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映群開始了新的人生。h3迎來新天地/h31979年,褚時健被徹底平反了。這一年,他所在的戛灑糖廠正準備上一條新的白糖生產線。白糖的工藝比紅糖可複雜得多,這意味著糖廠的生產又會上一級臺階,褚時健滿心期待。
但有的時候,人生充滿了變數,一條直路也許會突然轉個彎,拐向另一個目的地。褚時健的人生在1979年就拐了個彎。這一次,在前方等著他的是他曾經工作過的地方:玉溪。和所有中國的城鎮一樣,1949年以來,玉溪工業企業經歷了從無到有、從發展到停滯的過程。30年的發展,起伏不斷,指令性的計劃經濟已經讓玉溪大部分工業企業變得毫無生機。"大鍋飯"導致大多數國有企業人員過於臃腫,人浮於事,生產效率極為低下。
"文革"結束,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各行各業百廢待興,但社會上卻人才凋零。這個國家已經10年沒有培養專業人才和科學人才了!玉溪地委也急迫地尋找能迅速帶領各行各業發展起來的人才,尤其是企業方面。財政要填補赤字,生產要恢復起來,企業迫切需要帶頭人。
褚時健曾經是玉溪地委的幹部,大家對他近20年的經歷都很熟悉,他在新平時期把糖廠管理得風生水起的成績早就有目共睹。顯然,該是找他的時候了。
不過,從事情的開始看來,需要褚時健的地方還不止一個......
在黨校學習期間,玉溪地區主管幹部工作的副書記孫有壽找褚時健談了一次話,提出讓他重新回地委工作,幹他從前的老本行----地委組織部長。
但此時在企業工作多年的褚時健,已經不願意重回機關工作了。他拒絕說:"算了,還是不想回機關了,我現在幹了十幾年企業,已經上手了,習慣了。還是讓我在企業待著吧。"褚時健心裡的話沒有說出來,他覺得在機關工作成天開會,不如搞生產來得實在。他對於機關的工作已經有了抗拒的心理。
幾天後,玉溪地委書記胡良恕親自來找褚時健。他說,玉溪地區急需一位能抓好經濟的領導幹部,組織上研究了他的檔案,認為他非常適合,希望他能過來做分管經濟的副專員,配合自己的工作,一同把玉溪的經濟搞上去。
書記來了自然可以講點直接的心裡話,他笑著對胡良恕說:"胡書記,我搞企業是有點譜氣的,人盡其才,你應該繼續讓我搞企業。企業賺了錢,才有錢交給國家,縣裡、省裡才有錢花啊。"
玉溪地委領導打算提拔褚時健從政的念頭暫時打消了。不過,褚時健要調動的事情也是勢在必行了,他已經徹底平反,形式上也應該讓他離開新平。同時,地區級別的大企業需要能幹的人去任職,褚時健完全可以有一個更大的天地。
當時玉溪地委給了褚時健兩個選擇:去玉溪市當玉溪捲菸廠的廠長,或者去峨山的塔甸煤礦當黨委書記。塔甸煤礦和玉溪捲菸廠的規模相當,工人總數都在2000多人。不過從效益上講,塔甸煤礦要比菸廠好很多。那時煤礦要上馬一個新的大型專案,需要增加人員,更需要一個好領導。
但是,玉溪捲菸廠是在玉溪城裡,而塔甸煤礦地理位置偏遠,從它所在的峨山縣到玉溪城裡,需要大約四個小時的車程。
以大多數人的想法,褚時健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玉溪捲菸廠當廠長:地區級企業,在玉溪城;行政級別比戛灑高出許多,從副廠長到廠長,升職了。但褚時健說,當時自己內心並不想離開工作了16年的糖廠,副廠長也罷廠長也罷,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無意義的帽子而已。他一手把這個廠翻新了模樣,成就感帶來了歸宿感,要挪動腳步不是一件易事。而且當時糖廠正在籌建一條白糖生產線,眼看著又要再上一個新臺階。50歲的褚時健覺得,眼下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工作是他順手的,職工很愛戴他,有山有水,還能下河捉魚。他喜歡這裡。他沒有立即答覆玉溪地委,推說要和家屬商量。這也是真心話,這麼多年來,馬靜芬跟著褚時健四處輾轉。馬靜芬曾經開玩笑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在褚時健心目中,馬靜芬雖然偶有抱怨,但實際的景象是,妻子站在自己身邊,從未改變。無論自己是地區幹部還是落魄"右派",無論是農場副場長還是工廠副廠長,馬靜芬篤守了"褚時健妻子"這一崗位。這次既然有了選擇的機會,他當然首先就要問問馬靜芬。於是,他回家徵求妻子的意見。馬靜芬不假思索:"還考慮什麼?當然是玉溪!"馬靜芬是個城市女子,對於她來說,去玉溪是一種"回城"。困在農村20年,她終於可以回城了!而且她也考慮褚一斌,當然要去去大點的地方受教育。
褚時健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自己的確該離開新平了,這是歷史的安排,命運的必然。新平,只能是個人生驛站,他已經順利地光榮地翻過了那一座山,風景再好也只能留在背後了。
不過,他的想法和馬靜芬還是有些不同:他不想去玉溪捲菸廠,他屬意峨山的塔甸煤礦。
一個原因是,玉溪捲菸廠雖然是玉溪規模最大、效益較好的單位,但也是"文革"中出了名的武鬥比較厲害的地方,而"文革"結束後,當時雲南造反派的兩大派系----"炮派"和"八派"的爭鬥仍未結束。褚時健早已厭倦了派系紛爭,不想捲入其中。這兩個派系的鬥爭即使到1979年都沒有徹底結束,依然影響著國企幹部的任免。因此,玉溪捲菸廠的人事關係極為複雜。
另一個原因,也是非常主要的原因就是,塔甸煤礦在大山裡,可以打獵,六七月還能上山拾點菌子。這種生活對他的吸引力太大,於他而言,一邊工作一邊能打獵,也是一種迴歸,他在這種生活中能感覺到徹底的自由自在。不過,受夠了山裡生活的馬靜芬一聽煤礦在大山裡,說什麼也不願意去,難道還沒有苦夠嗎?她在心裡說。但她還是一個達理的人,當褚時健勸說她先去塔甸看看時,她還是順從地去了。
但看到的景象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他(褚時健)找了一輛拉煤的貨車,我們兩人坐在駕駛室裡面就出發了。當時上山的路彎彎轉轉的就不說了。煤礦的條件實在太差了,礦在山上,人住在山下面,將礦圍了一圈。煤礦附近到處都是煤,一陣風吹來,渾身就黑了。"再到宿舍區一看,職工們拎著茶壺、水桶,在一個水龍頭前面排長隊接水,走近了一看,接出來的水全是黃黃的渾水。
"就算我能在這裡待,兒子也不能。"馬靜芬非常堅決地表達了自己的反對意見。
褚時健倒一點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他覺得馬靜芬說的衛生問題不難解決。"如果把後山水塘裡的水引過來,職工喝水和洗澡都沒問題。"最關鍵的是,這裡能打獵啊!玉溪去哪兒打獵?他動員馬靜芬:煤礦在省城可以設辦事處,以後可以爭取讓你去辦事處,映群已經在昆明讀書了,你和兒子就可以在玉溪。
馬靜芬一聽更氣了,嚷嚷開了:"以前你當'右派'我們還在一起住,現在生活可以好了一家人反而要分開啊?"這句話讓褚時健的心一下暗沉下來。那一夜,他想了好多以往在農場時妻子女兒的小事。天亮了,他告訴馬靜芬:聽你的!
幾十年後回憶起這段往事,褚時健對筆者說:"以前被劃為'右派'的時候是沒有選擇,她只好跟著我走。現在有點選擇的權利了,我就要聽她的了。"
馬靜芬立刻反駁:"那不是跟著他走,是我主動去的。"褚時健聽了,嘿嘿笑了。
......
就這樣,褚時健做出了他人生中的又一個重大選擇,去玉溪捲菸廠當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