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四章 新平,新平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2頁

h3曼蚌新的開始/h3當1961年褚時健帶著馬靜芬和女兒從元江縣的紅光農場到新平縣的磨盤山時,他和馬靜芬沒有想過會在新平待多久。大概命運不在自己手裡的人都是如此心境,心似浮萍,任由漂盪。到了1962年轉到新平堵嶺農場,停留11個月後又到新平的曼蚌糖廠,他們更不知道自己一家和新平的緣分會持續多久。無論是褚時健的老家華寧、馬靜芬的老家昆明,還是兩人曾經的根據地玉溪,與他們而言都是咫尺天涯,無法返回。時代,境遇,讓他們不由自主抱著一份"過客"的心態。

1963年5月,褚時健用一根扁擔兩個籮筐,裝上一家人全部家當,搭上一輛順路的拖拉機,帶上妻子和女兒,從堵嶺農場到了曼蚌糖廠報到。

他的職務是曼蚌糖廠副廠長。

這一年,褚時健35週歲。

35歲的他全然未想到,由此就是16年的紮根時光。

他也沒有想到,在他人生晚年75歲時,會又回到新平,重啟人生新路。

----由驛站變為歸宿,新平註定是褚時健人生中的最深印記。

"我們以後可能要在那兒閉眼了。"81歲的馬靜芬坐在玉溪家中這樣說到新平。

玉溪地區新平縣,地處哀牢山區。就像雲南大多數縣城一樣,它也有著山區小城的美麗,21世紀的人們在網際網路網頁上可以看到這裡被包裝為"哀牢山的一顆明珠"、"花腰傣的故鄉"----這裡是傣族的聚居區。新平有山區的美也有山區的窮。20世紀60年代,這裡經濟非常落後,傳統農業是縣裡的主要產業,以種植水稻和甘蔗為主。所以褚時健即將就任副廠長的曼蚌糖廠算是不多的工業之一,但是,這是個虧損企業,而且多年虧損。

糖廠所在地叫曼蚌村,就位於甘蔗產區,靠近山腳,村旁有條沿山而下的小河,水流蜿蜒卻急促。2014年9月,我沿著雲南的山路來到這裡的時候,看見河水有著雲南泥土的紅色,很是壯觀。我問路邊的本地人:"這是紅河?"人家笑了:"丫味河。"現在看著渾濁,但聽說僅僅十幾年前卻很清澈,水量也豐富。曼蚌糖廠就在河邊,利用水輪機帶動榨糖機榨取紅糖。因為裝置、交通、工藝的落後,當時的糖廠有散落在各處甘蔗地周圍的榨糖點22個。這些榨糖點因為都是用水輪機,都設在河兩岸,前後差不多有100多公里。每到甘蔗成熟季節,派到各處的工人就用流動的榨糖車到甘蔗地邊進行榨糖操作,在榨糖點把甘蔗粗榨後,再送到糖廠進行精加工。所以糖廠其實是個分散的國家企業單位,只是厂部設在了曼蚌這裡。曼蚌糖廠有固定職工200多人,每到甘蔗榨季還會招幾百名臨時工,這規模在當年已經算是新平縣數得著的國營大企業了。不過,讓新平縣的領導頭痛的是,儘管糖廠每到甘蔗榨季幾百號人忙得不亦樂乎,生產的紅糖又是緊俏物資,全部由供銷社統一收購,不用擔心銷路,但每年一算賬,糖廠從來都只賠不賺,新平財政平均每年都要貼給糖廠超過20萬元。不過,賠錢也得硬撐著,工廠是國家的,紅糖又是國家需要的緊俏物資,因此虧損得再厲害,糖廠也得繼續生產。所以新平縣領導每年都要向省財政打報告要錢,這讓他們非常頭大。新平當時出了名的貧困,機關單位少,國家幹部的人數也少。當地人都記得60年代普朝柱做縣委書記時,一根棍子挑著一個破背包就下鄉搞調查去了。所以糖廠職工的待遇也差得難以想象,因為糖廠連年虧損,職工工資每年只能發5個月:榨糖季後的3月、4月、5月,年底的10月、11月。其餘時間的生計維持,工人們就得想各種辦法打短工掙錢。力氣足一點的去林場幫人扛木材,會點泥水活兒的去幫人蓋房子,雨季時去道班替人倒班、修塌方路段,或是去糧管所幫人加工大米。反正是能找著什麼活兒就幹什麼活兒,否則連溫飽都難以維持。

所以普朝柱在告訴褚時健工作調動的決定時,還頗有些擔心:"常年虧損的企業,可能不好乾。"褚時健笑了:"試試吧,好不好乾都試試。"

對褚時健而言,擺在自己面前的,有工廠業務如何發展的大難題,有自己人生路上重新開始的陌生和障礙:工作該怎麼做?自己的未來會怎麼樣?也有家庭的擔憂:妻子女兒如何順利在這裡生活下去?馬靜芬被安排在了曼蚌小學教書,當時她已經再度懷孕,因為幾年的勞累生活,馬靜芬變得很瘦,身體正虛弱。

廠裡的年輕工人丁連祥第一次見到褚時健是1963年5月23日,我很吃驚他把50年前的日期記得如此準確。不過,2014年聽年老的丁連祥回憶完往事,就明白了。

當時丁連祥聽說工廠換了一位管業務的副廠長,而自己又是負責糖廠戛灑部分榨糖業務的,所以趁著到厂部開會,就順便去找找副廠長。以後少不了要找副廠長談事情,所以先見個面。

進門他就吃了一驚,"寒酸得我都覺得有點說不過去,畢竟是個副廠長"。褚時健家裡幾乎四壁皆空,幾口很不像樣的木箱放在屋子的一角,感覺那就是全部家當。床架上是一張硬木板,上面鋪了一張草蓆,草蓆上則直接鋪了一張床單,因為沒有褥子墊著,舊舊的床單在床角捲縮成一團。

丁連祥那年才24歲,說話也直接,見面就問:"副廠長你怎麼不去開會?厂部不是在開黨支部會嗎?"褚時健從角落裡拿了張凳子讓丁連祥坐下,自己坐在床上:"我開哪樣會?我一個摘帽'右派'。"丁連祥趕緊住嘴不問了。

第一次見面也不知聊什麼,丁連祥想著坐坐就走了。但褚時健倒好像沒覺察他想走的意思,問東問西,彷彿很久的熟人。丁連祥後來才知道,聊天,是平時比較沉默的褚時健最擅長不過的事情。

褚時健問的事情正好丁連祥都熟悉,因為是有關榨糖點人員多少、一年榨多少、進多少燃料之類的業務問題。丁連祥在生產一線,情況掌握得多,回答很圓滿。聽他講完,褚時健又問:"你哪天上榨糖點去?"丁連祥說明天。褚時健便說:"好,那你走時喊上我一起。"丁連祥點點頭,有點吃驚,這麼積極的廠長他真是沒見過,才來幾天就要到生產一線去看。他客氣了幾句:"廠長你不收拾一下屋子再上去看?"褚時健擺擺手:"沒什麼收拾的。"

廠裡的黨支部書記和廠長都沒怎麼在意這個新來的副廠長,反正這個職位像走馬燈一樣不斷在換人,誰來誰走他們並不關心。對於60年代國營工廠的領導人來說,把工廠按部就班地維持下去,機器能在該開的時候開著,人在上班的時候在崗位上,就算盡到了職責。至於效益什麼的,國家沒要求,自己也不用在意。所以褚時健剛來的時候幹了些什麼,廠長和黨支部書記都不太過問。一個"右派"分子又能幹什麼呢?

褚時健拉著丁連祥在曼蚌和戛灑之間的榨糖點看了好幾天,晚上他們就借住在農戶家或其他工人家裡。他仔細問了圍繞一個榨糖點的甘蔗種植情況、榨糖時的人員配備及開銷、每年的產量。丁連祥問褚時健:"廠長你咯是幹過榨糖?"(廠長你是不是榨過糖?)褚時健說:"幹過,但不是在廠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