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並不太瞭解自己,須到了特定環境後,潛在的性格才顯現出來。褚時健到了元江的農場後才發現,其實自己的性格里有知命的一面。經歷了世事變遷,他當然堅強和有力量,但是,他願意把這些強韌藏在順命的表面之下。"不然又能怎麼辦呢?"他說。
同到紅光農場的前華寧縣委書記每次碰到褚時健總是很絕望,總是一肚子氣。褚時健勸他:"老田,你莫生悶氣了,有什麼用?"褚時健不做沒用的事,"我不生悶氣,我找事情做"。後來褚時健還邀請老哥們兒田書記到玉溪捲菸廠做黨委書記,但對方經歷"右派"的低谷生活,心裡對再革命、再生產已經毫無激情,退而選擇做了地區工會主席這一四平八穩的職務。
褚時健在半山還開了一塊荒地用來種菜,收了菜交到食堂,自己也能悄悄開小灶叫上其他"右派"來吃。因為地裡總有菜渣,他跟農場領導申請了幾隻小鴨子來養,名義是不能浪費菜地裡的菜渣。侍弄菜地的同時,幾隻鴨也養大了。每天週而復始地耕地種地,農場的活兒忙完了忙菜地,菜地忙完了餵鴨子,褚時健把自己弄得很不得空閒。他知道只有把自己弄得很累,晚上才會睡得好一些。
除了把多餘的甘蔗拿來榨糖,褚時健還琢磨著把因為裝置原始,還殘留許多糖分的甘蔗渣用來烤酒。這個最受農民們歡迎,農場可以用酒和農村食堂換不少東西吃。褚時健有小時候烤苞谷酒的經驗,他把甘蔗渣收攏了過來,回憶著自己小時釀酒的過程,用老辦法竟也釀出了酒。
就是因為烤酒,褚時健認識了老白。h3老白/h3老白是附近村子裡的傣族農民,褚時健烤酒的時候,場裡領導到村子裡去找了老白和另外幾個農民跟著褚時健,一方面是幫著出點力,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老百姓盯著這個從城裡來的"右派"。
其實褚時健剛到農場沒多久,"反右"運動就結束了。褚時健畢竟是地委和行署一直表現不錯的幹部,所以玉溪地委發了一紙公文到農場,說明褚時健是錯劃的"右派",應該按犯了錯誤的下放幹部對待。可是,在那個人人自危的年代,沒人關心一個被打倒的人的命運。那一紙公文不知被農場哪位工作人員丟到了一邊,無人提及。
所以他繼續在紅光農場做他的"右派"。烤酒的時候,他需要划著小木船到二三十里外的地方去拉燃料。一次,老白跟著他,兩人把柴火放到船上又沿元江的水路一路返回。船劃到江中央的時候,老白突然喊:"快點快點!"他邊喊邊把船上的網扯了出來,往下撒了出去。這一下網住了一條差不多70多斤的魚,從來都愛捉魚的褚時健驚喜不已。老白也歡喜,高興地叫褚時健:"快抱住它頭,我抱尾巴!"兩人攜手把大魚撈了起來。
上了岸,老白和褚時健說:"我們兩個難得拿到那麼多肉,要拿去食堂的話,那麼多人一頓就吃了。"褚時健說:"老白你準備咋個處理?"老白扭捏了一下,說:"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拿回家去,把魚切成一條一條,搞兩斤鹽巴醃起來,曬乾了我兩個慢慢吃。咯要得?(雲南話:行不行?)"褚時健立時回答:"要得!"他知道傣族人直接,有什麼說什麼,他喜歡這樣的性格。
於是老白把魚拿了回去,曬乾後每次到農場都帶上一條魚乾,和褚時健一起悄悄吃。褚時健原想老白家人口也不少,魚再大,曬乾了也沒多少,吃個幾天應該就吃完了。沒想到魚一直在拿來,好久都沒吃完,褚時健覺得很奇怪:怎麼老吃不完?他問老白:"你家裡沒其他人啊?"老白滿面憨厚地看著褚時健:"我沒給他們吃。我跟你說好的是魚醃了我們兩個吃,沒說其他人,所以我沒給他們。"褚時健聽了,樂了,也感動了。
從此褚時健認了這個淳樸的傣族朋友。老白時常從村裡到農場來幫褚時健種地烤酒,兩人也並不聊太多,無非就是找到菸絲的時候,兩人就著水煙筒吸上幾口,順便扯幾句閒話,時間就過去了。
"那個時候有這麼個朋友,日子好過多了。"褚時健幾十年後這麼說。
老白一次幫著褚時健給甘蔗地培土,他看著褚時健因為手被甘蔗葉拉傷了,出了汗手直疼。他拿起鋤頭,對褚時健說:"你幹不了這個活兒。這樣,你在家待著,我幫你去幹。"甘蔗培土的工作總在晚上做,農場分配每個幹活兒的人要幹300米長的甘蔗地。這實在是個累活兒,老白不僅要幫褚時健,還要把自己的活兒也幹了,才能算工作過關。那一天,老白幾乎工作了一通宵,褚時健過意不去,但他又很不會講感謝和感動的話,只是說了句:"老白你辛苦了。"老白擺擺手,很害羞很神秘的表情:"你莫謝我,我是有辦法的。我等他們都幹完了,我往甘蔗地上少培一些土,嘿嘿!我一把鋤頭拖著,幾下就弄好遠,十幾米都有,他們也看不出來。"褚時健笑了:"你把我的活兒也幹完了,我還怕你完不成。"老白更笑了:"老褚你就是個老實人。我咋個完不成?他們作假,我也跟著他們弄假嘛。"
在老白眼裡,這個從城裡來的年輕"右派"和自己沒有隔閡,說話實實在在,他不認為他是個該打倒的人。老白以一個農民最樸實的心態來對待這個朋友,有時家裡悄悄弄了點吃的,他會包上一些送到農場給褚時健:"來,來!我們兩個悄悄把它吃了,你今天在食堂肯定沒吃飽。"
在生活的最底層,擯棄身份的交情,最真實最長久。
褚時健1961年離開紅光農場,20多年後又重回故地。他專門準備了七八斤菸絲,拎著去找幾十年沒見的老白。沒想到出來的是老白的兒子,他告訴褚時健,自己的父親已經過世了。"聽說是去炸魚,炸藥引線點著了,但老白扔出去慢了,把自己炸死了。"......褚時健把菸絲留給了老白的兒子:"可惜了,你爹是個好人。"
和這些普通的、真誠的老百姓之間的友情,幾乎貫穿了褚時健的一生,在他低谷時如此,高峰時也如此。正是這些充滿了人間氣息的交往,超越中國最主流的社會背景----政治----超越體制,超越人與人的所謂階級差別,逐漸成就了他最接地氣的企業家精神:認真、踏實、人本、心無旁騖。
這些,是後話。在1959年至1960年間,褚時健並不知道自己以後會成為一名企業家,他在經營企業、掌管企業方面的才能在那時遠未被發現,包括他自己。
在那時,他是全國55萬"右派"之一,是被社會懷疑的人,需要被改造的人。在偏僻的雲南省玉溪地區元江縣紅光農場橋頭一隊,他把自己交付於各種體力勞動。勞累之餘,他偶爾會想想這樣的生活何時是盡頭;更多時候,他在掛念家裡的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