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半山住的日子,白天要好得多。剛去的時候,她看見褚時健倒騰了塊菜地,心裡還挺高興。以前在玉溪時她就愛種點花花草草,現在早就沒那個心思了,不過看到蔬菜,也有種植的快樂。她嫌穿了鞋到菜地裡沾泥,不衛生,索性把鞋脫了站到菜地裡去幹活兒。村子裡的人都跑來看城裡女人:"你們看你們看,那就是老褚的愛人,昆明來的呢。哎呀,她也會光腳?!"
後來不知為什麼,菜地不讓種了,大概還是怕影響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政策。馬靜芬作為家屬被農場安排去養豬,40頭豬,一天4毛錢的工錢,月底本來應該是12元,但要扣這扣那,拿到手的工資也就只有8元錢左右了,加上褚時健的22.8元工資,家裡的經濟狀況到了最低谷。以前在玉溪工作時,褚時健是幹部17級,工資90多元,馬靜芬作為小學教師是44.5元,怎麼都算是城市收入比較高的人。
"想得通嗎?"許多年以後,我問均已年過80的褚時健和馬靜芬。"想得通。那個年代,個個都是這樣。"馬靜芬說。褚時健看看妻子,說:"還能想什麼呢?什麼都不想了,我們當時是一切希望都破滅了。"
對於夫妻倆來說,在紅光農場印象最深刻的事情莫過於褚時健差點命喪元江的那一次。
農場食堂的燃料、褚時健烤酒的燃料,農場都是讓褚時健去找來。所謂找,不是買,也不是上山砍伐,因為不允許,而是去元江的江面上撈。在西南地區江邊生活過的人都有這個經驗:因為江兩岸是大片的樹林,江上總會漂來一些大大小小的木頭,這些地區的燃料一部分就是靠這些江面上源源不斷漂流下來的木頭。遇到夏天下大雨漲大水,江面上還會出現不少粗壯的大木頭。1960年夏的一天,褚時健帶著幾個人去江裡撈木頭,正是元江下了場大暴雨、漲大水的時候。江水水流異常急,山洪裹著許多八九米一根的大木料衝襲而來。褚時健記得當時的水流迅猛得一秒鐘能有幾千方水那麼誇張。別人看著這麼猛的水勢是危險,但褚時健眼裡看到的卻是大木料,而且他知道這麼大的水勢幾個小時就過去了,到時大木頭也沒了。所以沒吃中飯他就催促跟著自己的兩個農民說:快走快走。
到了江邊,褚時健交代兩個同行的人,準備好繩子把撈起來的木頭拴起來,自己則捲起褲腿往江中心遊過去。雖然每次都有人跟著褚時健去撈木頭,實際上每次下水都是他自己。他水性好,也不以為意。他迅速地在江中心把一根根木頭推到岸邊,中午飯沒吃,就一直在江裡泡著,直到肚子感覺有點餓了,岸上的同伴也在大叫:"老褚,夠了,回去了。"這時他看見順著江水漂來一根又粗又長的木頭,便想著撈了這根再走,於是又朝江中心遊過去。沒想到樹太粗大了,撈起來很有難度,而且這時水勢突然又大起來,水流拍打在岩石上,不斷改變江水的流向。褚時健一下在水裡失去了方向,一向水性好的他也有些懵了,他知道這是碰到危險了。於是趕緊把木頭放了,可是,已經有些來不及了,一個更大的浪打了過來,岸上的人再往水裡看時,已經看不到褚時健了。
褚時健幾乎被捲到了漩渦裡,他拼命地遊,拼命地試圖抓住一塊大石頭,但怎麼也抓不住,就這樣被水流裹挾著越衝越遠,岸上的人怎麼呼叫他也聽不見了。多年後他回憶說:"腦子裡一片空白,我只有一個念頭,我死也就死了,但家裡的兩個人怎麼辦?"想到這裡時,他越加奮力去抓,就在那一刻,他居然奇蹟般抓住了一塊大岩石。"那股力氣怎麼來的,我現在也想不明白。"
"是她們讓我活了下來。"褚時健每次說起這事,都這麼說。h3塵土裡開出花/h3妻女的到來的確讓褚時健多出了許多對生活的期望,一個人時,每每想到自己的際遇,心裡總有些脆弱的時候。
他記得馬靜芬來後,有一次兩人一起走過公路到別的村子辦事。經過公路道班的房子時,馬靜芬盯著看了好久,對褚時健說:"這輩子要是能到道班來工作就好了,到時能給我們這樣一間房子吧?"褚時健點頭:"嗯,能住這樣的房子,那真是頂呱呱了。"其實道班的房子都是臨時建的,出了名的簡陋,但對於住著四面透風漏雨房子的他們來說,那間粗糙的磚瓦房都是一種奢望。
不僅房子住得不安生,吃飯也成問題。1959年到1960年,正是全國上下饑荒最嚴重的時候,農場所有人都是吃大食堂,不準自己開火。食堂能提供的,到了1959年,基本都是稀飯為主。有時糧食實在跟不上,每人只能定量一勺或者半勺,"右派"們很多都得了水腫病。
褚時健總覺得自己怎麼都好辦,他擔心的是馬靜芬和褚映群。"一個女人,一個小姑娘,沒吃的咋個整?我總要想辦法的。"翻箱倒櫃想辦法,還真被他翻出了辦法:在玉溪他偶爾去釣魚,備了幾十個魚鉤,馬靜芬打包家中不多的家當帶來元江時,竟還把這些魚鉤塞到了箱子裡。褚時健大喜過望。捉魚啊!這可是他的老本行。
著名的紅河就在住處附近,褚時健當即就和馬靜芬拆了破線衣,碎線頭搓成了粗長線,加上魚鉤、木棍,自制了魚竿。當晚他就跑到紅河邊下了鉤。沒想到第二天真有收穫,一條大魚穩穩當當被鉤在魚竿上。
此後褚時健有空就去河邊下魚竿,很多個傍晚,他們的木屋前就會悄悄用石塊壘出一個灶,架上一口鍋,叫上一起幹活兒的農民和隊裡的"右派"同志們,喝上一口魚湯。大家都是苦水泡著的人,平時和老褚也相處得好,自然沒人去告發這裡在私設灶臺。
"魚竿有功勞啊,我們一家都沒得水腫。"
有時候還要和農民換點東西吃。但農場的東西,都是國家的,拿什麼去換呢?褚時健總是有辦法,農場裡的果樹摘完果子,樹上還掛著一些,眼看就要掉在地上了,褚時健會去把果子收過來,把中間一層削出來,塞點自己榨的糖進去,然後放在火上煮。這是褚時健在玉溪時聽一些北方幹部說的蜜餞做法。元江當地的傣族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喜歡得不得了,衝著這些蜜餞,總是悄悄從村裡帶出來許多吃的給褚時健和隊上其他"右派"。
"他在哪裡都會把生活搞好的,搞生活他有一套。"馬靜芬不愛說甜言,她並不怎麼表揚自己的丈夫,但說到生活技巧,她從來對丈夫不吝讚美。
"我們啊,那是叫花子養鸚哥----苦中作樂。"褚時健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