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第一章 預備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1頁

h3那裡有一座塔/h3在西南三省,有一個民間的說法:西南三大寶,雲煙、貴酒、川妹子。雲南很多地方都有優質的菸草,而真正被稱為"雲煙之鄉"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玉溪。

玉溪,是雲南非少數民族自治地區,說明這裡還是漢族為主。從歷史的淵源看來這也合理,因為玉溪地區從明朝以來就是朝廷的屯兵之地,大量移民從中原遷徙而來,褚時健的祖上就是如此。移民文化有一個特點就是去蕪存菁,歲月大浪淘沙,優勝劣汰,保留了強勢的、優秀的文化。這大概可以解釋一二為什麼玉溪一直是雲南比較發達和先進的地區。

在玉溪城中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褚時健曾經見過它本來的顏色:白色。到1958年,為了呼應"全國山河一片紅"的革命背景,幾百年的白塔被塗上紫土,從此改叫紅塔。紅塔也因此少了歷史淵源,多了紅色革命色彩。及至後來玉溪捲菸廠壯闊發展,紅塔幾乎成為菸廠的象徵,更鮮少人瞭解此塔本身的深藏內涵。

在塔內的五、六、七級各有一佛龕,每龕內均置有銅佛像一尊。這並不稀奇,值得記住的是每個龕邊都有四字,由下往上分別是:化起人文,奎壁聯輝,果奪錦標。

這三句話並不惹人注意,很多玉溪本地人也並不曾注意到。但在考察了玉溪捲菸廠的歷史後,這三句話不時浮現在我的腦海。我想,如果宿命一些,這三句話嚴絲合縫地喻示了塔下的玉溪捲菸廠在1979年後的一路風雨歷程。而這一歷程的引領者、伴隨者,是褚時健。h3那時是散淡時光/h3玉溪捲菸廠的子弟,長大後也進廠工作的瞿軍記得自己小時候生活的菸廠和別的國營工廠並沒有太大差異。父母三班倒上班,從來都很忙,不是忙於去車間,就是忙於去會場開會,沒時間管孩子,而且很多年都是如此,一點沒變化。工廠也十幾年不變,一直就那麼幾幢廠房,那麼幾幢職工宿舍。家裡也沒什麼變化,桌子、椅子......自己小時父母就告訴他這些傢俱是從工廠申請來的,他長大後家裡還在用,泛了舊大家也不曾注意。沒有變化的日子太久,好像永遠都不會有變化。瞿軍中學時就知道自己以後也將是菸廠一員,所以那時最常和同樣是菸廠子弟的同學們乾的事情就是騎著腳踏車在廠區四處遊蕩,想象某天如果沒飯吃了,可以大家一起到山上去挖各種野菜野果。雲南嘛,最不怕災難,一座山,至少能吃兩個月吧。

這是70年代末期玉溪捲菸廠的散淡時光,褚時健即將到任這裡的廠長。

玉溪捲菸廠正式成立於1959年,創立之初,菸廠有30臺捲菸機,有30多名從上海來的捲菸師傅,應該說有一個不錯的開頭。就是那一年,褚時健離開了玉溪。

再好的開頭也經不起"文革"等政治運動毀滅性的消耗,到1979年,玉溪捲菸廠已經經歷20年的發展,但是長期政企不分導致這裡機構臃腫,生產力低下。菸廠的領導班子一共有12名,其中10名是"文革"中的造反派,所以領導們分為兩派,導致決策很慢,執行力極差。菸廠當時有"恭賀新禧"、"翡翠"、"紅梅"、"紅塔山"等品牌的產品,都屬於雲南市場上的中下等煙。即便拳頭產品"紅梅"煙,年產量也只有10多萬箱,並且大部分還積壓在庫房。廠內職工的順口溜是:"紅梅紅梅,先紅後黴。"所以在諸多國營工廠裡面,玉溪半機械化半作坊式的菸廠是效益比較糟糕的一家。工人處於消極狀態中,工人工資水平只有其他廠的一半,一名技術工人的月工資也只有30元左右,普通工人的只有10多元。因為收入太低,據說當時的菸廠男工都很難找物件。生產環境也很不好,生產工藝落後導致工廠附近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在菸廠工作的人很多都得了氣管炎。

而且更為糟糕的是,當時全國的菸廠都是如此。玉溪捲菸廠的狀況,並不是特例。地區也曾派過一些曾任地區宣傳部長或組織部長的人來負責菸廠,但都是很短時間後就走了,迅速被工人遺忘。按照當時菸廠的技術員、後來成為著名的紅河捲菸廠廠長的邱建康的說法:在褚時健到玉溪捲菸廠之前,前幾任廠長根本就不知道該幹什麼。

所以,玉溪捲菸廠幾乎是以一個"老油條"的疲沓勁來迎接它的新當家:褚時健。h3最開始很擔心/h3在臨去菸廠報到之前,褚時健對妻子馬靜芬說了一個"怕"字,"去菸廠,有點怕"。馬靜芬覺得很奇怪,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丈夫好像從來沒怕過什麼。無論在農場還是在糖廠,他從來都遊刃有餘地做工作,沒有過一絲膽怯。當年剛到新平時,有學校老師排斥欺負自己,褚時健還咬牙切齒地說:"再欺負你,我就殺了他。"她甚至覺得丈夫是一個剛強有餘溫情不足的人,他怎麼也會怕?

褚時健對工廠的生產和經營絲毫沒有恐懼,他幹過工廠,他知道經營之道萬變不離其宗。糖廠和菸廠在最根本的一些問題上是沒有兩樣的,所以他心裡很有底,按他的話來說就是非常有譜氣。他甚至在心裡已經對菸廠的生產有了一些小小的謀劃。

他所怕的不是事,而是人,人與人之間的複雜人際關係。

"文革"後,中國人之間的不信任和原始敵意大概達到了歷史最糟糕的地步。10年的互鬥導致人與人之間互相戒備。人際關係、派系鬥爭成了社會癰疽,可是,這兩樣東西在"文革"後幾年時時圍繞在人周圍。

褚時健的擔憂,正在於此。近20年底層的生活,他起碼瞭解了自己一點:做事很不錯,但不會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當時玉溪捲菸廠12名領導,兩派對立的架勢確實讓他很頭疼,而且還聽以前的同事說,在菸廠有一些留在雲南的上海知青,因為回城、待遇等,也是不好辦的問題。

馬靜芬倒是不以為然,在她看來,哪裡都一樣,複雜的形式不一樣,要幹這個廠長,就得頂住這些煩惱。

褚時健為此找了地委書記胡良恕:"我去菸廠,書記要給我一把尚方寶劍。"胡良恕說:"講。"褚時健說:"我是一個外派的領導,您也知道玉溪捲菸廠的情況,人事關係比較複雜,派系鬥爭依然存在。我夾在中間必然很難開展工作,您只要給我一年的時間,我就能夠改變這種情況。希望您答應我一年內,凡是到地委告狀、請願、上訪等鬧事的人,一律駁回,由我來處理。"

胡良恕一口答應,隨後召開地委工作會議,以會議紀要的形式寫入檔案中。這一決議的執行為褚時健走馬上任掃清了一大障礙。1979年12月,胡良恕調離,新任的地委書記李孟北與褚時健打過交道,彼此瞭解,同樣按照決議不遺餘力地給了他大力支援。

褚時健落下第一顆棋子,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