚時健,這條起跑線則是人生至低谷,唯有絕地反彈他才能後生。h3開始/h3"老頭子有什麼辦法?他只能去做農業,做其他的都太高調了。搞農業,埋頭搞土地,誰也不會有意見了。"馬靜芬說。種果樹,對馬靜芬來說也是個巨大挑戰。工農兵學商,她在農和商方面最缺乏經驗。以往褚時健的工作她不能也沒想過要參與,但這一次不僅是褚時健的最後一搏,也是整個家庭重拾歡樂的機會。如果她和褚時健一直都是以一個劫後餘生的姿態生活,這個家庭的氣氛永遠都是低沉的,即便有點滴的歡樂也會稍縱即逝。褚時健和馬靜芬都不是這樣委曲求全的性格,他們倆從年輕到年老,在意志方面,向來都是強者。
褚時健一直都有一個觀點,做事一定要有七八成的把握後才去做,這樣心裡才有譜氣,事情才有可能成功。種冰糖橙,在技術層面上,他的確沒有什麼積累。他之所以敢做,是因為有菸廠期間"第一車間"的經驗做底氣,他嘗試過以工業的方式來對待傳統的農業,獲得了極大的成功。這一次,褚時健要用工業的方式來種橙。
不過,誰敢說一定會成功?曾經被譽為"亞洲煙王"的褚時健也不敢,站到如此低點,他也必須如履薄冰般地一步一步走下去。
2002年,褚時健成立新平金泰果品公司,併為冰糖橙取了一個品牌名:"雲冠"。因為身份的不方便,金泰果品公司的法人和董事長、總經理都由馬靜芬擔當,褚時健只是"顧問"的身份。但顯而易見,這個顧問不僅"又顧又問",其實還事必躬親。剛剛加入公司的華寧人郭海東說:"你看褚老闆取的名字:'金泰'、'雲冠',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有人說褚老闆70多歲了還上山來種地,完全是搞扶貧。我看不是。"
在對甘蔗地進行重新規劃後,甘蔗被全部砍掉,這些山地需要重新深挖改造。在2002年,幾乎整個雲南的農業用地都是靠人工在挖地,褚時健不一樣,他出了不少錢,也請搞建築的朋友幫忙,將挖地機開到了山上,用機械化的方式對土地進行深挖改造。"誰見過這樣的陣仗?"2002年跟著褚時佐種果樹,2003年轉到金泰公司的王學堂說,"褚老闆起點高。"
經過現代機械改造過的哀牢山地很快有了果園的概貌,山地變成了臺田,以前3000棵老果樹所在的果園也進行深翻,改變板結的土地結構。挖地機的引進不僅搶回了很多時間,也省不少人力。要知道,在新平金泰果品公司經營之初,找農戶是最難過的一關。
郭海東是褚時健從華寧找來的種植專業技術人才,郭海東和妻子都在牛山柑橘廠工作,而且自己家在華寧承包了幾十畝冰糖橙果園。褚時健到華寧去找技術人員,由此認識了郭海東。朋友介紹郭海東跟著褚時健幹,郭海東當然聽說過褚時健的名字,不過已經白髮蒼蒼的褚老闆要來種橙還是讓他吃了一驚。"果苗種下地,生長穩定到掛果,起碼要4~5年時間。如此算下來,褚老到時候都過80了,他是為錢嗎?肯定不是。他就是為了要把一件事情做成,所以我就和我老婆來這裡了。"
郭海東到了果園見到褚時健,褚時健問他:"是什麼文憑?"畢竟是多年在大國企工作的人,開口忘不了文憑。慢條斯理的郭海東樂了:"我沒文憑,種地的,種果樹的。"褚時健點點頭,迅速調整了自己頭腦裡的舊觀念,起身對郭海東說:"走,我兩個到地裡去。"郭海東隨褚時健到了果園,檢視以前農場留下的果樹。褚時健遞了把農用剪給郭海東:"來嘛,剪枝看看。"郭海東知道這是考試了,拿起剪子就開始動手。褚時健就站在旁邊,看郭海東把一棵果樹修剪得差不多了,點點頭:"專業的還是不一樣啊!"於是,就把郭海東留下了。
差不多同時期到金泰的還有另外幾個柑橘種植專業人員,像王學堂,他是與新平一山之隔的普洱地區鎮沅的人,對農作物生長很熟悉,而且他讀書時專業就是林業。
除了給公司請員工,褚時健還聯絡到了牛山柑橘廠的技術人員作為果園長期的技術輔導。請到專業的一線工作人員,這是褚時健開始種橙事業的另一個起點。
仿效當年在玉溪捲菸廠期間對"第一車間"裡生產一線負責人的稱呼,褚時健也在金泰果品公司裡任命了幾個"作業長",作業長的責任是管理農戶,對果園的生長和生產結果負責。郭海東、王學堂都是果園的作業長。
在作業長和自己之間,褚時健還設了一個生產技術部。褚時健的一貫觀點是"質量是生命",要保證未來雲冠牌的冰糖橙是高品質水果,重視技術是第一步。他自己頻繁在華寧、玉溪、昆明等地來回奔波,為果園尋找合適的技術人才。如果是在菸草界,褚時健自己就是金字招牌,但凡招兵買馬,不需他自己出動,總有人才主動投靠過來。但這是農業,果樹種植,他自己尚是新兵,要說服別人跟著自己幹,並沒有那麼容易。
褚時健的目標很清晰,儘管剛踏入這個行業,但他不是簡單把橙子種出來就完事了。他把手下人召集到果園邊,蹲在地上就開了會:"兄弟們聽好了,我種的橙子,以後不是拿到菜市場賣的。"王學堂當時就笑出了聲:"褚老闆,我們這是種果樹,不拿到菜市場,拿去哪裡賣?"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老闆你瘋了。"褚時健睃了他一眼:"我會讓你拿到高檔場所去賣,我們要做的是高階產品。"王學堂聽愣住了:"老闆你真是開玩笑了,種個橙子嘛,能高階到哪裡去?你們城裡人想法太多了。"褚時健笑了:"小王,莫多話。我兩個做好配合,你按我說的做,保證讓你種的橙子賣得比肉貴。"王學堂繼續嘟囔:"老人家你越來越說笑了,比肉貴?那人家不如去買肉吃。"褚時健拍拍他:"小夥子,莫著急,我們走著看。相信我。"
褚時健的種橙計劃是:高品質、大規模。在900多畝山地的基礎上,他不斷增加租種的面積。900多畝山地與當地農戶的地交叉相鄰。那些種甘蔗的農戶每年在甘蔗收完後循例要放火燒地,把害蟲燒掉。這樣一來,就會把相鄰的果樹燒掉。所以褚時健建議農戶把地租給金泰,一方面避免燒地後的賠償;另一方面,農戶放棄甘蔗地後可以到金泰打工做農戶,金泰以公司名義保證他們的基本收入。農戶不發生生產成本,參與到金泰的規模生產和經營裡面來,能保證基本生活。大多數農戶都願意接受褚時健的建議,畢竟種甘蔗對他們來說是一件老大難的事情,年年不賺還年年累。
到2003年,褚時健通過陸續合併周邊農戶的甘蔗地,承包的面積達到了2400畝,山地兼跨硬梁寨子和新梁寨子兩個山頭。而褚時健在果園上的資金投入達到1850萬元人民幣。他的借條已經寫得一發不可收拾,大營街一位曾經做制煙輔料的工廠主不願意要借條:"你能還就還,不能還就算了。不是當年你幫我們,我們也沒這個錢。"褚時健堅持要寫:"幫你們是另外一回事,這個錢肯定要還!"h3水源/h32400畝土地落實了,褚時健在新梁寨子一片平坦的開闊地上建了一處兩層樓的小院落,2002年底開工,2003年春天就落成了。山野裡的房子,角角落落都顯得粗糙,但褚時健和馬靜芬把它的功能劃分得很齊全:一樓作為新平金泰果品公司在果園基地的辦公點,二樓是他們倆每次來果園的落腳處。現在他和馬靜芬幾乎去哪裡都相伴而行,讓他真正體會到了"老伴兒"的含義。
誰也想不到,穿過彎彎山路、野草叢生的野地,在哀牢山的半山腰竟有一處辦公樓,常在裡面辦公的,是曾經在國內外享有盛名的企業家。"只有他才這麼豁達,換了誰都有些放不下以往的一切。"褚時健曾經的手下邱建康說。
2002年到2003年間,外界關於褚時健的紛爭已經慢慢平息,國企領導的年薪制已經確立,網際網路新貴們風風火火地佔領了各種輿論的風口浪尖。資訊時代來臨,人們開始習慣於每天接受海量資訊,關於傳統經濟,關於傳統經濟下那個曾經引起無數話題的企業巨擘褚時健,大家似乎暫時遺忘了。他的身份被定位為: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最大爭議者。
褚時健自己已經先於輿論而安靜下來,他倒是很享受這種被大家忘記的時光。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橙子怎麼種?
土地有了,下一步就是把水源解決好。這是任何一個和土地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的基本知識。褚時健手裡的2400畝山地,大部分土地板結,一看就是長期缺乏灌溉所致;而且這裡甘蔗產量歷來就低,一畝地一年不過產2噸甘蔗,且水分糖分都不足,這也是土壤水分不夠的緣故。褚時健要在這裡種植冰糖橙,首先必須解決水源問題。"水果水果,沒有水就沒有果。"這是褚時健老掛在嘴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