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時健自述 我的1986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1頁

我1979年進菸廠,最開始兩三年都是抓整頓性的工作。以前工廠不在生產的正道上發展,要把它扭過來。到1982年就開始見成效了,發展速度上來了。然後,我們又花幾年時間集中精力做了技術裝置的改造,工廠的硬體也基本具備了。但增長速度明顯加快,是1986年以後。

1986年,玉溪捲菸廠在菸葉種植生產上下了大力氣。

我們搞香菸生產為什麼比別人上得快,最關鍵的問題就是我們把菸葉的品質搞好了。國內很多工廠都把力氣花在買好機器上,想借此做出好煙。但我的看法是,裝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原料品質。所以我們首先搞原料,自己建菸葉生產基地,幾十萬畝。自己控制的基地,原料質量就非常好,卷出的煙就好。其他地方的煙銷售困難,我們的煙不夠賣,排隊還要幾個月。

照我說,中國的捲菸品質要趕上西方人,首先就要在原料上趕上他。

這一點,是西方人教會了我。

1984年,我帶著廠裡的技術人員到美國去,到北卡羅來納和弗吉尼亞兩個菸草種植比較強的州,足足待了一個月。幾乎每天我都往煙田跑,蹲在地邊研究菸葉的種植。回來後,根據他們的經驗,我們搞了個"十條規範"。照著這十條規範種菸葉,第一年,也就是1985年,在我們玉溪的趙桅鄉就試驗出效果了。

1986年,我們的"第一車間"的想法就開始大面積推廣了,玉溪地區就搞了70萬畝的菸葉種植基地,後來在紅河和曲靖又建立了幾十萬畝的基地。從制度上來說,"第一車間"衝破了計劃經濟的調撥制度,70萬畝的菸葉產品全部歸企業用,國家不來調撥。

這個爭取還是很難的,歷來菸草都是由國家按計劃調撥到廠裡,廠裡的生產計劃就受制於菸草調撥的數量,質量上自己也控制不了,我怎麼想這個安排也不科學。要把卷煙的質量提上去,菸草種植生產的環節我們就得自己說了算。所以我們向省裡爭取"三合一"的體制,把菸草公司、菸廠、菸草專賣局合併到一處,三顆章放在一個抽屜裡,該蓋哪顆蓋哪顆。

這一下我受的非議就多了,都說我太貪權,管得太寬,手伸到別人家的飯碗裡去了。說什麼的都有,感覺我太霸道。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是想著如何把卷煙質量搞上去,不然我這個廠長當得沒有價值。我只聽話不做事,你們倒是看得慣,我自己看不慣,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向省裡申請。當時雲南省委書記是普朝柱,我兩個很早就認識。他對我這個人雖然瞭解,但是具體到要把三家合併這件事上,他還是不敢輕易下決定。最開始他勸我:"再謹慎一點,你這個步子是不是快了點?合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要考慮其他兩家的利益和感受。"老普這個人歷來比我考慮問題要周到,我天生是做企業的人,思維直接,想到就做,而且基本上是邊考慮邊做,普朝柱就考慮細緻得多。還有一個負責這件事的領導是分管菸草行業的副省長朱奎。說起來朱奎也是幫了菸廠不少忙,這個人很開明,腦子也靈活。我當時說服他和普朝柱的主要一點就是:你們讓我搞,我保證讓企業多繳稅,一定把國有資產管理好。而且我給他們算了一筆賬,如果菸草生產自己控制,建立自己的多少畝基地的話,每年能多生產多少箱煙,能多創多少利稅。一樣一樣,我都用數字跟他們估計好。

當領導的,只要有開放的心態,見識也有,還是很好打交道的。普朝柱和朱奎就是這樣。本來他們對菸草發展的預估沒有那麼快,覺得我步子邁得大了點,但只要我說得出道理,他們都還是能接受的。後來我們一件事一件事都做對了,普朝柱和下面人還打招呼:"以後玉溪捲菸廠的專案,大家儘量採取配合的態度,不要為難他們。"我是從心底感激老普和朱奎。

"三合一"以後,菸葉的質量提高了很多,玉溪捲菸廠生產的香菸因為原料好,產品質量也就好,在市場上越來越受歡迎。這個就是硬指標了,如果有人指責我們的"三合一"不對,為什麼我的煙生產多少賣多少?全國那個時候有3億人在抽玉溪捲菸廠的煙,這個數字不是開玩笑的。別人家的煙銷售還困難,我們的排著隊還難買到。無論你做到哪一行,產品質量都是第一位的。產品質量不過硬,單靠宣傳或者什麼優惠,人家上一回當,第二回、第三回,肯定不上了。

我們的紅塔山香菸從1986年開始,幾乎每年漲一塊錢。這還是我們控制了的,把這個漲幅控制在一塊左右,不然純粹按市場需求,會漲價更多。我是考慮企業生產產品是要給消費者消費的,他們如果在價格上承受不了,買了一回也不買第二回了。我們不這麼幹。而且我向來主張利益大家共同享有,所以把卷煙的利益分配留一大塊給省菸草公司,它賣我們的煙賺得多,自然向我們拿的貨就多。大家賺錢才能越賺越多。

紅塔山香菸1986年左右賣四五塊一包,四五年後,就賣到10塊、12塊了,基本上每年就是一塊上下來提價。

不過可惜後來紅塔山香菸賣得不如以前了。玉溪煙賣400塊一條的時候,最受歡迎的紅塔山也就120塊錢一條。以當時昆明的物價來說,一碗好的米線1塊2一碗,一條煙就是100碗米線的錢。到現在,2015年了,昆明米線大概6塊一碗了,但紅塔山的價格還是10塊一包,不升反降了。

菸葉的質量決定了捲菸的質量,所以我在菸廠那些年,最讓我有成就感的事情大概就是"第一車間"的建設了。

爭取到"三合一",能夠直接控制菸葉的種植和質量後,在資金上我們投入了很多。在玉溪地區,菸廠培養了3000名烤煙技術輔導員,根據從美國學來的"十條規範",讓輔導員們下到每戶菸農的地裡,手把手輔導。一個村子四五十戶菸農,我們分配兩三個輔導員蹲點。株距多少,行距多少,栽種、收割時間的控制,肥料的總量,肥料的結構......每一樣我們都用資料控制好,徹底把傳統的栽種過密、肥料結構單一、過早收割的問題給解決掉。

這些輔導員的開銷和工資都由菸廠負責,這不是筆小數目,但帶來的回報卻是巨大的。

當年玉溪捲菸廠關於菸葉種植的一些標準,後來在全國都通行了。但我這幾年抽一些煙,還是覺得口感沒有掌握好,主要還是菸葉的問題。一抽就知道菸葉的生長時間不夠,收割急了點。農作物這個東西,最能反映人的做事風格,你尊重它的生長規律,按規律辦事,認真對待,一定會有好回報。現在很多捲菸生產部門都沒意識到這一點,但1986年的時候,玉溪捲菸廠就做到了。

我們抓菸葉的生產,有人勸我不要搞那麼多事來累,說菸葉嘛,是農業部該管的事情,你拿著國家分配的菸葉,把計劃的那點捲菸生產量搞出來就行了。我還真是沒想那麼多,我搞生產肯定就要搞好,要生產出好產品。沒有好菸葉就沒有好產品,所以我還是得管菸葉的事情。到今天,中國的捲菸質量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趕上了西方人,我們進口原料也用得很少了,我們當時努力的價值也體現出來了。

老是有人問我:"你做事的原動力在哪裡?"特別是在玉溪捲菸廠期間,大家都在吃"大鍋飯",都在混日子、明哲保身的時候,我們做了很多事情,不斷去和領導商量,總是在違揹他們的意思,於我個人來說,其實只有麻煩,沒有什麼所謂的好處。像我們搞這個"第一車間",1986年的時候爭取"三合一"的政策,對我個人來說能有什麼利益?做來做去都是為國有資產。但是我這個人就是性格使然,很少考慮個人得失,別人不敢幹的事情,偏偏我就有這個熱情。我記得"文革"期間鄧小平和江青到大寨去視察,兩個人都有一份講話,鄧小平那份講話資料我放在抽屜裡好久,時不時就拿出來看看,他真是說到了我心裡去。做事就是要苦幹、實幹,用人就是要用好人、能人。我們是有條件做事心裡就高興。後來國務院發了關於擴大企業自主權的14條規定,我幹得更熱鬧了。說來說去,我的個人價值在哪裡,就是要不斷做事才能體現,空話套話我是最不喜歡了,牛皮吹破了事情做不成,有什麼用?

1986年,國務院下發了《關於深化企業改革增強企業活力的若干規定》,提出要推行各種形式的經營承包責任制,給經營者充分的經營自主權。對我們做企業的人來說,這是個福音。雖然菸草行業比較特殊,和其他行業不可能完全同步,但是畢竟中央政策表了態,我們的生存環境還是寬鬆了很多。比如在菸農補助的問題上,因為一直沒搞清楚給菸農的補助屬於生產成本還是利潤支出,這一塊補助一直不敢放開了做。但菸農對於菸葉質量是決定性的因素,必須把他們安撫好,讓他們有足夠的生產資料和過得去的生活條件。我因為這件事到北京找了領導三次,還好,領導很理解,很快幫我們把問題解決了,同意把菸農的補助歸入稅前成本。這個政策幫了大忙,讓我們得以放手協調對菸農的各種福利政策。1986年當年,我們對菸農的補助就達到了280多萬元,後來逐年都是好幾倍好幾倍地增長。不是我多有說服能力,要感謝領導確實有理解工業發展的能力和心胸,也得益於當時政策的寬鬆。

如果回憶菸廠的17年,1986年肯定是個重要的年份。那一年我們真正抓住了捲菸發展的重點:原料生產。做事抓重點,不然你做得多費力也白做。一根香菸最重要的是什麼,肯定是菸絲的質量。你手裡有這個市場上最好的菸絲,不愁沒人買你的煙。而且我們把工業的思路放到了農業上,把傳統的種菸葉的農民當作工人一樣對待,有標準、有要求,也有合理的補助。菸農對我們玉溪捲菸廠有歸屬感,自然能和我們想到一處。

我以前有兩張照片,珍貴得不得了,可惜這幾年找不到了。是兩張菸葉的照片,那種成色、顏色、成熟度的菸葉我是再也沒看到過了。有一年通海的煙田裡種出了這種菸葉,我叫人拍了照片,可惜了,現在照片也沒有了,那麼好的菸葉可能也沒種出來過。

1986年我們把菸葉種植的基礎打好了,1987年、1988年之後,菸廠就開始飛速發展,短短幾年就把同行甩出去好遠。我們花了六七年的時間夯實各種基礎,觀念有了,裝置有了,原料有了,人有了,玉溪捲菸廠沒有不發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