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八章 希望的光就要來了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2頁

h3黎明前/h3進入70年代,褚時健的工作越來越順手,他後來形容自己在新平戛灑的生活是"大潮流小天地"。外面兀自風雲翻滾變來變去,他自淡然不動於這個小鎮。他在這裡創造了許多經濟奇蹟,除了工廠的工人,新平縣的群眾,並不太有人在意這些奇蹟。

在那樣一個提倡以階級鬥爭為綱,全國上下都在鬧革命,幾乎無人關心生產,工廠停工、學校停課的年代,在這個邊疆的小縣城裡,竟還有一個人意識到"光喊口號沒用,生產搞不上去,工人生活搞不上去,企業就是要賺錢,企業不賺錢,國家好不起來"。這是多麼難得。當年也許讓人如聽天書,幾十年後看來卻心中感動。一個人的天職,不就是盡本分嗎?!做企業的人不管利潤,不管企業前途,不管職工生活,不如回家賣紅薯!

褚時健改變不了大環境,他只能在有限的條件下盡力做好自己的本分。但他的思想無疑很壓抑。作為一名十幾歲就參加中國共產主義革命的人來說,他對國家、對民族有著大理想和大願景,他有革命的目標。年少時他和堂哥們在一起總是憧憬未來的中國是如何發達、如何光明,每個人都如何陽光燦爛地生活。但一場"文革",卻讓山河黯淡,人心凋零。褚時健越來越少和人談政治,在那個年代也不允許談,他把內心的期冀深深地收藏了起來。

糖廠的業務做好,是他的本分,是他的能力所在。但他心裡知道,他能做得更好,也能做得更大。不過,彼時彼地,只能如此而已。求得小安,讓工廠的工人把日子過好,讓身邊的家人生活穩定,就可以了吧?

1975年,褚時健看到了些許光亮。那一年中央下傳了"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的幾份重要講話,有江青的,有鄧小平的。工廠照例開了大小會,學習會議精神。褚時健把兩份講話的檔案稿拿回辦公室,江青那份悄悄扔掉,鄧小平的則仔細收好放在了抽屜裡,一放多年。"文革"結束後他才對別人開口說起。鄧小平的講話說到我們心裡去了,值得認真讀幾年。"鄧小平講話的中心就是圍繞經濟建設,強調農業的重要。褚時健尤其記得其中一段:"毛主席提出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我們現在積了多少糧?全國還有部分縣、地區,糧食產量還不如解放初期......"褚時健覺得自己十幾年來第一次聽到中央領導說實話,心中異常激動。"什麼人什麼時候都要講實話,搞經濟工作,一點欺騙都來不得。"

最單調的生活是最安全的。不過,單調生活裡也能開出些小小的有趣之花。

糖廠職工平時工作忙,一般都是吃食堂,但到了每個月發工資的那天,幾家人就會約著一起去半山上趕集,添點生活必需品,再買只雞、割點肉回來,自己在家弄頓好吃的,打打牙祭。這一天,糖廠就跟過節一樣,熱鬧得很。

廠裡的職工宿舍是兩排草棚屋,中間隔著一塊空地。吃飯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放個小爐子,支上鍋,一家老小都圍著這口鍋轉。這家炒菜那家燉肉,只聽得到處是乒乒乓乓的聲音,鍋碗瓢盆一陣亂響,整個家屬區被煙氣籠罩,空氣中全是飯菜的香氣。鄰居關係相處好的,還會端個碗到別家轉轉,挑點人家的好菜嚐嚐。小孩子們更是這家嘗塊雞,那家吃塊肉,忙得不沾自家桌子。

糖廠的老職工丁連祥那時是褚時健的鄰居,他說褚廠長做的菜最好吃。他說有次褚時健很神秘地叫他:"丁連祥,來我家吃好吃的。"丁連祥趕緊跟著去了褚家,褚時健從鍋裡拿出一個白白的饅頭給他吃,說是義大利麵粉,他好不容易從昆明買的。丁連祥沒吃過什麼義大利麵粉,很好奇,接過來咬了一口,連說好吃。褚時健很高興:"我平時不怎麼做飯,看來手藝還是不錯的。"丁連祥好生佩服:"廠長你太能幹了嘛,義大利麵都能弄出來。"

丁連祥關於褚時健的味覺記憶裡還有一條魚。那時工廠的同事們常一起去抓魚,褚時健第二天和工友們坐一起,偶爾忍不住會說昨天自己做的那條魚如何如何好吃。丁連祥好奇得很:"廠長你咋個做的?教一下我嘛。"褚時健聽了很高興:"明天你來我家!"

第二天,丁連祥拿著碗就去了褚時健家,褚時健一步一步給他示範,如何殺魚,如何處理乾淨。然後添了一鍋水,直接就放魚進去,放鹽放花椒,水差不多燒乾的時候就撈了起來。丁連祥問:"廠長,這就好了?"褚時健說:"對嘛,好了。好吃得很。"丁連祥有點疑惑:"太簡單了嘛,你說說我就會了。"褚時健說:"要示範你才知道要訣在哪裡,你看我動筷子攪它沒有?沒有!這就是訣竅,這樣魚就不爛。記住了?"丁連祥似信非信:"記住了。"回家後他照做了一盤,"哎呀香得很哪!"

馬靜芬當時工資只有44.5元,而褚時健是"摘帽右派",工資更低,只有30元。但他們1979年離開糖廠時,居然有2800元的存款!這在當時可是筆"鉅款"。如果你想知道這筆錢有多少,說說參照物吧:當時米8分錢一斤,在一些縣級小城,3000元可以買一塊地或一幢不大的兩層樓房。不過,褚家的這筆"鉅款"可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樣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他們的生活水平一點也沒有降低,吃得還挺好。一是因為糖廠的職工福利好,飯菜便宜,生活開銷低。二是褚時健是捉魚好手,常常捉魚改善家裡的伙食。

不過,平時大家都在食堂吃飯,也不是每家人都能存下這麼多錢。馬靜芬說:"因為我們有計劃。"她說那時每個月趕三次集,發工資的那個集,所有人都會去,然後很多家庭的人都會見到啥好的就買。到第二個集的時候,他們又約人去,但去的就只有幾家了,好些家庭趕第一個集的時候就把錢花光了。到第三個集的時候,一般就只有馬靜芬家去。她說因為拿到工資時她就計劃好了,這個月如果有10元,只能花8元,另外2元就得存起來。而每次趕集能花多少錢也是定了的,絕對不能超。比如第一個集的時候人家買兩隻雞,一次就把它吃完了,他們就買一隻。趕下一個集時再買一隻,再下一個集他們買塊豬肉就行了。

"治大國如烹小鮮。小事料理得好,大事才有本事料理。我一直相信這個道理。"褚時健說。

褚時健和馬靜芬已經越來越沉到瑣碎生活裡,如果說剛到新平時還想過"何時會離開"這個問題,到後來就越來越不想了。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看著報紙,他會閃一下念頭:"形勢會變嗎?"但馬上他就不想了,動亂的時間已經太久,長得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常態了。

但其實就在不遠的一天,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且,是他理想中的變化。h3新平尾聲/h31978年,對歷史、對所有中國人都是意義重大的一年。這一年,《光明日報》刊登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文章,隨後在全國範圍內展開了關於此文的大討論。也是這篇文章奠定了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思想基礎。

年底,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確定了撥亂反正、改革開放的基調。以鄧小平為核心的第二代黨中央領導集體,做出了將黨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社會主義經濟建設上來的決定,同時還提到了要簡政放權、黨企放開等工作思路。中國歷史進入了新的轉折點。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褚時健被安排到中共雲南省委黨校學習,這時他已經50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經歷命運低谷近20年,他的外貌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很多:黑、瘦、神情憔悴,是名副其實的"老褚"。

老褚在黨校期間看到十一屆三中全會決議的紅標頭檔案時,表現得完全不像一個50歲的人,他難掩興奮,幾乎要跳起來。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這麼高興是在什麼時候了。這份決議有如一道陽光,這20多年來積蓄在褚時健心頭的所有的委屈、陰霾一掃而光。

當天他就約了幾個朋友吃飯,平常不愛喝酒的他破天荒地主動跟朋友乾杯,朋友覺得奇怪,說:老褚今天心情怎麼這麼好?他把杯裡的酒一乾而盡,笑著說:"我看到十一屆三中全會的那個決議了。裡面有一條,就是今後要把階級鬥爭放到第二位了,不是過去第一的位置了,現在講的是要以發展生產為中心。只要是發展生產、建設國家,我們這些人活得就有點意思了。"

事實證明,褚時健的直覺是正確的,決議裡那些抽象的句子,後來慢慢地兌現了,變成了一條條可以操作的政策。多年無休無止的政治運動終於結束了,中國從此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期。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企業開始有了一些自主權。只要符合中央規定,生產發展快,給國家多納稅,政府就不會多加干涉。褚時健感到一種衝破牢籠的輕鬆,儘管日子仍然很苦,但他工作起來滿身都是勁。他覺得,經過這麼多年政治鬥爭的折騰,終於等來了這個新時代,國家正需要發展生產,別人搞不好的,我一定要把它搞好。

好訊息一個接一個。1977年,是"文化大革命"後恢復高考的第一年,褚時健的女兒褚映群參加了這場號稱高考歷史上競爭最為激烈的考試。新平縣參加考試有400多人,只有兩人過了分數線,褚映群就是其中一個,她被錄取到了雲南師大。後來統計,當年有570萬人參加高考,錄取人數25萬,錄取率為4.8%。

然而讓褚時健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錄取書下來後,女兒卻對他說:"上大學沒意思,我想去漠沙糖廠當學徒工。"那時,"四人幫"已經打倒了,"文化大革命"結束了,褚時健心裡明白,知識要開始受重視了。儘管他平時很少干涉孩子的事,但這一次他明確地對女兒說:"你想去糖廠很容易,但是你必須讀書去。"褚映群還是不想去。褚時健不知道女兒在想什麼,馬靜芬也問不出什麼。褚時健找女兒談心:"別人求之不得的機會你還不要,總要有個原因吧?"褚映群終於說了實話:"讀書有什麼用,我們的老師還不是那樣。"也難怪,那時的教育都是講知識分子是"臭老九",工人階級才是老大哥,學校的老師不僅待遇低,還常常被批鬥。

褚時健正在努力做女兒工作的時候,又傳來一個不好的訊息,學校政治審查褚映群的檔案時,說褚映群因為是"右派"家屬,有家庭出身問題,審查不合格,不能去讀大學。褚時健憤怒了,"文化大革命"都結束了,難道還要來這一套嗎?!他找到縣委書記,問:"只是因為出身不好就不能上大學,學校的政審是不是真的要認真到這個程度?難道現在中央政策上說了考大學要搞政審嗎?"縣委書記並不知情,查問下去,褚映群才拿到了從大學裡發出的錄取通知書。

據說褚映群差點把錄取書撕掉了,因為她堅持不去讀。她對父母說:"你們年紀都大了,這幾年又受苦,我留在新平陪你們。"褚時健急了,使出了父親的威嚴,硬逼著女兒去報到。當天褚時健幫她現找了一輛貨車,一路飛奔趕到昆明,到學校已經是報到的最後一天了。老師說:"你今天不來,明天就取消了。"褚時健這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