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七章 動亂歲月中的平靜生活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1頁

h3看似平靜的生活/h3因為生產抓得穩定,職工生活又滋潤得超出想象,褚時健在"文革"那樣鬥爭激烈的年代竟也獲得了一定程度的安寧,儘管炮派和八派在爭權奪利中都希望副廠長褚時健出來站個隊,宣告一下他支援哪一方,但褚時健從來都保持不言不語。他擺實了一個態度:你們鬥你們的,我只管生產,什麼都不要來找我。因為這樣,兩派的人在爭鬥過程中,還是難免要給褚時健寫寫大字報,把"摘帽右派"分子拉出來罵一罵。但是,也就僅限於此,等到鬥爭暫停,其中一派上了臺,一般都會找褚時健聊聊,或者傳話過來:"我們寫大字報完全是出於無奈......""我們前面鬧革命,褚副廠長還是需要在後面抓生產......"

慢慢地,晚上的夜會也不用褚時健參加了。

儘管看上去平靜,但褚時健內心是厭煩的。在這種夾縫中求得安靜的生活當然有竊喜,但遠非他對生活的正常理解。鬥爭、無休無止的鬥爭,不知何時是個盡頭。

很多時候,褚時健都是一個溫和的人。對工人對家人很少有嚴厲呵斥的時候,但偶爾,他也會流露內心的一些不滿。在兒子褚一斌大概七八歲的一天,家裡讓褚一斌去食堂買一份菜,5角錢一大瓢的湯菜,因為比外面便宜太多,工人們都不愛自己做飯,全都排著長隊來買。不知怎麼回事,工廠革委會的一個委員給了正排隊的褚一斌一個大耳光。小孩子太小,哭著回了家,褚時健聽了,生了氣,一個大人,還是革委會的人,居然能動手打一個小孩!他伸手把褚一斌往外推:"去!你給我揍他去!"褚一斌還在哭,小孩子太小,本來就捱了一巴掌,看見父親發這麼大火,更害怕,不敢去。褚時健抬手又給了褚一斌一巴掌:"哭什麼哭!你找他!我在這裡,他敢再不講道理我找他!"褚一斌不知道,褚時健不僅是生氣一個大人不分青紅皂白對小孩動手,更是心裡早就對革委會的人不事生產、只會鬥爭的做法憋了一口氣。不過那時褚一斌太小,並不明白父親的想法。h3褚一斌/h3女兒褚映群三四歲就跟著爸爸媽媽到處搬家,到新平上小學後,課餘又得幫著媽媽帶弟弟。像那個年代大部分伴隨苦難長大的小孩一樣,褚映群從小就學會了隱忍。馬靜芬記得很清楚,褚映群中學是在新平縣城唸的。平時女兒自己住校,週末偶爾回家,生活費每次回家拿。有次褚映群的零花錢沒了,正好褚時健去縣城開會,順便到學校看她,她卻一直不敢開口問父親要錢。皮膚黝黑的褚時健在兒女心目成了一個徹底的"黑臉"父親。

"文革"10年,褚時健越發養成了沉默不善表達的性格,對家人更是如此。工作的繁忙、對時局的疑惑、做人做事時的如履薄冰,讓他越來越收起自己外向的一面。馬靜芬似乎也越來越不懂自己的丈夫,在這個妻子的眼裡,她覺得褚時健對家庭、對自己越來越冷漠了。這讓她難過不已,有時甚至有些憤怒。和褚時健一樣,馬靜芬在新平的十幾年,幾乎耗盡了青春能量,她的健康受到了極大損傷,病痛不斷。從當年的照片來看,她的容貌大為蒼老,身體更加瘦弱。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開始自己看些中醫書籍,學著為自己治療和調養。

家裡對新平最有故鄉情誼的是褚一斌,他在新平出生,家裡的生活開始趨向平靜。父親、母親、姐姐都從動盪中來到新平,心裡都帶著傷痕,唯獨他沒有。

所以褚一斌從小沒有那麼多沉重的思想負擔,儘管社會動亂,但於小孩子而言,倒是正好偷得一點大人忙不過來管自己的空隙時間和空間,小夥伴們可以盡情玩耍。褚一斌在戛灑的時光就是在玩鬧和嬉戲中度過的。

兒子一般都顯得淘氣,褚家也如此。那時的家長對子女教育沒有那麼多教育理論指導,一切都憑直覺,而且因為頻繁的政治運動深入生活每一個角落帶來的壓抑,父母對子女一般都比較粗暴,掄起棍子就揍一頓的事情簡直是家常便飯。溫情少有顯露。褚一斌說自己第一次感受父親的愛和溫情還是因為捱了一頓揍。有一段時間,他跟小夥伴們喜歡玩一個危險的遊戲,就是守在公路邊,看到汽車開過來,就一起從車前面衝過去,看誰跑得快,看誰能一下閃過汽車。有一次被褚時健逮了個正著,氣得他二話不說,操起一根棒子就把褚一斌狠揍了一頓。褚一斌說自己當時還真沒覺得父親可怕或可恨,他倒是感覺父親還是關心自己的,這一點讓他覺得很幸福。

褚一斌最愉快的事是和褚時健一起去抓魚。大概有基因遺傳,褚一斌從小就對抓魚很感興趣。

戛灑糖廠靠近江邊,加上天氣溼熱,所以每天晚飯過後,廠裡的職工不分領導群眾,都會拖家帶口,一起下江捉魚、洗澡。褚一斌年幼時褚時健並不怎麼帶兒子去,大概他覺得兒子太小,下河會有危險。一日他和同事們又提著漁具到河邊去,到了河灘上正在準備漁具,突然看見褚一斌已經站在自己身邊了,笑嘻嘻地看著自己。褚時健拍拍兒子:"來了?那就和我一起拿魚!"從此他再來抓魚就愛叫上兒子了,而且還發現了褚一斌和自己相似的地方。一天正值汛期,褚時健又琢磨著去抓魚,就讓兒子褚一斌不要再跟去了,因為江水太急,容易把他捲進去。但褚一斌哪是那麼老實聽話的孩子?父親前腳出門,他後腳就跟了出去。一次褚時健又出門抓魚,因為剛下過大雨,就不讓褚一斌去。等褚時健正準備下江時,卻發現褚一斌已經在水裡撲騰了。剛下過雨,江裡到處飄著魚,捉魚的人得趕緊下水。褚時健看見兒子一個猛子已經躍到了河裡,正準備自己也下去,不料江面上突然起了一個漩渦,把魚一下拉了進去,褚一斌也被扯進了漩渦。褚時健見狀吃了一驚,正要游過去救兒子,一掉頭卻見褚一斌又從水中鑽了出來,兩隻手拿著一條魚。"廠長,兒子像你呀,水性這麼好。"旁邊的同事說。

在戛灑的抓魚時光裡,下水抓魚屬於比較粗暴的一種,偶爾褚一斌也和父親實行溫和抓魚法。吃了晚飯,褚時健和褚一斌就走到江邊下魚鉤。他們用一根二三十米長的線,每隔一米掛一個魚鉤,把蚯蚓等魚餌穿上去,就放到江裡,然後回家吃飯。第二天早上褚時健拍拍床上的兒子:"小弟,收鉤去!"褚一斌一骨碌爬起來,直奔河邊,樂顛顛地把魚和魚鉤都收回來,大豐收!"要說拿魚,在我小時候的記憶裡,沒有人能超得過他。"褚一斌說。

在褚時健、馬靜芬和褚映群的心目中,新平是個下放之地,也許是他們一家暫居的地方,也可能一輩子就這麼待下去,一切都是未知。而褚一斌沒想過這麼多,對還只是兒童的他來說,有小夥伴、有山、有河的新平是一個樂園。他對讀書沒有那麼大興趣,馬靜芬有時會自嘲說兒子這一點像自己,不愛上學讀書。而褚映群不一樣,她從小就愛看書寫字。馬靜芬回憶女兒小時,"一張爛報紙也要翻來覆去看好久,上個廁所也拿一本書"。兩姐弟相差六七歲,性格也不太一樣,加之褚映群中學到縣城去讀書了,很少和弟弟在一起,所以褚一斌對童年時有關姐姐的一些回憶並不是太深。但他還記得當時自己經常向小夥伴耍自豪:我有個姐姐在城裡讀書!

褚映群回到家,褚一斌叫姐姐給自己輔導一下功課,兩姐弟在河邊坐下複習。褚映群考了幾個問題,褚一斌答不上來。姐姐一著急,用書拍了弟弟的頭幾下:"怎麼這麼笨!"褚一斌很沮喪,再也不敢叫姐姐輔導了。

一家人就這麼在新平過著波瀾不興的生活,快樂有時煩惱有時。在馬靜芬看來,褚時健更多在忙廠裡的集體生活,家庭生活完全忽略了,而且褚時健回家連話都很少說,讓她很生氣。女兒越來越大,而且從小就懂事,她很少操心;但兒子的成長她覺得褚時健作為父親應該多花心思,可褚時健顯然沒有。讓她耿耿於懷的一個畫面是,大熱天的時候,廠裡的男人們都會帶著兒子到河邊洗澡,褚時健自己也經常這樣去涼快涼快,但很少叫上褚一斌。褚一斌大點自己能跟了,常吵著要跟父親,褚時健也帶著兒子,但帶的方式很讓馬靜芬不滿:從家裡拿了一塊毛巾、一塊肥皂,毛巾往肩上一搭:"小弟,走!"兒子趕緊光著腳就跟去了,褚時健也不看兒子,自顧自大步流星往河邊走,褚一斌就在後面一溜煙跟著跑。"我看兒子掉溝裡沖走了他都不知道!"馬靜芬很生氣。h3紙廠/h3褚時健的心思的確有一大半都放在了工作上,他說:"我閒不來,一個問題解決了,馬上就會想到另一個問題。"所以,在解決了榨糖高能耗、低產出的問題,改進了烤酒工藝、增加了出酒量之後,他又開始研究起了糖廠的另一項副業----造紙。

戛灑的紙廠從1958年就開始用甘蔗渣造紙,只不過當時用的是一臺日生產量為兩噸的老機器,只能生產出那種黃黃的、手感粗糙、混雜原料纖維的低檔紙,也就是當年大家俗稱的"草紙"。糖廠合併進來後,一直沒做任何革新,老機器每天就這麼吱吱呀呀轉一轉。草紙也能換一些收入,大家也就這麼得過且過了。

褚時健心裡琢磨著改造紙廠時,已經是70年代了。十幾年的經營,紙廠毫無進展,他知道就是因為沒有合適的人在這個崗位上。糖廠的工人普遍文化水平比較低,他把所有人想了一遍,都沒找到合適的,最後,他想到了馬靜芬:她有文化,腦子也好使,幹得了這個。他回家和妻子談:"你要不要到紙廠試一試?那邊缺人。"馬靜芬教了將近20年的書,其實很有些捨不得老師這個職業,但丈夫提這個要求意味著是肯定自己,這一點是馬靜芬很少感受到的。她覺得褚時健很不在意女人的能量,所以她想逞逞強:"你不怕人家說你自私把家屬調進來?"褚時健一點不認為妻子有開玩笑的成分,很嚴肅地回答:"所以你要做好,事情做好了誰都說不出什麼。"1971年,馬靜芬從小學調進紙廠,負責檢驗和化驗。

事實證明,馬靜芬的確是個合適的人選。儘管兩人在生活上時不時還有點小摩擦,但在工作中卻是一對默契的好搭檔。褚時健的思路很清晰,提高技術、把關產品質量,不好的東西不要拿出廠。

幾個月後,紙廠拿出了新產品,紙樣送到省輕工廳。輕工廳的人根本不信是他們生產出來的,說:"你們那種爛機器可以做這種紙?是不是拿別人的產品冒充的?"褚時健說:"是我們生產的,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但這紙樣質量太好了,不僅分管的技術幹部不相信他們能造得出來,連廳裡的領導也不信。果不其然,不久省輕工廳就派來了一位副廳長到廠裡視察工作。當他親眼看到紙從那臺舊機器上拉下來,信了。"這是奇蹟。"領導說。

1972年,糖廠正式建立了紙廠,紙品成了糖廠的另一項重要產品,糖廠的效益越發進入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