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時健自述 我的1994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1頁

1993年12月的時候,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處書記的胡錦濤到玉溪捲菸廠來視察。視察結束後,臨上車時他轉身和我握握手說:"老褚,我知道你們做企業有許多不容易的地方,堅持自己做企業的想法,不要管別人說什麼。"我聽了心裡特別感動,胡書記實在體察民意。1993年玉溪捲菸廠已經發展到巔峰時期,當年創利稅達到85億元,差不多是360箇中等農業縣一年財政收入的總和。但是,同時我也面臨了許多對我們企業高速發展的非議,什麼說法都有。我自己倒也想得開,做事總是要面臨各種議論,除非你什麼都不做在家躺著。

那幾年我們稅後利潤平均每年都有60多億人民幣,留五六億做技術更新和改造,還有60多億,三年就有180多億了,所以我們在銀行經常趴著100多億的錢。說玉溪捲菸廠是中國在銀行裡放錢最多的企業,這句話一點都不過。別的企業要發展,都想盡辦法要貸款,我們不用,自有資金就可以。我那個時候面臨的問題不是沒有錢,而是怎麼給錢找出路。

那個時候,中央對企業的自主經營權放得寬,有一條規定是企業如果投入什麼專案,不用上級主管部門簽字,只需備案就可以。這對我們來說真是放開手腳了,可以多給玉溪捲菸廠找一些賺錢的途徑。

1993年12月,財產關係上隸屬玉溪捲菸廠的紅塔集團總公司掛牌成立。這個公司和後面的玉溪紅塔集團不同,這個公司負責經營玉溪捲菸廠自有資金的外投部分,實行多元化經營,目的就是要實現國有資產保值和不斷增值。

1994年,我們在外投部分做了很多嘗試。最開始我想做汽車,我覺得中國經濟發展這麼迅速,以後汽車肯定會普及,而且雲南曲靖就有一家現成的汽車製造企業,生產品牌叫"藍箭"的汽車。我當時想,我們資金豐富,一年能生產40萬輛左右來賣。1992年朱鎔基副總理來我們廠視察,我向他彙報了這件事情。朱總理也坦率,他說:"我勸你不要搞,不容易搞好。"他給我分析,說如果是和國外有名的汽車企業合作,還有成功可能性,否則就要失敗。我想朱總理代表國務院,他的意見我要聽,所以趕緊住手了。好在是聽了朱總理的話,後來藍箭汽車搞到年產6000臺的時候就銷不掉了。

研究來研究去,這麼多錢怎麼才能有效地花出去?後來定了交通能源和捲菸生產配套這兩個中心,就圍繞這兩個方面投。其他的我們就不搞了,曾經有人建議我們做pvc(聚氯乙烯)管生產。我說:你也不睜大眼睛看看,廣東人搞這個強得很,我們不是人家對手。

先是崑玉高速,這是和雲南省交通廳合作的專案。昆明到玉溪這條路當時車越來越多,路很爛不好走,經常堵車。我們紅塔集團總公司投入了13億,很快就把這條高速修起來,現在一年他們的毛收入平均6億,每年也就五六千萬的維護成本,純收入就是5億多。

然後就是電能的專案。我們的人做了調查,廣東正在大發展,需要電,我們西電東送,決定和國家電力總公司合作,投大朝山水電站專案。我當時想,這個專案不汙染環境,電力公司參與搞,大壩不會垮,最重要的是,電不愁賣。這個專案兩全其美,沿海缺電的問題解決了,我們的錢也找到了出路。

這個專案還鬧出了個笑話。我們在兩年前已經和國家電力總公司開始合作了,因為電力總公司在國家沒批准之前無法貸款,但我們可以用自有資金先幹,所以我們先期就投入了30多億進去,修了兩年後專案簽字批准了。《雲南日報》公佈了訊息,說大朝山水電站專案獲得批准,但大家不知道,其實這個專案已經執行兩年多了。結果頭天訊息報道說專案批准,第二天又發條訊息說大壩合龍了。鬧笑話了,人家說你們怎麼建得這麼快,一天就把大壩建好了,他們不知道當時政策就是那樣。

我們當時搞的那些多元化專案,基本上都賺錢。後來的人東搞搞西搞搞,精力耗費不少,掙錢不多或者乾脆沒掙。我說:"那些補皮鞋的事你們莫做了,一個單車搞個小斗篷出去帶帶人,這些小生意說淘汰就淘汰,不要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公司賬上那麼多錢,要做就做點給公司帶來合適回報的專案,不要白耗精力。

還有一些圍繞捲菸生產的配套工程,我們最開始的一些輔料,捲菸紙啊絲束啊濾嘴棒啊都是通過串換或者進口。後來我們自己有經濟實力了,也想著是不是乾脆在玉溪扶持本地企業來做,質量我們幫著把控。所以,大營街就這麼發展起來了。我們在大營街幾個村分別扶持了幾家企業,各自承擔一部分輔料的生產,算下來,比以前進口時便宜了30%。大營街賺一半,玉溪捲菸廠賺一半,就這一半大營街就富起來了。直到今天這些工廠還在生產。

做事情哪,有所為有所不為。投資的多元化專案,我們不懂行,只投資不參加具體管理。菸草配套的生產專案,我們懂,就參與管理,發揮自己的長處,藏起自己的短處,這樣你才不吃虧。

做事終究是難的,特別像我們那個時候,很多政策都不明朗,新舊體制交替,做企業領導的,往往左右不是。要麼你乾脆不做事,明哲保身,要麼你就要鼓起勇氣悶頭往前闖,不小心前面就是一面牆,撞個頭破血流。唉,難哪!

1994年的時候,我們一方面要為閒置的資金找出路,發揮它的效用;一方面也要繼續擴大發展玉溪捲菸廠,我們那個時候處在全國第一的位置上,不進則退,只能往前走,不能停步不前,更不能後退,因為全國人民都看著你。所以我們決定投80億進行新工廠的建設,這就是關索壩的工程。80億的預算投資,光是進口裝置就是4億多美元。完整的一條生產線,制絲、捲菸、包裝,一下就把生產能力擴大了兩倍。

結果出了麻煩。

新廠房在熱火朝天地建設,工地上四五千人,三個班、24小時地幹活兒。突然國家計委通知我們停掉這個工程。這個咋個停?停不得嘛!而且國外裝置都訂了,如果毀約,按國際慣例,要罰我們總價的15%,那就是五六千萬美元。這才真是闖大禍了,一旦果真如此,我的罪名就是給國有資產造成重大損失,追究起來就不簡單了。

我們趕緊打聽到底怎麼回事,原來是國家計委相關部門把一份20年前的老檔案翻了出來,檔案上說,擴大生產不能超過原有資產的30%,超過就違規了。但關索壩工程不知超了多少倍。

我一聽心裡太著急了,這個檔案我連聽都沒聽過。如果按照國務院的14條,我完全合乎規定,誰還會記得20年前有這份檔案,更何況20年前我也沒聽說。但計委的人不認這個,他們只拿著老檔案說事兒。

我只能去找更上一級領導了,好在那時還能找到一些國家領導和他們直接對話。我就去找當時國務院負責管計委的副總理鄒家華,我挑了晚上的時間去,想著能安靜點說話。我先和他聊了些工廠的發展,說到我們取得的成績,他問我:"發展這麼好了,你怎麼沒想到要把規模擴大?"哎呀!這話就問到點子上了,我趕緊說:"鄒副總理,我今天來找你,就是我們發展遇到問題了。"然後我把情況就彙報了,鄒家華的第一反應是:"你們用自有資金髮展,不用國家掏錢,這有什麼不讓乾的?"

他這句話一出來我的心放下了一半。我又把早就準備好的報告掏出來,說:"你事情太多,容易忘記,我們這件事又不能停。你看報告我都拿來了,你能不能幫我籤個字?"鄒家華一下笑起來了,他說:"你個老褚,你大晚上上我家套我一晚上,原來你是連報告都寫好帶來了。"我很不好意思,一股勁兒解釋我是著急了。鄒副總理也是好脾氣,也說他是開我玩笑。然後他給我在報告上寫了兩行字。

這就什麼都解決了。我拿著這份報告去國家計委,他們還笑我:"老褚,有事好商量嘛,你怎麼通天去了。"我心想我要是不通天,我就背大事兒了。

哎呀真是處處險境啊,那時我偶爾就想,還是人家做私人企業的比較輕鬆,就算闖禍也大不到哪兒去。

家裡人也跟著我擔驚受怕。1994年我已經近67歲了,早就過了國家規定的退休年齡,但省委省政府一再延遲了我的退休年齡,後來乾脆無限期延期了,退休就想都不要想了。我女兒勸了我好幾次,說退了算了,總幹下去也不一定是好事。

我確實應該回家多照顧一下家庭,之前幾十年我都一心撲在企業上,家庭幾乎沒有顧上。兩個小孩一直以來的生活學習,都是我老伴兒在管,她自己身體也不好,想想這些我心裡也還是有些內疚的。而且那幾年我兩個小孩的婚姻狀況都不太好,兒子離了婚,孫女被媽媽帶到廣州去了。兒子去了日本,後來又去深圳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就美國、新加坡到處都停過,也是個年輕時比較讓我操心的孩子。女兒的婚姻狀況也不太好,外孫女幾歲的時候她就和丈夫離了婚,自己也從學校辭了職,和別人合作做起了生意。好在她把圓圓留在了身邊,我們還不至於太孤單。兩個孩子都離了婚,我心裡還是覺得是我的責任,我以前顧著工作太多,對家庭比較忽略。到現在我是明白了,實際上一個人的人生樂趣最終都是從家庭裡找。

1995年我女兒和老伴兒就都出了事,早知道她們會是那樣的人生安排,我應該早一些退休回家,陪伴她們。

唉,1994年,是玉溪捲菸廠發展最好的年份之一,但1995年我們一家就開始陷入另一種人生。大概盛極必衰,我其實也還是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