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第四章 謝幕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2頁

h3出事/h31995年3月,一封遞給中紀委的檢舉信讓河南三門峽市爆出一起投機倒把案,主案人是一個叫林正志的河南人。

5月,馬靜芬的妹妹和弟弟因為牽涉林正志案,被河南警方從昆明帶走。

8月,褚映群也因同樣的案件從珠海的家中被帶走。

此時,玉溪捲菸廠已經一片譁然,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幾位當年的職工說,當時想的是:不會牽連到廠長吧?

9月,不幸猜測被言中,中秋前夕,河南警方將馬靜芬從家中帶走。

馬靜芬被帶走時,褚時健正好不在家,也不在玉溪。他正好從美國出差回來途經香港,按計劃要停留幾天。玉溪的同事很快就把這個訊息傳遞給了褚時健。褚時健聽到老伴兒被帶走的訊息,大腦有些空白。女兒被帶走的訊息傳來時,他固然震驚、難受、著急,但他總覺得僅僅是個調查,很快映群就會沒事的。但這一次是老伴兒,是已經62歲、與自己相伴業已40年的老伴兒。

香港的朋友都勸褚時健不要回去了,他們預感褚時健回到內地將會面臨危局。褚時健搖搖頭:"我肯定要回去,我老伴兒還在那邊,不回去不行。我不怕,我是說得清楚的。"

褚時健就是抱著"我是說得清楚的"想法回到了雲南。

事情顯然很糟糕了。

冷靜下來,他細想一下,其實不祥的徵兆早就有了。h3事出有因/h31994年,中紀委接到舉報,檢舉貴州省委書記劉正威的夫人,時任貴州國際信託投資公司董事長的閻建宏貪汙及收受鉅額賄賂。中紀委立即派工作組進駐貴州,一查再查,牽出了閻建宏的系列犯罪活動。在系列罪名中,有一條是閻建宏利用自己和丈夫的職權,通過雲南菸草系統的領導,在玉溪捲菸廠拿到了1000件紅塔山香菸的批條,轉手倒賣指標後得到40多萬元的分贓款。這一條引起了中紀委的注意,關於領導子女親屬利用職權受賄、謀取經濟利益的事一直都有人舉報,紅塔香菸一張批條價值上百萬上千萬的也早有耳聞。

中紀委索性將調查從貴州延伸到雲南,直接的目標就是雲南菸草系統,中紀委的王德瑛副書記帶隊到了昆明。

1995年初,國家審計局派出工作組進駐玉溪捲菸廠,深度查賬。

無論是雲南省委書記普朝柱還是褚時健,都沒太在意這件事,因為以往中紀委和審計局也有例行檢查的時候。所以普朝柱僅僅和王德瑛見面吃了一頓飯之後就下去檢查工作了。褚時健則是中紀委到工廠後第二天才趕到,因為辦公室通知晚了。

普朝柱自信雲南省的領導幹部沒有以權謀煙的行為,他自己就很清白乾淨;褚時健也自信這麼些年自己從來沒有在對方許可證不全的情況下亂開出批條。的確有些領導幹部的子女來批煙,而且手續齊全,在需要的量不是很大的前提下,褚時健有時也無可奈何不得不批了,但他總是會說上一兩句:"娃娃,懂點事,莫要把你老父親害了。"

大概因為閻建宏案影響太壞,而且菸草行業是出了名的利益集中的地方,紅塔山那幾年的財富形象又實在太深入人心,中紀委這次到雲南後的調查力度之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褚時健作為玉溪捲菸廠的負責人,自然首當其衝。

然後就出了河南林正志的案件。這件事直指褚時健的枕邊人:馬靜芬。最直接的事件是馬靜芬用煙與河南三門峽菸草公司串換了幾盆價格昂貴的五針松盆景。在串換這項經濟行為裡,有太多所謂的"漏洞"可抓。在沒有完善的法規政策的前提下,一切都可以被赦免,一切都可以被提起罪名。玉溪捲菸廠綠化科科長馬靜芬正好就處在這個政策真空之中。

顯然,調查的矛頭已經越來越逼近褚時健。馬靜芬之後,接著就是已經人在商場的褚映群,在她被送到河南的看守所後,新華社的報道稱她"共索要和接受3630萬元人民幣、100萬港幣、30萬美元"。但直到最後,在法律上褚映群依然沒有坐實罪名,因為在那個年代,倒賣煙是合法行為。在父親褚時健的瞭解裡,女兒的確與他人合作倒賣了香菸,並不存在"索要錢財"。

所以,褚時健難以避免地陷入了各種調查之中。在一種"先假定有罪,然後取證以證明無罪"的調查過程中,被調查者的日子顯然不好過。

褚時健也感覺到了壓力,那一段時間他變得有些沉默,在家也很少說話。菸草這個行業,本身就帶著原罪,加之國家又實行專賣,在這個行業掙到錢,拿到高額利潤,成就感大抵也是要打折扣的。褚時健也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他只是一個純粹的企業經營者。當命運安排他進入這個行業時,他並沒有對它另眼相看,只是義無反顧地投身進去,就如他自己所說:"悶頭在做。"十幾年過去,猛然回頭看一看,他才醒覺自己一直行走在懸崖邊,看盡人間百態。菸草,的確就是高危的行業。

褚時健幸或不幸?在這個行業浸染了十幾年,榮耀輝煌經歷之後,沒想到路的前方等著他的是讓他不堪忍受的景象。

馬靜芬和褚映群都被關押在河南,但她們倆不能見面。褚時健想到這裡,心裡尤其痛苦。馬靜芬不在家,他覺得家裡不只是少了一個人,還有所有有關家庭的感覺。司機每天都陪著褚時健,他越來越沉默。

工作還是要繼續,尤其是那麼密集的工作。很諷刺的是,在馬靜芬被帶走的幾天後,雲南紅塔集團和玉溪紅塔菸草集團的成立大會召開,會上宣佈褚時健同時任兩個集團的董事長。他依然是往日的神情,沒有人看出他在想什麼。h3痛失愛女/h31995年12月,亞熱帶的玉溪也很冷。從河南傳來噩耗,褚映群在看守所自殺。

褚時健當天就在令狐安家的客廳裡得到這個訊息,專案組正好打電話過來。褚時健幾乎當時就崩潰了,在老熟人令狐安面前,褚時健痛哭失聲。這是褚時健成人後第一次在人前失控。

褚映群出生於1956年,離世時只有39歲。所有了解當時內幕的人都對她去世時的情景三緘其口,並非忌諱,乃是不忍。褚映群的過世只留下幾個讓人心酸的細節:兩行字的遺書、粉紅色的棉衣、冬天、看守所、異鄉河南......

她離世時,她的母親馬靜芬就在同一個看守所裡,但卻渾然不知。她不知道那個和父親一樣長著異域色彩的鼻子、神情和自己很相像、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偶爾和自己吵吵嘴、給自己生了一個漂亮外孫女的女兒,已經和自己天人永隔,而且就在她的眼皮下。直到兩年後,她見到了律師馬軍,才知道一切。

"我女兒一定不是自殺的。"馬靜芬一直這麼說,"她是生病了。"

褚時健見到律師馬軍,把這件事告訴了他,一直掉眼淚。"我對不起姑娘,她一直喊我退休了、退休了。映群自殺了,我對不起姑娘......"馬軍說:"廠長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這是褚時健人生中最脆弱的一刻。骨肉分離,人生至痛。他經歷過兄弟的死,經歷過父親的死,經歷過母親的死,但如何能經歷女兒的死?!褚時健的內心被徹底擊倒了。人生走到68歲,他第一次深刻體會了什麼是"內心滴血"......

1995年,紅塔集團得到好訊息:連續六年在國家統計局按利稅總額排序的"中國500家最大工業企業"中名列前十強、1995年度中國500家最大工業企業利稅總額第二名。

時間進入1996年1月,紅塔集團召開了董事會。會上雲南省委副書記令狐安說:"褚時健同志善於抓住機遇,勇於拍板決策,帶領全廠幹部職工真抓實幹,使玉煙有了今天的輝煌......"

國家菸草專賣局副局長鬱源培說:"褚時健作為帶頭人,多年來的功勞是有目共睹的......"

褚時健的發言依然是他個人的特色,他說:"我們企業現在並沒有達到頂峰,而是在蒸蒸日上。我希望集團久盛不衰,但是我們面臨巨大的挑戰、強大的對手。就原料、技術、管理水平上看,我們有堅實的基礎......我個人對集團發展充滿信心......"

領導們都在談對褚時健的評價,但褚時健沒提到自己。他依然在談未來企業的發展,這是他擅長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