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並不愉快的開始/h31979年10月秋天的一天,褚時健舉家由新平戛灑搬往玉溪。玉溪捲菸廠派了三個人和一臺大卡車到戛灑,幫褚時健搬家。
糖廠的丁連祥說那天心裡很不好過,想到這十幾年幾乎天天和廠長打照面,工作在一起,扯閒天在一處,就這麼調走了,很是不捨。他說工友們也是這麼想,褚時健到財務那裡去辦手續,會計苦兮兮地說:"菸廠把我們的福氣拿走了!"廠裡還開了個座談會,請褚廠長吃了頓飯,也就這麼算是表達了大家依依惜別之情。丁連祥知道搬家的日子,那天早早叫老婆煮了一鍋糖雞蛋交給馬靜芬,讓他們一家在路上吃。
看著在裝車了,丁連祥叫上幾個基建科的人趕緊去幫忙。但他們覺得褚廠長實在沒搬出件什麼像樣的東西來,廠裡發的床也不要了,大概也是舊得不能用了,又很佔地方。丁連祥捧了一堆破木條和爛木板問褚時健:"廠長這些都還要啊?"褚時健當寶一樣把木條接過去放到車上:"嘿,你不懂,要!可以拿來釘沙發坐。"
就這麼東塞西塞,也算裝了滿滿一卡車。糖廠開車的楊師傅捨不得褚時健一家,叫上丁連祥,兩人開上廠裡的小吉普,一路送到了玉溪。
到了玉溪捲菸廠,出現在馬靜芬和褚時健一家眼前的是一派破敗不堪的景象:地面汙水橫流,無論廠房還是職工宿舍,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房子與房子之間搭著各種雞窩、煤棚,一派髒亂。丁連祥對楊師傅嘀咕:"沒比我們那裡好嘛!"
卡車在坑坑窪窪的廠區路上搖晃到一排50年代修建的"乾打壘"(土木平房)前,司機指了指其中一個門:廠長,就是這裡了。
馬靜芬推開門,火氣一下就上來了。房子只有20多平方米,包括一個房間一個廚房,房間裡一張上下床就佔去了大部分面積。"這咋個住?"馬靜芬問褚時健。褚時健看有同事在邊上,也不好說什麼,只打著哈哈,"先搬先搬",然後拍拍16歲兒子褚一斌的肩:"我兩個今天住上鋪去。"
褚一斌滿心不高興,他是全家最想留在新平的一個,理由只有一個:他自小的同學朋友都在戛灑,到了玉溪,一個人都不認識,不好玩。褚時健給兒子做說服工作:"你在玉溪三個月,就不想下來了。你們娃娃認識個把朋友還不容易?"褚一斌依然不怎麼情願,到玉溪第一天就看見母親發了火,他更不開心了。
一家三口一夜都沒怎麼說話,在一堆木板木條和木箱的包圍中住了一夜。
第二天,宿舍區的人都開始好奇地議論開了:"新廠長家是新平一個鎮上來的......""聽說以前是一個小糖廠的副廠長,也沒怎麼聽說過......""幫忙搬家的司機說家裡什麼也沒有,就幾個破木箱......"這些話傳到馬靜芬耳朵裡,她的火更大了:"就是欺負我們!"
菸廠管生活的黨委副書記例行工作過來看望,褚時健問:"你們是不是和我住一樣大的房子?"副書記看了看房子,很有些不好意思:"要寬點。"褚時健有點掛不住臉色了:"那怎麼給我住這麼小的?"副書記坐不住了:"我去問房管組的人。"去了以後,副書記大概罵了對方一頓,第二天就通知說有一套48平方米的空房子,是前任廠長搬走後空出來的。於是褚時健又搬了一次家,終於寬敞了一點點。"起碼來個人可以坐下來說話了。"褚時健很滿足,馬靜芬對受到不公正待遇仍然憤憤不平:"就是看我們是小企業小地方來的。太過分。"
馬靜芬當時還不知道,在玉溪捲菸廠,一個空降而來的廠長必然會受到如此"待遇"。捲菸廠歷來都有內部提拔幹部的傳統,當時菸廠的領導班子不包括褚時健共有12個人,在這些人中除了有兩名是老革命幹部外,其餘的全部是內部提拔的。他們對於上級安排的外來"空降兵"有著本能的排斥。
這種情況並非只有玉溪捲菸廠一家存在,當時國有企業在幾十年固有的"大鍋飯"體制下,凡是外來的領導或員工都會受到排擠。經濟發展越是相對落後的地區,這種情況越嚴重。h3糟糕局面超出想象/h3職工的生活條件更加簡陋。褚時健剛到菸廠就到附近職工的宿舍瞭解生活情況。儘管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的情況依然讓他十分震驚。
有一名在工廠工作多年的老職工,祖孫三代擠在28平方米的房子裡。這還算條件好的,更嚴重的是還有兩家人住28平方米房子的情況。為了避免尷尬,兩家人的中間就用草蓆隔開。住在裡面的一家人要出門必須經過另外一家才能走出去。
"生活太差了!"褚時健邊看邊感慨。
廠房裡的情況更是讓褚時健難以接受,在車間的生產線,很多時候都是一名工人幹活兒,其他工人要麼在圍觀,要麼在閒聊、打盹兒。極少一些幹活兒賣力的工人也被議論為"憨傻",很多職工認為幹多幹少一個樣,干與不幹一樣。況且當時菸廠幹活兒越賣力,產量越多,積壓的產品越多,這無異於自找麻煩。
1978年玉溪捲菸廠的產量是27.5萬箱,利潤完成9000多萬元。1979年總產量是30萬箱,與1978年差不多在同一個水平上。但是,30萬箱裡,有6萬多箱積壓在倉庫裡,還有很多退貨。紅梅香菸是拳頭產品,退貨率也最高。一翻財務的表格,有時某一天的退貨量比銷售量還要大。大多數退貨都是因為質量問題,一包煙應該有20根,卻很多是十八九根;一條煙是10盒,居然能裝成9盒。香菸的外包裝箱質量也很差,經過長途運輸,很多紙箱還沒到客戶手中就已經破爛不堪了。因此,很多香菸銷售單位拒絕銷售紅梅香菸,於是,空曠的廠電影院不放電影,用來堆放退貨了。
後來褚時健用一句話總結當時的玉溪捲菸廠:員工是軟、散、懶,車間是跑、冒(氣)、滴(水)、漏(原料)。
褚時健還發現菸廠廠區內有成群的雞鴨到處亂跑,他找到負責後勤的人瞭解情況,得到的解釋竟然是因為職工生活艱苦,為了改善生活才在廠區養這些雞鴨的!
當年在新平糖廠時期,他對甘蔗的擺放、榨糖機的清洗都有很嚴格的要求。但在級別比新平糖廠高出許多的菸廠,竟然看到菸絲遍地、散支菸東一根西一根,地面好像已經很久沒有清理過。褚時健把自己的火壓了又壓:"你們就是這麼搞企業的?!"
最為糟糕的場景出現在褚時健到廠幾個月後。1980年初,雲南省召開了一次大規模的香菸評吸會。參加評吸會的除了政府相關組織部門的負責人、全國的菸草公司外,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糖菸酒公司。這些糖菸酒公司通常會成為評吸會上菸草公司的未來客戶。因此參加評吸會、爭取訂單成為各個菸草公司確定下一年度生產任務和利潤的重要依據。每個菸草企業都會將最好的產品帶到評吸會,讓菸草評吸專家評判。
通常香菸評吸會評吸香菸質量好壞有11個指標,分別是香氣韻調、香氣質、香氣量、協調性、濃度、勁頭、刺激性、溼潤度、乾淨度、回味、雜氣。
在評吸會的現場,評吸專家通過點燃、吸食之後感受到的香菸帶給人精神和生理上的愉悅程度來評判香菸質量的好壞。同時,菸葉的質量、所用紙張的質量,以及消費者的喜好等也是評吸打分的條件。
褚時健自然也非常重視這次評吸會。他從廠裡產量最高的紅梅煙中精挑細選了一部分參加這次評吸會。現場的十多名專家在評吸紅梅時,只吸了一口就給出了評語:菸絲質量差,長短不一,煙梗較多,菸葉的成熟度不夠,缺乏菸草固有的香氣。捲菸用的紙張很劣質,薄、脆,輕輕一按就裂開,包裝箱也是又薄又差。
當評委當眾念出"辣、苦、嗆"的評語時,褚時健坐不住了,打了個手勢讓念評語的評委停下來。他站起身:"謝謝大家,情況確實令人惱火。下次來我們一定爭取讓各位專家滿意。"
這次評吸會對好強的褚時健來說是一次痛苦的經歷,紅梅煙的評價深深地刺激了他的自尊心。從小時候在村子裡看見精良的米軌和米其林火車,甚至小小的鐵皮餅乾盒,到新平糖廠自己帶領工人用自力更生改造出來的榨糖機制出的特級紅糖,他褚時健知道什麼是"好東西",他怎麼能讓經過自己手的產品在這樣的場合遭受如此惡評?
他很憤怒,很沉重,但他一點也不沮喪,認不是他的性格。他相反有一絲興奮,因為他覺得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多得多,有挑戰和忙碌的日子是他喜歡的,正如他自己所說,"生活可以過得有點意思了"。h3強人強勢/h3這份有意思的生活不是那麼容易過的。首先他的搭檔們就給了他幾個下馬威。
能夠想象,一個12人、分成兩派的領導班子會是怎樣互相拆臺,"文革"的影響還在這裡遺留,鬥爭氣息嚴重。總之炮派的意見,八派就是不同意;八派做的事情,炮派堅決不配合。褚時健的工作剛剛開始,並沒有考慮太多兩派之間的複雜關係。一次,因為車間開始上過濾嘴的專案,有車間專門負責用金粉給菸嘴打上鋼印,但有四個炮派的工人就是不去上班,理由是:金粉對人身體有害,並且讓車間主任去找八派的人來幹活兒。這明顯就是故意曠工,但因為這四個工人與一位副廠長同屬"文革"時期的炮派,很是肆無忌憚。車間主任缺人幹活兒,到辦公室來給褚時健彙報,褚時健火了:"你叫人先去頂崗,到月底發工資,你記住不要發這幾個的。"到了月底,四個工人來找褚時健:為什麼不發我們工資?褚時健回答說:"除了不發工資,獎金也不發,這是懲罰你們曠工。"這幾個工人轉頭就去找副廠長。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都因為上級領導考慮派系鬥爭,為平衡關係,稀裡糊塗就過去了。這幾個工人沒想到,副廠長剛走進褚時健辦公室,剛一開口,褚時健就指著他的鼻子說:"你聽著,到底是什麼情況你我都清楚。我告訴你,你要支援他們在工廠作亂,我就先把你這個副廠長撤了,你信不信?"
副廠長呆住了,以前的局面不是這樣的呀?這位黑臉廠長到底屬於什麼情況?他跑到地委向自己相熟的領導,早年也屬於炮派的人告狀,沒想到對方也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不看看什麼時候了?以後配合好褚時健就行了!"
褚時健知道,這是胡良恕書記和自己的協議開始起作用了。
他在廠裡召開了一次全員會議,告誡廠裡的人:那種10年"文化大革命"養成的不遵守紀律的作風,我第一次可以不怪你們,但不能一而再。必須改掉這些不良的工作作風,否則我要追究。
"強人"、"強勢",這是當時也在車間做技術員的邱建康對褚時健的評價。見慣了和稀泥、不幹實事的領導,褚時健的凌厲利落之風給一幫有心的,尤其是能幹的工人以深刻的印象。邱建康說,當時就覺得這個廠長要乾點事情出來。
褚時健一進工廠就擺出了姿態:我是來做事的。他不因為要保全職位而討好搭檔或工人。邱建康一次看見一個向來無能的車間主任在路上向褚時健彙報工作,因為言之無物,褚時健根本不回應,邊走邊聽,最後停下來嚴肅地對那位車間主任說:囉唆半天,你沒有一句重點,你回去好好研究業務後再來找我。這一幕讓邱建康很受觸動:這廠長太不一樣。
炮派和八派開始慢慢消停,但黨委書記的問題卻越來越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