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四章 新平,新平

褚時健傳 周樺 第2頁,共2頁

對於榨糖,褚時健的確有些心得,在紅光農場時他曾經榨過,大概瞭解這些工藝流程,另外他小時候在家自己烤過酒,一種產品的生產到銷售過程是怎麼回事他也有體會。只不過農場屬於小作坊操作,糖廠屬於規模化,在他看來有本質的不同。h3找出虧損關鍵/h3一個多月觀察下來,褚時健覺得自己大致掌握了情況。馬靜芬一次問他:"廠裡的人好不好相處?"褚時健愣了一下:"人還不知道,該做啥事情我倒是心裡有點譜氣了。"

他把糖廠22個榨糖點的負責人聚在一起,開了個生產會,說了自己的想法:"我們為哪樣虧損?因為成本核算沒搞好。"他掏出小本子,給大家算了一筆賬:現在100斤甘蔗才出9斤糖,一斤糖的燃料要5斤4兩,再加上人工費、運輸費、機器損耗費,我們不虧哪個虧?

糖廠多年來一直虧損,領導換了一個又一個,卻從來沒有哪位廠長給工人們說過這些話,丁連祥等做負責工作的工人聽得心服口服,覺得這個"右派"副廠長的確有些不同。但問題也來了:"廠長,話說得倒是容易,我們也想少花錢多辦事,但成本咋個降?"褚時健說:"你們莫急,我們慢慢整。"

第一步,敲鍋。糖廠傳統的榨糖流程是:在靠近甘蔗地的地方搭個窩棚,把簡易的壓榨機抬上去,把甘蔗榨出汁,再在土灶上支上幾口鍋熬煮。為了防止紅糖煮煳,需要人不停地用棍子在鍋裡攪拌,等水熬幹了,就製出紅糖來了。這種榨糖的方法是當地代代相傳的土法,據說已經沿用了幾千年,從未更改。褚時健注意大多數工棚裡熬糖的大鐵鍋由於長年在野外菸燻火烤,鍋底四周被泥巴和鍋垢糊了厚厚的一層硬殼,只有最底部的一小圈能夠受熱。他讓工人們把鍋垢敲掉,增加鍋底的受熱面積,從而減少了木柴消耗。

旁邊工人開玩笑:"廠長你咯是經常煮飯噶?鍋你都注意到了。"褚時健說:"鍋多重要!不注意鍋,飯你都吃不香,你信不信?"工人說:"信!"

然後是改灶、改燃料。糖廠的燃料一直是兩種:褐煤和木柴。對於木柴,糖廠是高能耗。山上的樹是不能砍的,柴是當地老百姓做飯的主要燃料,能給糖廠使用的很少,有也是高價格、高成本。糖廠本來就虧損,也不太買得起,所以就大量使用褐煤這種煤化程度非常低的低價煤作為燃料。褚時健在車間盯著鍋爐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是哪個開了褐煤這個頭的?"他在生產會上給工人們解釋,褐煤結構太鬆,往往沒燃燒盡就全掉下來了。"你們昨天有沒有看見我捅了好幾下爐子?有沒有注意那些沒燒盡的煤全從爐條裡掉了下來?1元錢買來,5毛錢都掉下來浪費了。糖咋個有利潤?"

柴和煤都不理想,那燒什麼呢?褚時健指指廠房外成堆的甘蔗渣:"你們多看幾眼就曉得了,天然的燃料!"工人們面面相覷:蔗渣?其實糖廠的甘蔗在工人看來已經算是充分利用了。甘蔗在榨完糖以後,因為還明顯殘留有含糖的水分,工廠會用來釀酒。儘管酒的品質非常一般,但總還是可以換一點點收入回來。褚時健還想怎麼用呢?他要把甘蔗渣再次利用做燃料。

但是,畢竟還是殘存有水分,手一摸就知道輕易燃不起來。褚時健已經考慮過並且悄悄自己試驗了幾次。他讓工人把甘蔗渣堆高,一層壓一層,半個月後,甘蔗渣內部的溫度就升高了,水分自然就蒸發了,大概只需要蒸發到一半水分的時候,褚時健讓工人把甘蔗渣放進爐子,一點火,一下就著了。榨糖廠,多的就是甘蔗渣,燃料以後就不是問題了。

僅僅這兩項調整和改造,燃料消耗就大幅降了下來,成本降下來很多。褚時健剛到糖廠大半年,利潤已經開始快速提升了。褚時健接著又在廠裡搞了一次改造,那就是把榨糖機的滾筒從3個增加到了6個。原因是褚時健覺得甘蔗的糖分遠遠沒有榨乾淨就被拿去釀酒或當燃料了,太可惜。他對工人說:"眼睛一看就知道沒榨乾淨嘛,你看還是溼的,小孩子拿過去還能當糖嚼一嚼。"一根甘蔗伸進滾筒,"嘩啦"一下就出來了,太快太粗,很多糖還沒榨出來。褚時健讓技術人員加上3個滾筒,分兩組榨,3個滾筒一組。出糖率一下就從9%上升到10%了。再加!他又讓技術人員加了一組滾筒,一共9個,這下出糖率接近理想了:超過了10%。如今時光流轉,現代化榨糖裝置的出糖率已經高出很多,但在當年,要提高兩三個點的出糖率,簡直難乎其難。

"其實不難,是他們腦子裡沒那根弦,不想往前一步,不鑽研,不認真。"褚時健說。

出糖率提高了,同樣的原料,得到了更多的產品,相當於降低了成本,利潤也就上去了。

褚時健在糖廠一年後,1963----1964那一個財年,糖廠傳出爆炸性好訊息:當年純利潤是8萬元。這個數字是褚時健的記憶,而丁連祥牢牢記住的是11.7萬元。"我們廠從來都是虧損,褚廠長一來我們就開始掙錢,而且是11.7萬元,我記得很清楚!太多了!"

無論如何,這都是糖廠的一個爆炸性好訊息。曼蚌糖廠首次擺脫多年虧損的尷尬,第一次打了個翻身仗。最高興是工人們,儘管當時他們的工資不會因為工廠利潤增加而增加,但是,無論什麼時代,成就感都是最大的快樂之源。領導們同樣非常高興,黨委書記和廠長不用再頭疼向縣委縣政府申請補助,而縣委縣政府再也不用揹著"糖廠虧損"這個包袱了。

褚時健內心的喜悅自不用言說,這是他離開玉溪以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從解放後參加工作以來,從工作中得到的最大愉悅。這種愉悅很像他少年時一次次捉魚,或者成年後一次次打獵:目標清晰----瞄準目標----聚精會神----拿下。他喜歡這種乾脆利落、心無旁騖、憑技術說話的工作。h3欠缺/h3但只有他和馬靜芬才知道為這份愉悅自己付出的代價。在一次去榨糖點考察的時候,因為天氣實在太熱,褚時健和工友步行過去,石子路、熱辣辣的甘蔗林,讓褚時健在榨糖機邊中暑。馬靜芬懷著孕,帶著褚映群在曼蚌小學教書。她很希望褚時健能主動關心自己一次,但褚時健似乎越來越忙,根本沒有時間撫慰一下她。馬靜芬覺得自己心裡的火越來越大,可這股火還不能發出來,因為褚時健的確是在忙,而且他越來越黑瘦。在新平期間,大概是褚時健人生中最瘦的一段。

馬靜芬的怨氣在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到了頂點。即將臨盆時,馬靜芬提醒了褚時健好幾次:孩子要生了,怎麼安排啊?這裡什麼都沒有。褚時健聽了幾次後就有點不耐煩了:"哎呀,生個娃娃有什麼了不得的?你看人家農民揹著柴在山上就能把娃娃生了,小孩子放衣兜裡兜著就回來了。"馬靜芬聽得眼淚不停打轉。

於是馬靜芬自己做了決定,去昆明孃家生孩子。她本來以為褚時健不會來昆明陪自己了,但褚時健還是及時出現在了醫院。馬靜芬氣已經有點消了,覺得丈夫雖然不夠甜言蜜語,關鍵時候還是不會讓自己失望。但沒想到幾天之後又烏雲重返,兒子出生一週後,褚時健告訴馬靜芬:"工廠太忙,我該回去了。"馬靜芬說:"你先回去吧,我還是等兒子滿月了再回。"大概褚時健以為妻子會跟自己回去,但沒想到妻子有自己的計劃。他悶聲說:"那到時你要自己回去,我沒時間來接你了。"聽丈夫這麼一說,馬靜芬只好收拾東西,跟著褚時健回新平去。在步行去汽車站的路上的情景,馬靜芬記得特別牢。產婦的敏感和脆弱讓這些情景幾成心結:"我抱著兒子,他不抱,兒子又胖,都叫小胖。他在前面扛著個紙箱走,照著自己的步伐往前走,我就在後面趕緊跟。女兒拉著我的衣服小跑著跟。從威遠街,一路跟到汽車站。上了車,他把兒子接過去抱了,我摟著女兒坐一邊。汽車顛簸得我受不了。路上要在一個鎮上住一晚,我說娃娃要洗個澡,他就去借了個木盆來,倒進去熱水,然後自己就跟人吸水煙筒聊家常去了。我就蹲在那裡給兒子洗澡。第二天繼續趕路,又坐了七八小時的車,到了新平,我全身就腫了。"

往事歷歷,女人的心結隨著歲月堆積,大部分都是越來越重。馬靜芬也是如此,後來在回憶新平歲月的時候,她總是忍不住抱怨褚時健當年的大意和忽略。而男人和女人在情理方面顯然不是相同物種,年老的褚時健每次在接收到馬靜芬抱怨的訊號時,總是有些不好意思,有時還會撓撓頭:"唉!那個時候,一門心思在搞工作,真的沒有想那麼多啊。"

或許也不僅僅是為了工作,他們也許都沒意識到,在那個年代,在過分強調集體意識的年代,個人的思想和情感都被有意鈍化,個人與國家、個人與集體、個人與領袖之間的關係被抬到至高無上的地位,而個人與個人之間,更多則充滿了焦躁和緊張。夫妻之間也如此,溫情、愛戀都被消解在轟隆隆的時代車輪下。那是一個寡情的年代,馬靜芬固然會抱怨褚時健,褚時健也固然會不醒覺,大多數人、大多數家庭都是如此。

馬靜芬有一次在回憶了往事後,突然說:"但其實他如果婆婆媽媽對我,我又不喜歡了。我總是跟人說,共產黨改造了我,褚時健也改造了我,而且他改造得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