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二章 一家人要在一起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2頁

h3輾轉只為團聚/h3馬靜芬在褚時健離開玉溪後就無法再待下去了,她已經明顯感覺到領導和同事們異樣的眼光。一個"右派"的老婆,好像無論怎麼生存都是會遭到非議的。偏偏這時她發現自己又懷孕了,怎麼辦呢?她突然想離開玉溪,丈夫不在身邊,每天和3歲的女兒待在一起,心裡總是無法擺脫各種各樣的擔心和絕望。褚時健寫信來說:"你最好帶著姑娘去昆明。"昆明有馬靜芬的孃家,褚時健大概覺得這樣起碼有人在邊上照顧她們母女。

褚時健的弟弟褚時佐因為哥哥的變化,不願意在玉溪待著,回到了華寧老家矣則。後來褚時健到了新平後,他也跟隨到新平,並在當地娶妻生子。

馬靜芬找到文教科的領導請假,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她坦陳自己上起課來都有困難,因為心情實在太糟糕,身體健康狀況也開始下降。領導倒也不意外,問馬靜芬:"請假?多少天呢?"馬靜芬答不上來,她真的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目前的狀況,她看不到自己的未來。許多"右派"的妻子都選擇了和丈夫離婚以求自己和孩子的安定,但馬靜芬從來沒這麼想過。一年多前,她跟褚時健提出過分手,原因是自己的入黨轉正被停止了,她心中無限委屈,覺得自己這麼落後,會拖了褚時健的後腿。於是,她寫了一封信給褚時健:"我們分開吧......"褚時健接到信後第一時間就趕到了她教書的學校,夫妻倆談了很久。事後馬靜芬想起,褚時健根本沒有和她談分不分手的事,他只是幫她分析了為什麼入黨申請被停止的原因,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談了很久。談完,褚時健就回了玉溪。這件事後,馬靜芬心裡知道,自己和褚時健是不會分開的。作為妻子,她雖然覺得褚時健粗心了一些,有時讓自己很生氣,很懷疑自己是否選擇錯了人,但她從未想過要離婚。至於"右派"身份,那不是國家劃的嗎?和她馬靜芬有什麼關係?"我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情。"馬靜芬說。

馬靜芬不知該怎麼回答領導的問題,沒想到領導早就想好了:"你要不就這樣吧,班不要上了,徹底請假。工資不發了,編制給你留著。"領導的意思,就是後來80年代人事政策上的一個專有名詞:停薪留職。沒幾天,領導就寫了一張條子,大意是馬靜芬因為生病,請假回家,工資停發,編制保留。

馬靜芬就此離開了學校,她收拾好家裡不多的家當,收好家裡的一張200元存摺,抱上3歲多的褚映群,回到了昆明孃家。

回到昆明,懷孕的馬靜芬身體每況愈下,她找了一天時間,去醫院做了手術,放棄了這個孩子。"怎麼可能要?那種情況下。"丈夫不在身邊,沒有收入,身體不好,孩子還小......馬靜芬找不到一條理由要把第二個孩子生下來。

她還必須考慮自己和女兒的生活。丈夫褚時健被下放到了農場,收入劇減,一個月只有22.8元的工資,7元伙食費上交農場,留3元零花錢,剩下的都寄給馬靜芬。對於馬靜芬、褚映群和馬靜芬母親在昆明的生活來說,這十來塊錢只能勉強餬口。所以她必須找工作。還在床上躺著休息的時候,家裡人就幫她從外面接街道編織合作社的織毛線活兒給她做,織一天也就幾毛錢工錢。但也還是要織,不然連幾毛錢都沒有了。等到身體稍好一些,馬靜芬就申請到附近街道的一家毛巾廠去做工,說是工廠,其實是規模很小的合作社。廠裡安排馬靜芬做了產品保管員。馬靜芬心裡還是有些開心的,因為總算有了一份固定的收入,只是每天上班趕公交時她都得抱著女兒,實在太累了。女兒沒人帶,走哪兒她都自己帶著,好在那時的工廠管理不嚴,職工帶個孩子上班,領導也當沒看見。

馬靜芬就這麼在昆明過著寡淡無味的貧困生活,她有時也說不清未來會怎麼樣,丈夫在農場的情況,也只能通過書信裡的點滴了解到,但她知道,人在書信裡大都報喜不報憂。她在農村工作過,想象得到那裡的艱苦程度。

1959年夏天,一家人已經分開半年了,馬靜芬接到褚時健難得的長信,裡面談到自己在農場的生活,說到某某的老婆到農場來看望了丈夫,又談到董學龍已經被摘掉了"右派"帽子,但妻子已經帶著孩子另嫁他人。大家沒想到董學龍這麼快就平反了,可惜再也無法和妻子女兒團聚,一家四口摟在一起哭得很傷心......最後,褚時健寫道:"你要不要來農場看看?"

馬靜芬看了信,什麼也沒想,立即動手開始收拾行李,然後抱起女兒,出門去找車。那時,昆明沒有班車前往元江,只能自己找車。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輛郵電局送郵件的車,說了無數好話,對方終於答應在後面貨箱的小小窗邊挪出一點位置,讓她們母女倆坐下,一路顛簸就往元江趕。

馬靜芬終於到了農場,她看到了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艱苦的生活:屋子不像屋子,床不像床,褚時健也憔悴消瘦無比。馬靜芬對褚時健說:"我們還是不走了。"但褚時健不同意:"不行,你們回去。"馬靜芬看褚時健態度堅決,沒有多問,在農場住了幾天後,褚時健找了車,送她們回了昆明。

"那裡太苦了,熱起來四十一二度,吃沒口好吃,住沒處好住。我農村長大的還好說,她們兩個從來都在城裡待著,習慣不了。我不願意她們在那裡。"褚時健說。

回到昆明,馬靜芬已經下了決心,一定要到元江去陪著褚時健,而且她知道其實褚時健也是希望自己和女兒去的。她想得很明白,一家人怎麼都要在一起。而且在紅光農場,大家都是"右派",誰也不會欺負誰,誰也不會看不起誰。"苦又怎麼樣呢?精神上大家都平等,放鬆很多。"她已經受夠了別人把她當"右派"老婆來看待的境遇了。

馬靜芬畢竟也是參加過革命的人,並非一般家庭主婦,她有自己的理解和追求。忠誠、忍耐、吃苦,是他們那一代人最推崇的品德。h3艱難歲月/h3的確如褚時健所說,為了丈夫,馬靜芬把自己下放了。1959年10月,馬靜芬帶著女兒褚映群,到紅光農場與褚時健團聚。

儘管有心理準備,農場生活條件的糟糕還是把馬靜芬驚到了。她和女兒剛到沒幾天,褚時健就被農場派出去挖竹筍了,這一去就是好幾天。白天還沒什麼,一到晚上馬靜芬就覺得驚恐無比,半山的環境,周圍幾乎沒人家,晚上沒電,要靠點馬燈取光。一天晚上,馬靜芬抬頭竟看見一條蛇盤在屋檁子上,一動不動。馬靜芬魂飛魄散,不敢動更不敢睡。她把孩子抱在懷裡,眼睛盯著那條蛇,失魂到天明。

還有更讓她害怕的事。木屋旁邊有一個隊上碾米的水碾,晚上要合上水閘,白天再放開。這個工作在她和女兒來之前,一直是褚時健在做,現在輪到她了。每天晚上馬靜芬都必須提著馬燈,顫悠悠地走到水碾邊合上閘,再顫抖著回屋子。農村的晚上,安靜得蟲子跳動的聲音都聽得到,但就是這些聲音能把馬靜芬嚇個半死。加之3歲的映群害怕一個人在屋子裡,不停叫媽媽,更讓她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1980年,時隔多年後的一天。褚時健和馬靜芬帶著一家人去看當年最紅火的電影《天雲山傳奇》,看到劇中人被打成"右派"後碾米的場景,馬靜芬潸然淚下,轉頭看看丈夫和女兒,兩人也滿臉掛淚。只聽後排有人低聲說:"還有這樣的事?騙人吧?"馬靜芬的淚更如泉湧,她輕輕地說了句:"是真的是真的,我就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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