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時健知道,除了幫助建設基礎設施,還必須讓菸農得到切實利益,增加他們的收入、提高生活水平,這樣才能激發他們的種植積極性。褚時健不斷加大對菸農的補助力度,甚至將捲菸廠的相當一部分利潤也拿出來作為補助發放給廣大煙農。1986年,褚時健對農民的補助是281萬元;到1992年,這個數字已成為3.6億元;1995年則更是突破10億元大關。
不僅補助金額大幅增加,補助的專案也從改善生產條件擴大到提高菸草價格。但是菸草由國家統一定價,個人或企業無權干涉,更不能私自調價擾亂市場。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褚時健想出了一個價外補助的辦法:按照國家定價從菸農手中將菸葉收購之後,在年關又按照菸農賣煙的合同對菸農進行額外補貼。為了鼓勵菸農多生產優質菸葉,褚時健對上等菸葉的獎勵尤其多。褚時健的補貼多種多樣,不僅僅是貨幣上的補貼,化肥、薄膜等生產資料也在補貼的形式之內。
實際上,那時玉溪捲菸廠並不是很富裕,開始建立"第一車間"的前一年,1985年,玉溪捲菸廠的利潤還沒有超過5000萬元人民幣。但褚時健的經濟賬算得非常精準,這些投入實際上是值得的,當菸葉的產量和質量都大幅提升後,生產出來的優質香菸的利潤將大大超過投入。而且,褚時健向來認為把員工的生活搞好,是提高生產力的保證。菸農是"第一車間"的職工、菸廠的"編外職工",理應提高他們的各種待遇。這大概也是褚時健普世情懷的一種體現,雖然解放初期他已經是一名級別不低的國家幹部,但他天生有一種和基層老百姓自然融洽相處的能力。對於菸農,他同樣有著這種友好和善意。
對菸農的補貼和扶持,於玉溪捲菸廠的財務來說是一件極其難辦的事情。這筆不小的支出到底算成本還是利潤?國家財稅體制當時不認同這種扶持補貼是成本,但如果作為利潤支出,這是國有資產,褚時健就會犯大錯。所以,如果不釐清這個問題,褚時健個人和玉溪捲菸廠都極有可能在國家稅制上摔一個大跟頭。
褚時健直接找到了時任國家財政部部長的劉仲藜。他在北京找了劉仲藜三次,都因為這個或那個原因沒有開口。倒是劉仲藜覺察了,他說:"褚廠長,你找了我三次,總是有什麼事吧?"褚時健便把玉溪捲菸廠對於菸草優質優價、補貼扶持菸農的事情說了出來,同時也給劉仲藜說了自己的苦惱。國家的政策紅線不能碰,但是從企業角度講,沒有優質原材料,就沒有好產品,沒有好產品就沒有好利潤,也就沒有好稅收。他給劉仲藜算了一筆賬:1元的菸農補助,將會帶來5元的利稅回報。所以,如果財政部靈活處理玉溪捲菸廠對於菸葉基地的補助投入,將其計入稅前的成本部分,那麼菸廠交給國家的稅收增長每年都不會少於10億元人民幣。
劉仲藜沒有當時回覆褚時健,但僅僅幾天後,他給了褚時健一份書面檔案,同意玉溪捲菸廠將扶持補貼菸農的費用計入稅前成本。
又是關鍵一城,褚時健順利拿下。
趙德才對當年的事情記得很清楚。20世紀90年代後,他到陸良、師宗、瀘西、石屏開發管理67萬畝的煙田。一次褚時健和他一起到陸良基地處理澆地的問題,因為抽水裝置不夠,煙田缺乏澆灌,廠裡必須馬上處理這件事。褚時健和趙德才在煙田裡看了一天後,回到住處後褚時健對他說:"我給你9000萬元,你把陸良煙田的澆水問題解決了。"趙德才驚呆了:"9000萬元!褚大爹!你今天一表態就是9000萬元,把這幾個基地跑完,你要表出去多少錢?"褚時健埋頭吃飯,說:"不要緊,我心裡有數。"h3外購菸葉/h3"第一車間"的大面積開拓,保證了玉溪捲菸廠90%的原料供應,還有10%的菸葉原料缺口。菸廠採取的方法是去雲南菸葉產量較大、質量較好的地區購買,而且一定要買上好的菸葉。
負責採購的部門負責人吳仕祥原本供職於玉溪地區菸草公司,"三合一"後到菸廠工作,主要負責菸葉採購和質量把關。為了採購到上好菸葉,他經常到滇西一帶,有時甚至到了中緬邊境進行採購。有一次,吳仕祥到大理巍山,發現一批菸葉非常好。以他專業的眼光,這批菸葉簡直超過了國家標準,屬於特級菸葉,但價格卻非常貴,要130元錢一擔。吳仕祥有點犯難,因為菸廠的政策是採購菸葉時除了國家規定的價格以外,每擔煙在100元以內採購人員才可以籤合同。但菸葉實在太好了,吳仕祥很是不捨得。
20世紀80年代末期,通訊很不方便,吳仕祥通過長途電話好幾次都找不到褚時健。他心一橫自己決定做一回主。"大不了老子不幹了!換個單位上班去,反正是廠長自己要求必須買好東西的。"
幾天後,吳仕祥回到玉溪,硬著頭皮去見褚時健。不等黑著臉的廠長開口,吳仕祥就說:"我知道我超支了,而且先斬後奏,對不起。但是你應該表揚我。"他掏出紙筆給褚時健算了一筆賬,從各級菸葉每擔的淘汰率開始算起,最後總結出來,一擔上好的菸葉雖然進價高,但帶來的香菸成品的利潤則更高。"我算了一下,以這種菸葉的成色,實際上我每擔還幫廠裡省了60元。"吳仕祥最後說。
此刻,已經變笑臉的褚時健樂呵呵地在他的肩上大力拍了一下:"對了嘛!工作就要這麼幹!"
買貴一點的菸葉的確是褚時健的要求,而且是硬性要求。"膽子莫要那麼小,要專門盯著他們的一級菸葉買。"褚時健的意思是,二級、三級的菸葉都不準買。他的計算是這樣的,從一級煙裡挑出不好的,幾乎還能夠上二級、三級的水平,照樣還能在價格低的香菸裡用,從二級、三級菸葉裡挑出來的品相差的,基本上就不能用了。二級、三級菸葉看似價格便宜,其實浪費更大。所以他非常捨得給預算。
褚時健對於好菸葉有一種迷戀。吳仕祥在"第一車間"建立的頭幾年,每年都會跟著褚時健下鄉一段時間。一次經過玉溪西城的北門外,褚時健看見路邊有一片煙田,立即叫停車,叫上吳仕祥一起下去看。因為那片煙田長得實在喜人,褚時健喜歡得不得了,就此把那片煙田給記住了。等從幾個縣上檢查完煙田回玉溪,褚時健在那片煙田附近,又叫司機停下來,再看一次。吳仕祥以為他看兩次也就不看了,誰知褚時健從此後每個星期都找兩三次時間去看一下那片煙田。一個多月後,褚時健問吳仕祥:"那片煙田你去看過沒有?"吳仕祥只能老實回答:"沒有。"褚時健倒也沒怪他,只說:"我去了好多次了,和那些農民聊了不少東西出來。"原來他是去跟蹤觀察菸葉的成熟過程,他有些得意:"美國人說得對,菸葉和人一樣,足夠成熟了就該長老年斑了。細胞就開始破裂了,你要去摸,還有點硌手,但彈性還是有。"
吳仕祥說:"廠長,我給你一個'服'字。"
當時國內公認的評判標準是,菸葉要金黃、平滑,像綢緞。長斑點被認為是有問題的菸葉,褚時健在田邊蹲守了一個月,自己有了判斷。
從外面收購回來的菸葉在質量檢查方面比以往更加嚴格。在"三合一"以前,玉溪捲菸廠對於菸葉沒有挑選餘地,質量檢查這一關形同虛設,僅僅抽檢一下也就過去了。在菸草公司、菸廠、專賣局合併後,利用菸草公司向來有質檢這一崗位設定的優勢,褚時健設定了31個質檢人員,對收購來的菸葉進行全檢驗,也就是進入菸廠的每一車菸草都要經過仔細檢驗。初檢不合格的要進行復檢,複檢再不合格就要處理。吳仕祥說,"三合一"以後菸草公司的人幹起工作來負責任了很多,因為是給自己幹活兒。
收購菸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當年的國家政策是菸葉宏觀調控,去外地採購菸葉必須要和當地菸草公司達成協議。而且因為菸葉資源不豐富,普遍種植標準不高,只能降低收購標準。正因為此,褚時健更加註重"第一車間"的建設。"田裡沒有,廠裡就沒有。"這是褚時健那時經常對一幫管理菸葉生產的職工說的話。h3終得回報/h3因為菸葉有一個三年的自然醇化過程。褚時健從1985年就開始試行的菸葉基地"第一車間"到了1987年、1988年,一下子爆發了巨大能量。玉溪捲菸廠的菸葉質量、數量儲存令同行大吃一驚。1987年,玉溪捲菸廠憑藉營業額、利潤額、利稅等硬指標,首次成為行業第一,久負盛名的上海捲菸廠在不知不覺中被玉溪捲菸廠甩到了後面。到1989年,玉溪捲菸廠的產量突破了百萬大關,達到113萬箱。有一個數字比例能說明玉溪捲菸廠當年由"第一車間"帶來的規模效應:120多萬畝菸葉基地,年產烤煙350萬擔,80%為中上等級優質菸葉。玉溪捲菸廠從其中挑選200萬擔製作烤煙,優中擇優,再輔以世界一流的裝置、有效的生產勞動管理制度,玉溪捲菸廠的產品很難不受人歡迎。
事實上,到了1988年,紅梅、阿詩瑪、紅塔山已經成為全國暢銷的名煙。特別是價位較高的紅塔山,被人說,它讓中國人抽菸的姿勢也優雅起來。
1988年,全國13種包括阿詩瑪、紅塔山、中華、雲煙等名煙的價格放開。經過1989年一年的市場滌盪,一些名煙開始滯銷,緊接著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颳起了降價風。褚時健選擇了紋絲不動,他一再對玉溪捲菸廠有點著急的中高層管理幹部們說:"你們不要看別人,看自己。我們的產品是上升期,質量過得了關,不愁賣,玉溪捲菸廠還是賣方市場!"
褚時健的自信來源於對玉溪捲菸廠產品質量的自信,而他把產品質量的最大的功勞歸功於:原料。一位領導到玉溪捲菸廠參觀,對褚時健說:"老褚你可不要保守,要幫助兄弟廠搞得和玉溪捲菸廠一樣好。"褚時健笑了:"領導,我們幫不了大忙,許多兄弟廠裝置、技術和管理比我們還強,他們輸在原料上啊!上原料至少需要5年時間,每年都要投入上億資金。這個忙怎麼幫?"
貴州的一位副省長來到玉溪捲菸廠,也說:"褚廠長,我們貴州的捲菸產業也在振興,我們很快就可以趕上你們了!"褚時健"嘿嘿"笑了一下,告訴副省長:"省長,你們確實趕不上。"副省長大概沒見過這麼直截了當的企業家,很詫異地問:"為什麼?"褚時健說到科技就很興奮:"貴州日照時間沒有云南長,晝夜溫差也沒有云南大。光照和溫差是優質菸葉生長的必要條件。你看貴州,雖然天晴卻多霧,從早上起霧一直到下午三四點才見太陽,兩個小時不到霧又起來了。你的菸葉肯定品質跟不上雲南。"副省長聽了有些沮喪:"那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呢?"褚時健開玩笑說:"除非有個人造太陽。"
如果要讓褚時健排一下他在菸廠期間做過的工作,"第一車間"肯定在前三之列。這種生產基地的建立,不僅讓企業有了很好的利潤,讓國家收到了比以往多得多的利稅,也讓菸農們獲得了比以往多出二三十倍的收入,萬元戶層出不窮。在褚時健看來,讓幾方都滿意,這件事就算成功了。h3菸葉標準/h3有個小小的遺憾是,對於菸葉的檢測,玉溪捲菸廠與國家菸草總公司的檢測有著不同的理論。僅僅從外觀上講,玉溪捲菸廠是美國的體系,認為顏色深、有斑點的菸葉是上乘菸葉,而國家的評判標準則是顏色金黃亮澤為上乘。儘管玉溪捲菸廠因為褚時健有了"三合一"的創意組織結構,國家菸草總局態度上堅決要求它改掉評判標準,但行動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表面上看兩邊相安無事,各行其道,實際上褚時健知道玉溪捲菸廠如果真的有做行業標杆的決心,就應該帶頭把這個行業標準改過來。他的自信心來自玉溪捲菸廠的產品在市場上的受歡迎程度:"無論什麼標準,唯一有價值、有意義的標準應該是消費者的錢包。我們的紅塔山、阿詩瑪都非常受歡迎,這就是標準。"
最終還是專家說了話。我國著名的菸草研究科學家、後來成為中國工程院院士的鄭州菸草研究院院長朱尊權出面邀請美國菸草專家瓊斯和華裔科學家左天覺來做鑑定,一錘定音。據說瓊斯開啟玉溪捲菸廠醇化菸葉的倉庫門時,驚呼:"太香了!"經過各種嚴格檢測,瓊斯和左天覺以專家身份向國家菸草公司肯定:玉溪捲菸廠的菸葉已經是國際級水平了。
1987年,玉溪捲菸廠向國家上繳的利稅為7.63億元,較上一年增長49.7%;1988年,上繳利稅11.9億元;到1989年,這個數字成了20.3億元。褚時健的"第一車間"到這時幾乎已經可以打滿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