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當時實行的《菸草種植法》的規定,捲菸原料由菸草公司調撥,捲菸廠只負責生產捲菸,其他環節無權插手。因此,當他帶著從美國取回的"經",找到雲南省管理菸葉種植的菸草公司領導,嘗試提出建立菸草種植基地的想法時,立即遭到了拒絕。"老褚,你簡直想都不要想,各人碗裡一碗飯,都是自己吃自己的。菸廠把煙生產好就行了。"
對於褚時健的菸草基地的想法,玉溪捲菸廠的職工和領導也有些不理解。更多人的想法是,作為工廠,我們有好裝置,把煙生產好就可以了。建菸草基地,那是拿錢養活別人。
為了說服大家,他多次召開會議,從經濟的角度為大家分析建立菸草基地的好處。道理雖然好懂,但是這個舉措是對當時體制的衝擊和挑戰,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捲菸廠和菸草公司越過這道"紅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敢保證。如果貿然種植,能夠培育出來優質菸葉則好,萬一培育失敗,所有的付出不就打了水漂嗎?即使培育成功,菸草是否還是由菸草公司售賣分配,那玉溪捲菸廠豈不是還要自己花錢購買自己種植的菸葉呢?
褚時健的菸草基地計劃陷入了內憂外患。顯然,褚時健的想法是在挑戰舊體制和舊習慣,這大概是所有改革者面臨的最大障礙。不過,褚時健並不是一個特別激進的改革者,在80年代,作為國企領導人,同時還有幾十年黨齡,他的想法非常切實: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同一時期,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正在發生驚濤駭浪般的變化,不少後來揚名立萬的企業都在這幾年成立:聯想、萬科、華為......這些企業的操作模式無一不是突破性和革命性的,它們完全依照市場規律行事,計劃經濟的影子在它們身上已經退去。所以它們是張揚的、躍進的。褚時健和玉溪捲菸廠不一樣,身處一個特殊的行業----菸草行業,在看似安全穩定的現象之下,其實被捆手捆腳。傳統國企的領導人,大都不是經營高手,而是協調平衡高手,以平衡各方利益為上,無過即為功。但褚時健恰恰不是這樣一個人,他在新平縣一個縣級糖廠期間就形成了篤定的觀念:做企業的天職就是要贏利。
但是,他畢竟是體制內浸潤多年的人,是新中國成立前就參加中國共產黨的老黨員。當自己的想法和現行體制、制度發生衝突時,他內心必然糾結,但他不會反抗,只會等待。
所以,當知道建立菸草基地障礙重重時,他只能暫時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一邊。不過,也正因為有等待的、準備的心理,他能立即抓住機會。h3試水/h31985年的春天,玉溪市趙桅鄉鄉長找到褚時健,想向褚時健借款幫助農民發展水澆地種植菸草,錢不多,10萬。這是菸廠和農村經常有的相處方式,因為在國家調撥的前提下,菸廠和農戶有著買賣關係,偶爾借賬並不出奇。但褚時健這一次聽出了機會,他閃出大膽一念。
在與領導班子簡單溝通,承諾先試一試後,他把鄉長叫到自己辦公室。"鄉長,我不要你還錢,但有個條件。"他說。菸廠同意無償為菸農提供種植菸草的資金,但是要求菸農必須按照他的方法來種植菸草,並將菸葉交給玉溪捲菸廠。
"褚廠長,這個好事我們肯定做得嘛。"趙桅鄉鄉長簡直狂喜,當即同意褚時健的提議。很快便組織趙桅鄉的400多戶菸農與玉溪捲菸廠簽訂了合約。
憑著一大摞合同,褚時健到了玉溪地區通海縣。這裡的菸草種植不僅歷史久,面積也很大,是雲南乃至全國的菸草種植集中地。通海縣的縣長是一名思想比較開放的幹部,叫何兆壽。當他聽褚時健說由菸廠負責承包下通海縣1700多畝煙田,一切資金由玉溪捲菸廠承擔,甚至菸農的種種補助也由菸廠承擔,只是煙田產出的菸葉要全部交給玉溪捲菸廠時,何兆壽還是驚了一下。這是他完全沒有想過的方案,社會主義計劃經濟什麼時候有過一對一的對口買賣?但他很快就接受了,權衡之下,他把握住了一條底線:這個合作對菸農是非常有利的。
褚時健順利地談下了5個鄉1347戶菸農的合作協議。
如此下來,玉溪捲菸廠便有了2400多畝試驗田。
50萬元的經費毫不含糊就撥了下去,褚時健開始"試水"。
以在美國學習到的菸農種植手冊為範本,褚時健請了通海科委和農科所的專家技術員制定了"十條規範"----這個在菸廠一直被稱為"十條規範"的條例經過不斷豐富,其實不止十條,總共有二十多條,從量地、整地、植株間距到肥料比例、生長期等等,每個環節事無鉅細地做出規定。褚時健把"十條規範"給菸草研究所的人看,開玩笑說:"如果我們的菸葉種出來質量趕上美國人的,就發10萬元獎金給我們行不行?"菸草研究所的人當了真:"褚廠長,這個規範看起來是可行的。但我們沒有10萬元那麼多獎金哪!"
後來這10萬元獎金還是發了下去,不過不是菸草研究所發的,是褚時健從廠裡撥出了10萬元獎勵參與制定"十條規範"的所有專家和技術人員。在那個年代,1萬元的財產即成為戴紅花上報的"萬元戶",10萬元無異於鉅額財富。
果然,這個"十條規範"甫一推出,立即成為玉溪捲菸廠指導菸農們的金科玉律。
土地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能誠心回報誠心的事物。菸廠2418畝菸草試驗田很快獲得了巨大成功。褚時健的試驗田平均畝產373公斤,高於雲南全省的平均畝產量----242公斤;菸葉質量優良,中上等菸葉佔比例80%,而以前這一比例僅為20%。這些等級的菸葉製成高檔香菸後,利潤將是以往中下等級菸葉的5倍。
菸草種植的成功為褚時健增添了莫大的信心。有了這個堅實的後盾,他便能放手一搏。接下來他就要考慮如何衝破體制壁壘,讓優質菸葉得以"合法"種植。
他的工業化圖景開始徐徐開啟,"你們要把煙田作為廠裡的第一車間"。在一次職工會議上,褚時健說。"第一車間"的說法開始不脛而走。h3三合一/h3"第一車間"的試驗顯然大獲成功,褚時健下一步就是把它推廣開來,讓第一車間解決玉溪捲菸廠的大部分原料問題。但是,這條路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容易走,《菸草專賣法》嚴格規定了菸草必須由國家調撥到各個菸廠。褚時健的做法從規定上來說,是越俎代庖了。而且作為負責菸草種植和採購的菸草公司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向褚時健表達了不滿:"褚廠長的手伸得太長了。"不過當時褚時健只有2400多畝試驗田,對於一個菸廠的原料來說還只是九牛一毛。不過,這畢竟不是"文革"時代了,告狀、拆臺的事已經越來越少,菸草公司的不滿情緒暫時被忽略。
但問題就是問題,不解決就成了癥結,會產生後患。褚時健不想把問題僵持在2400多畝試驗田上。他既然要搞第一車間,就不能只搞這2000多畝;如果不搞,他關於菸廠的願景就完全不能實現,而且對他來說,從採購菸葉到生產捲菸到銷售,中間涉及許多合同。與菸草公司和專賣局打交道雖然一直沒有什麼硬傷,但畢竟耗費時間----一份合同總是要經歷東蓋一顆章西蓋一顆章的痛苦經歷。
"如果章都在一個抽屜裡,問題就好辦了。"褚時健有了一個大膽想法:把菸草公司和專賣局合併入菸廠的體系!
這個想法直到今天看來都極其大膽,儘管它能非常有效地解決問題。
"三合一"的想法很能體現褚時健的做事風格:複雜問題簡單化,與其整天面對小矛盾,不如一次面對大矛盾。
這當然是一場圖謀,不過,是陽謀,是一次很坦率的建議表達。這也是褚時健的性格特徵,很多人以各種各樣的事情來指責他是一個霸道的人,褚時健在時過境遷之後說:"在做事層面上霸道一點我覺得沒有問題,最終是為了集體和國家。但我做人一點不霸道。"從菸草公司和菸草專賣局的角度看,褚時健的胃口之大令他們不敢想象,這直接涉及兩個機構的利益!他褚時健想幹什麼?所以當褚時健把自己"三合一"的想法與兩個菸草部門協商時,遭到斷然拒絕。
但褚時健決心已下。強人的思路是不做則已,一旦出手必須成功。
他向上級部門伸出求援之手。但他知道,這次申請,和申請外匯、請求同意串換不一樣,這是一場博弈,是利益的重新分配,他必須要拿出談判技巧。
玉溪捲菸廠有什麼?利稅。他向省委承諾了高額利稅,作為企業,這幾乎就是一份承諾書,一份軍令狀。除此之外,他還要爭取同盟,那就是必須說服有關領導,從思想上真正接受他的"三合一"想法。他去找了普朝柱和朱奎,一個是當時的雲南省委書記,一個是分管菸草的副省長。
應該說,在褚時健帶著玉溪捲菸廠狂飆突進的幾年,普朝柱和朱奎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普朝柱作為褚時健的老友,行事作風以穩健著稱,不輕易對人對事做判斷。他和褚時健之間有足夠的默契,褚時健的做法,向他稍做解釋,普朝柱很快就能判斷出事情的利弊。朱奎則個性大膽而且睿智,他和褚時健在思想高度上有難得的一致性。在當時褚時健申請外匯額度購買裝置時,兩人就打過多次交道,彼此也算有了解。
宿命一些講,這兩個人是褚時健的貴人。如果在當時的環境下,換作另外的領導,也許他在菸廠的改革又是另一番情形。只是歷史不容回頭和假設,發生的就是合理的。
普朝柱和朱奎很快被褚時健說服,同意了他"三合一"的想法。兩個領導的想法非常相似:"只要最終是為國家的財政收入著想,企業的形式如何是可以商量的。"
為了說服省領導,朱奎還為褚時健安排了一場彙報會。在會上,顯然所有人都被褚時健說服了,但都遲遲不肯最後表態。這是在觸碰鐵一般的國家機構設定,如果有後果,誰來承擔責任?最後,還是副省長朱奎發話了:
"不發檔案,不以檔案的形式,而是以會議決議形式確定'三合一'的通過,且只在玉溪範圍內實施。"
這是1986年,大事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