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結束後我恢復了身份,被上級送到雲南省委黨校去學習。懂政策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我即將有新的任命了。但是,從心裡說,我很捨不得新平戛灑。在慣的山坡不嫌陡,我在新平是在出感情來了。一個地方,能夠吃完晚飯,散著步就到江邊去拿魚,還是很愉快的。而且,糖廠那個時候業務也很穩定,我們正準備升級紅糖廠,改紅糖專案為白糖專案,有很多事情要做。
對於我來說,一個地方能安定做事,能實現自己的一些想法,那就是一個好地方;如果還能有自然條件去拿魚打獵,那簡直是樂土中的樂土。
離開新平,去哪裡安家,我的選擇並不多。我這一輩子,大多數時間都是聽從命運的安排----在那個年代,就是聽從黨的安排。我很少想過"自己要怎麼樣"。不過,因為在雲南工作時間比較長,在我的政治身份得到平反後,黨組織對我的安排還是有商有量的。最開始玉溪地委的同志希望我回到國家行政機關,我是打內心裡不願意。經過20年的"右派"下放生活,我在生活的底層算是爬了一遍,也算知道了自己適合做什麼不適合做什麼。要是回到國家機關,我無非就是上午坐坐辦公室把事情都處理了,下午拿根魚竿就下河去了。這種混日子的生活我肯定過不慣。我不願意被卡得太死,坐在機關裡,拿一大堆檔案來看。這些檔案對應實際的太少,空話套話一大堆。我聽別人傳達,別人又來聽我傳達,意思不大。我搞企業的話,一件事就是一件事,實實在在,所以我還是跟領導申請去了企業。
曾經有人問過我,1979年前後,中國社會已經比較開放,既然我對做企業有心得有興趣,為什麼沒有脫離體制,自己去創業?說老實話,那個時候我想都沒想過要自己搞個企業。我從1948年參加革命,個人命運就和共產黨連在一起了,從來都是黨讓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沒有猶豫和懷疑過。我這個人向來不叛逆,雖然我也不是一個迎合的人。但是,共產黨是我的信念,從來沒有質疑過。況且我在雲南這些小地方待著,眼前的事就一大堆要處理,沒想過那麼大膽的事情,除非迫不得已,必須要對自己負責任了,才做無奈的選擇。
到玉溪捲菸廠對於我來說是一段新生活的開始,儘管我之前聽說玉溪捲菸廠很多負面的資訊,比如生產基礎差,比如人際關係非常複雜。我還比較猶豫:生產上發展得不好這一點能預料到,那個年代工業線上發展得好的企業沒有幾家,基礎差,相反我們就有事情做,這一點我不擔心;人際關係複雜這一點我比較擔心,這個我不擅長,最怕掉到人整人的是非窩。但最後想想也沒有更多的選擇了,我老伴兒和女兒都願意到玉溪,所以我們一家人也算是高高興興到了菸廠。
我這個人,有事情做就有幹勁得很,不要讓我閒著,閒著我就要生病。而且如果事情在眼前,要麼徹底不做,要麼就做到最好。沾了自己手的事情,做不好不好意思。
對於玉溪捲菸廠,從業務上講我沒有什麼擔心的,在新平的糖廠我做了十幾年企業,所以有思想準備。我想反正都是工廠,無非一個是地方小型企業,一個是國家大型企業,格局不同世面不同,但做法上我相信萬變不離其宗。而且我相信在任何一種型別的企業都是要提高生產力,努力贏利,為國家財政創收。不過,我還是有些發愁。因為那裡有出了名的派系鬥爭,哎呀我是最不喜歡這個,你鬥我我鬥你,工作不做,有時間就整人去了,很沒有意思。但是在那個時候,領導也不讓你想了,該去就去。而且因為我沒有去塔甸煤礦工作,所以只能來玉溪。我在這裡地委、行署都工作過,還是有點影響的。
對玉溪捲菸廠有什麼規劃和期待?那個時候經常有句話叫:摸著石頭過河。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像我們這樣搞工業和商業的人開心啊,總算不以階級鬥爭為綱,要抓生產了,我們這些人就有事做了。1979年國家又開始推動國企改革,更讓我們高興。談到"企業自主權"這些概念,之前聽都很少聽到,但一提出來,真是說到心坎上去了。工廠要怎麼做,往遠了看真的沒有太多計劃。那個時候工廠問題那麼多,就想著怎麼趕緊解決問題,趕緊把工廠扶到發展的路子上來,不要人浮於事,不要整天虧損。改革是第二步的事情。那個時候是問題一出來,具體分析具體處理。一路都有人在考我的試,但沒有考倒我。
企業的職能是什麼,不就是贏利嘛,不贏利不能叫企業,你叫事業算了。事業單位就可以不考慮經濟效益,政府需要它存在,虧了政府補。但企業不行,企業是要賺錢的,不賺錢國家好不起來,不賺錢國家的積累從哪裡來?國庫的錢只出不進,問題就大了。所以企業的職責我看第一條就是要賺錢。在工廠的時候有些人說我三句話不離錢,在錢孔裡打鞦韆。我倒不認為這是批評我的話,我確實就是這樣的。要維持這麼大的國家和社會,要讓財富積累不斷增加,當然要賺錢。我的宗旨從來都是要贏利,我走到哪裡,無論大的菸廠還是小的糖廠,我都努力要賺錢。
我自認也算幸運,碰到了一個改革的年代,政府給予我們企業領導的自主權還是比較大的。但是,畢竟是兩種體制的交替期,企業領導許可權的天花板低,作為一心想做事、一心想改革的人來說,難免會碰到天花板把自己弄疼弄傷。1982年的時候,我就捱了一次黨內嚴重警告處分,主要原因或者說名義上是因為我們為了購買進口的輔料,比如濾棒、盤紙等原料,我們和有資源的廣東商人進行了串換。你們現在看來這很正常,但在那個時候,我卻被認定是"投機倒把",這個詞可能現在的年輕人都不懂了。我被處分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重新制定了工人的工資分配製度,很多人不高興了。那個年代,"大鍋飯"吃慣了,不習慣我們獎勵多勞多得。
說到串換輔料,那個時候進口原料都是國家買了再分配給大家。為了平衡利益和情緒,基本都是搞平均分配,不看實際需要,所以我們菸廠分配得到的數字往往是我需要的一半都不到。咋個辦?只能和廣東人做生意。廣東開放,外貿方面他們比我們放得寬。但我們並不亂花工廠的錢。他們按國家專賣局規定的價錢把材料賣給我,我把煙按國家專賣局定的價錢賣給他。實際上我們已經很周折很麻煩了。後來我跟政府申請,以後我們自己創的匯,交給國家75%,留25%給我們去買裝置買輔料,我們也就用不完。不過,這個申請手續搞得非常複雜,非常麻煩。好在後來國務院給基層工廠的權力慢慢放開了。但下面的廳局還不高興,權力要他們拿著。唉,磨了多少年才到我們這裡,到我們自己這裡以後事情就簡單了,企業賺錢就方便多了。
做企業,種種難處都有。但是人是這樣,當你進入某一種境界,再難的事你都覺得很平常了。我在菸廠只有一個追求,就是把生產搞好,把利潤和產量搞上去。最開始的時候我們裝置少,又想把產量搞上去,就搞兩個大班開工,兩個大班很辛苦,但我發現還是不出活兒。利益沒和個人掛鉤我看還是不行。慢慢地,我把計件的方法又加進去,按單箱算工人工資,250條煙一箱,一箱多少工資。這樣下來,工人幹12個小時他都不辛苦,個個搶著做事。結果我們的收入比好多工廠都高,懸殊還大。工資發得高,政府就叫停了,說我們總量發夠了,要暫停。沒辦法,其實國家也需要我們這個生產量,那我就只好去申請追加指標,追加指標大家就可以多掙錢。在這些前提下慢慢產量上來了,工廠再把節約的制度掛上去,整個就好起來了。當時在中國,我們算是領先這樣做的。事情都是慢慢、慢慢這樣做過來的。
做過了你就知道原來可以,你不做就永遠都不進步。總的說來,那個時候國家還是很放權給我們做,國家不放權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在工作上信任很重要,我這個人,不管風險大小,喜歡自己做主,不喜歡樣樣事情都得按照上級領導的話去做,萬一他說錯了我也照做嗎?如果你叫我來負責做什麼事情,就應該完全放權給我。失誤了,我改進,我做檢討,我自己把後果承擔起來。
國家對我們放權,我們在工廠也奉行了放權的制度。我在菸廠工作到後期,幾個副廠長獨立就能批出幾億的錢。我從來都相信用人不疑,彼此建立信任很重要。你對人有個基本判斷,大方向沒有問題,具體事情就不會出格到哪裡去。
我選人的標準?我啊,就喜歡踏實、肯鑽研、認真的人,不管車間主任也好,技術員也好,給我彙報兩三次工作我就知道他有沒有水平,努力還是不努力。我最不喜歡就是練嘴勁的人。整天嘴巴里只有好話,好事一件不做,有什麼用?沒幾句有用的。要做有用的事,也要說有用的話。挑一個人,就看他做事是好還是壞,一定要看事情,不要看他說得怎麼樣。在工廠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我比較強勢,我承認我自己是個強人,但好像對人還不是那麼強勢嘛。只能說我是個比較嚴格的人,但我對事不對人。像開頭那幾年,車間裡面紀律比較混亂,還出現了偷煙的現象,工廠就開除了幾個犯事的。那個時候開除人很少,所以他們的家屬來求情,我就告訴他們:被開除的人裡面也有我的親戚,對誰都一樣。
要建立某一種制度,總是要經歷各路人的不接受,關鍵是你自己想好了就要堅持。一旦制度確立,以後的事情就好辦了。制度還是非常重要的。
我記得有一年有些外省的客人來玉溪捲菸廠參觀,是個貧困省的一些官員。我們廠那個時候條件還沒多好,去接他們的車子沒那麼多也沒那麼新,結果人家不高興了,說:"我大小是個處長,你們派一輛這麼破的車來接我?"唉,我心裡想:你們還這種心態?你們的經濟發展在全國差著別人那麼遠,沒想好好奮發起來解決那些問題,還講享受?
他們省的菸草本來也算不差的,準備振興菸草,把三個主力菸廠合併在一起,但我聽他們介紹情況就知道不行。三個廠加起來90多個處長,都爭著要房子要車。我這裡9個處長都沒有,但我有兩條生產線,一條生產線就貢獻64億給政府做財政收入,他們一個省的財政收入也才63億。在我看來這就是制度造成的,沒有一個良好的激勵機制、獎懲制度,人的積極性發揮不出來。
1979年我剛到菸廠的時候,就是明確各種制度和規矩,不要看人說話,要看事說話。以前工廠因為社會政治背景的影響,看人不看事,導致生產上不去,制度完全被忽略。我要讓工廠把生產搞起來,首先就要打破他們這些觀念和做法。我現在回想一下,整個國家其實那個時候都在立規矩,我們也算跟上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