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第一章 是結束,也是開始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2頁

h3獄中/h3判決之後,褚時健放棄上訴,他被送入雲南省第二監獄開始服刑。

無期徒刑,誰也沒有想到這個結果,包括褚時健自己。"我預估過好幾個刑期,從沒有想到是無期徒刑。"

所以判決後的最初幾天,他的心情無比沮喪,每天吃飯、休息都顯得困難。監獄方其實對褚時健很照顧,正式進入監獄後就安排他做了監獄圖書室的管理員,住宿就在圖書室上面的一個小單間;因為考慮他年紀比較大,還安排了一個小夥子專門給他做飯。褚時健知道,這不僅僅是監獄方對一個老人和曾經的國家經濟建設功臣的照顧,一定還有外面自己曾經的下屬和朋友們的各種奔走打點。

褚時健歷經風雨幾十年,意志力在風雨裡錘打了幾十年,他顯然不是一般人。僅僅幾天後,他就平復了自己的心情。"既然是全國影響最大的經濟案件,我覺得我上訴也沒用,也沒有任何意義。我70多歲的人了,能活幾年?不折騰了。好好把監獄日子過平靜,也就算了。"

他生生地嚥下了自己的不平之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老家矣則村的村委會主任馮德芸帶著幾個同鄉拎著水果去監獄看他,說:"褚大爹,你要保重,千萬不要有什麼不好的想法。"褚時健看著自己的家鄉人、自己童年玩伴兒的兒子馮德芸,擺擺手。"不會不會!"他說,然後用雲南方言狠狠地撂了一句:"擱球不住(我心裡才不放這些事情)!"

猶如當年被打成"右派",褚時健在很短的時間內協調了自己心態一樣,這一次,他對生活的鈍感力再度幫了他的忙。

最開始的探監不容易,馮德芸第一、第二次去,申請了差不多一個月,探望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在邊上監看,見面氣氛並不輕鬆。但慢慢就越來越放鬆了,監獄的管理人員不再跟著,有時他們還能和褚時健聊上兩三小時,這大概和褚時健的情緒平穩也有關係。馮德芸有時會拿上幾條煙和十幾箱自己村裡種的水果給褚時健,他們的褚大爹一般會讓他把水果留下,煙帶回去。因為他的小房間裡已經放了不少煙----在探望他的人群裡,菸草界的人佔了大多數,他在這個行業的威名一直都在。水果他會留下,然後回頭招呼給自己做飯的小夥子或者獄友:搬幾箱走!拿去吃。

他平時的工作就是整理圖書室的圖書,登記一下借出和還回的書名。因為還有一名小夥子經常幫他的忙,所以這幾乎是一項若有若無的工作。不值班的時候,他很喜歡到監獄後面的山上去走走,這也是給予褚時健的特殊權利,允許他在兩三平方公里內自由活動,但必須要有人跟著,因為擔心褚時健想不開做衝動的事情,監獄方無法交代。

有了一點自由活動的空間,褚時健便在不用值班,也沒有人來探望的時候,常常往監獄後面的小山上走走。山上有一戶人家,大概是幫著監獄乾點活兒的。褚時健發現這戶人家後,每次散步就走去他家聊一聊,有一次聊高興了,還把這戶人家養的雞殺了一起吃了,因為褚時健說他做的辣子雞很好吃。

他的確是個特殊的罪犯,第二監獄因為他顯得很是熱鬧,幾乎天天都有好幾撥人申請來看望他,其中不乏社會知名人士。老朋友們更是三天兩頭都有人來,邱建康、任新民還有司機張啟學和小丁,都是隔一陣子就會到監獄看望他。當年在業務上有往來的商人們也來探望,走時還悄悄留點錢給他,褚時健也沒在意,隨手就把錢放在了圖書室的書架上。後來他離開監獄時,把書架上的那些錢攏過來數了數,竟然將近100萬。聯想到他的罪名,此情狀頗有些諷刺。

儘管監獄方在生活上很照顧褚時健,但監獄就是監獄,更多時候,他是一個人孤獨地在圖書室裡想各種事情。想得最多的,是老伴兒馬靜芬和外孫女圓圓。馬靜芬已經在1998年從河南被移交到雲南。1999年,褚時健被判刑後,馬靜芬被允許回家,指控她的罪名是"投機倒把",但新的刑法裡已經沒有了這一項罪名,她就這樣被不了了之地放回了玉溪捲菸廠曾經的家中。四年多的牢獄生活,馬靜芬蒼老了很多,但所有見到她的人都感覺到她的平靜,不哀不怨不怒。褚時健曾經說起當年喜歡上馬靜芬的一個原因:"大大方方,不像那些小市民。"瑣瑣碎碎幾十年的婚姻生活,已經把馬靜芬的原生氣質磨滅殆盡,但家庭發生的巨大變故,又激發出了她骨子裡的大勇和大氣度。她自己把平靜歸功於在監獄裡看了不少佛學書籍,有人說她在監獄裡不吭不聲,有空就默默練功是因為瘋了,她也不做太多辯解。她被保留了菸廠退休職工的身份,工廠有些福利還是照常發給她,但她從來不去領取。她只安靜地生活,沉默但有力量地每天過著平淡生活。

她做主並操持將女兒的骨灰正式入土安葬在距離玉溪較遠的昆明郊區一塊墓地,在場的人都對當時馬靜芬堅毅的神情留下深刻印象,"老太太不是一般人"。

馬靜芬說那個時候她不敢去想褚時健到底能不能回來。"政府怎麼安排,我們怎麼遵守。"她說。兩個老年人,對未來又能如何企望呢?

外孫女圓圓在1997年就被任新民接到了家中,視同己出。家中鉅變後,十來歲的圓圓已經沒有人照顧,無論菸廠還是大營街的人說起圓圓,都很唏噓,父母離異、喪母、爺爺奶奶失去自由、孤單一人。圓圓的生父後來告訴她,自己當時第一時間就想把圓圓接走,但考慮褚時健、馬建芬兩個老人喪女之後,恐怕再難承受外孫女離開的局面,於是放棄了這個想法。此種情況下,任新民幾乎是毫不猶豫就把小姑娘領回了家,讓她像一個小女兒一樣在自己的大家庭裡生活。為了讓圓圓接受更好的教育,他在圓圓念高中時送她去了廣東一傢俬立高中。任新民的計劃是先讓圓圓在廣東念幾年,大學時把她送出國留學。

"讓她跟你姓吧,我寫信問過老頭子了,他也是這個意思。"有一天,馬靜芬對任新民說。於是,圓圓有了一個新的大名:任書逸。

這一切,褚時健都知曉,但他只能在監獄裡孤獨地數著日子過。對於一個閒不下來、熱愛做事情的人,監獄的確是最大的煎熬。人的心情直接影響身體健康,在心情苦悶特別是孤獨的情況下,褚時健的健康每況愈下。他還得了一次帶狀皰疹,疼得他難以忍受,覺得自己這次可能扛不過去了。但很幸運,他又一次扛了過去。不過,糖尿病的各種症狀已經開始在他身上出現,向來健康好動的褚時健人生第一次有了無奈和無力感。

2001年,因為褚時健在獄中的表現,雲南省高階人民法院經過刑事裁定後,將他的刑期減為17年。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點希望。

弟弟褚時佐也帶著侄子來看他。褚時佐在新平一直做種植和養殖,80年代初期還做過新平縣戴著大紅花接受表彰的第一批"萬元戶"。褚時健在玉溪捲菸廠工作期間,因為強調家屬不要沾自己這個廠長的光,褚時佐和兄長很少往來,加之一個在玉溪,一個在新平,兄弟倆有很多年都沒有坐下來好好說過話。現在褚時健身陷囹圄,倒讓他們有了一些聊天的時間。

褚時佐一次帶了些橙子來看兄長。80年代,因為華寧成立了雲南第一家柑橘研究所,大力發展柑橘種植行業,褚時健便介紹弟弟也去引一些果苗到新平種植。這些橙子,正是褚時佐從華寧引進的一種原產湖南的冰糖橙。褚時健切開嚐了嚐,很是清甜,有一種別樣的果香。他問褚時佐:"這個品種很特別,和別的橙子不一樣。是華寧的果苗?"

褚時佐告訴他,是原產湖南的一種冰糖橙。

褚時健來了興趣,他建議弟弟大量種植這種橙子。"資金不夠我可以託朋友幫忙湊點。"他說,"我們可以一起做,我能出去更好,不能出去,就算是支援你了。"

再之後的幾次探監,褚時健和褚時佐聊天的內容就全是有關冰糖橙的了。褚時健心裡又記掛上了一件事,再出門到山上或操場上散步,他便開始用步伐計算果樹之間的株距和行距,心裡再算算一畝地的投入與收成。

褚時佐跟褚時健說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新平臨近戛灑鎮的水塘鎮硬梁寨子,當年褚時健在新平做紅糖廠副廠長時常去那裡看甘蔗的種植,如今褚時佐就決定到那裡承包農場種冰糖橙。

誰能想到,硬梁寨子竟是褚時健命運的下一站。h3大營街/h32001年,褚時健在獄中暈倒數次,最厲害的一次是5月間,他前幾分鐘還在廚房裡幫著做菜做飯,後一分鐘猛一站起來,立即天旋地轉,暈倒在地。醫院檢查出他的糖尿病已經到了嚴重階段。"我以為我都不行了。"褚時健說。他一個月內瘦了七八斤,如果繼續在獄中,恐怕病情只會加重。

在醫生的建議下,褚時健保外就醫。5月15日,他離開監獄,回到玉溪家中與馬靜芬重聚。

家中已物是人非,褚時健覺得離開家遠不止四年多這麼一點時間。

從回來的第一天開始,褚時健的家又開始賓客盈庭,熱鬧情狀比他任菸廠廠長時更甚。他雖然更希望安靜休息和治療,但新朋舊識們的到來也給了他另一層安慰:他並不是人走茶涼。到了人生如斯境地,還有人記掛他關心他,之前四年間的所謂爭議、審判,他覺得都可以消解了。

玉溪紅塔菸草集團派了一個司機和私人保健醫生照顧他,司機還是以前的張啟學,這讓褚時健很安慰,人老了,故交更讓人踏實。在病情穩定下來後他就讓集團把保健醫生取消了,因為他覺得既然都已經回到家,身體的事情慢慢養著,不必浪費公司的一份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