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1958年底的時候被劃成"右派"的。"反右"運動是從1957年開始的,到1958年應該說都接近尾聲了,但誰知道又來了一次"反右補課",我就成了玉溪地區的最後一批"右派"。
年紀小的人不懂一個"右派"身份意味著什麼。在那個年代,"右派"就是人民的敵人,是反對共產黨的人,對社會主義不滿的人。我很想不通,我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呢?十幾歲我就和我的堂哥們一起參加了革命,對中國共產黨只有無限的信任和忠誠。黨說的話,我是絕對相信和服從;黨做的決策,我堅決執行。但是,這一次,是黨判定我是"右派"。
我當然很痛苦,可以說人生從來沒有那麼痛苦過。玉溪地區行署專員宣佈我被定為"右派"那天,雖然我也有一些預感,但真正這個訊息確定下來,我心情一下就沉重起來,而且有些絕望,這真的是從來都沒有過的感受。當時我很想找個人坐坐,聊一聊,但我一下子竟不知道該找什麼人。我平時朋友多,但那一天,我想不起來要找誰坐一坐,說一說。
我首先想,是不是應該馬上去找我妻子?她那個時候不在玉溪城裡工作,她在城郊的一個學校做教師。我工作很忙,很少去她那裡,每個週末基本上都是她回到我們在玉溪的家裡。但我馬上放棄了這個想法,我妻子和我不一樣,她出生在城市家庭,家裡兄弟姐妹也多,從小沒受過什麼大的苦,我這麼大一件事告訴她,她可能會受不了。而且,做了"右派",就要馬上被送到農場去,我應該把家裡先安排好。我家裡大的那個娃娃那個時候才剛剛兩歲,跟著她媽媽一起在學校住著。算了!還是我自己先冷靜下來再說。
我又想,或者應該和某個好友聊一聊。當時在玉溪工作的幹部隊伍裡,不少和我經歷相似也同事多年的人。我這個人嘛,沒有走多少地方,讀書在昆明,打游擊就在玉溪地區、紅河州這一帶,工作一直在玉溪,所以相熟的人還是多。我平時雖然不愛和人說說笑笑,走動走動,但我自認為對人很真誠,所以說話做事大家都還很信任。評定"右派"時,專員組織我的批判會,會上沒有人吭氣,搞得專員火氣還很大。但是,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要找誰說說心裡的難受。那幾年,說什麼都容易犯錯,不曉得說出哪一點就觸犯了政策,大家都習慣了少說、不說。而且我當時身份已經是"右派",和人接觸容易連累旁人。還是算了。
可能最適合去找的人是我的堂哥褚時俊,我兩個從小在一起,性格相投,玩在一起,學習也在一處。我人生中很多關鍵時候都是他在指點我。從他去北京讀書後,有幾年我們很少見面。雲南那幾年正混亂,我在游擊隊打仗,他在讀書。雲南解放後他回到雲南工作,在雲南省供電局做高階工程師。他本領高,是清華大學的高才生,工作上也是業務骨幹。雖然都在雲南,但我和他工作都忙得不著家,兩人見個面也很難。"右派"這件事發生了,我很想和堂哥聊一聊。我的心情裡面,痛苦絕望是大部分,還有一部分,是不理解,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就成了"右派"?政策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在"反右"運動開始的時候,我是"反右"小組的副組長。對於"反右"運動,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是持擁護態度的。從1950年雲南解放到1957年,我們國家的政治運動幾乎沒有斷過,現在想來真是很折騰。好不容易不打仗了,怎麼不好好搞經濟建設?大家都有好日子過嘛。但當時我還沒這麼想,只是覺得黨中央的考慮一定有道理,國家這麼大,國內國際形勢都很複雜,有點階級敵人怕是不假。那個時候大家革命熱情都很高,運動一來就積極響應。但現在回想,每一次政治運動,中央的政策到了地方,都被執行成了人整人。政策走了形,人心慢慢也就變了,所以才會搞出那麼多"右派"。你想想,一個國家,揪出來幾十萬反黨反國家的"右派"分子,這個比例是不是太大了點?
我做"反右"小組副組長的時候,最頭痛的就是這個比例。黨中央的檔案上指導數字說5%~10%,這已經不少了。而且這就是個指導,沒有硬性要求。但到了下面,這就成了一個基數,大家都比著把比例提高,好像不這樣搞就不是愛黨愛國。在我看來,什麼事情都要實事求是,按比例揪人本來就有問題,更不要說把比例無限制提高了。
當時我和組長的意見是差不多就行了,比如6%、7%,國家的指導政策我們也算靠攏了,又不至於把那麼多人打成"右派"。周圍的幹部大家都很熟悉,哪有什麼反動分子?你要說想法,人和人肯定不一樣,不可能整齊劃一,一人一個腦袋是不是?想法不同不等於他要反黨反國家,一家人都有幾張嘴嘛。
但是,我的想法被領導否定了。後來,我們系統600多人,整出了80多個"右派"。兩個大客車,把他們全都送到農場去了。哎呀!說老實話,我心裡太難受了。這一去,就意味著家庭不再圓滿,工作沒有了,工資大幅度降低了,整天還要受周圍的白眼,完全是另外一種生活。1958年,老是聽說這個"右派"離婚了,那個"右派"自殺了,都是家庭出了問題,思想上想不開。
結果,我自己也遇到這樣的命運安排。那一年我30歲,雖然比起現在30歲的年輕人感覺上要老成一些,但那時候正是年富力強,希望做點事情的時候,突然碰到這樣的事,覺得一切都完了,什麼希望都沒有了。
在去農場報到之前,我去了趟昆明,是專門去找褚時俊的。他聽說我被劃成了"右派",吃驚得不得了:"你不是'反右'小組的副組長嗎?怎麼反倒成了'右派'?"我把整個情況給他說了說,我覺得一是當時行署專員對我個人有意見,另外一點就是那個"右派"比例的問題。
褚時俊沉默了很久,他被我的訊息驚到了。我們兄弟兩個參加革命十來年了,對共產黨是什麼感情,彼此都很瞭解。不過雲南解放以後,我和他工作的範圍不太一樣,我是在基層,每天面對的都是具體的大小政治問題。而褚時俊在省級單位,主要是從事技術工作,所以,他顯得比我理想主義得多。但是,我們的共同點還是主要的,我和他心裡都很清楚,在世界觀上我們倆很統一,對中國共產黨的認識我們也是一樣的。記得解放初期,有一次我和他談起"鎮反"運動、土改等運動,他很激動,覺得我們黨的人民戰爭策略非常了不起,正是因為發動了人民群眾才把國民黨打敗了。我同意他的意見,但我有再一層的認識,那就是,人民戰爭必須是人民在心理上接受、自覺自願地參加,而且黨是真心實意為人民服務,讓人民過上好生活,這種群眾基礎才會長久。我堂哥聽完我說這些,覺得我還是想多了點。
我兩個在他家沉默了一陣以後,褚時俊告訴我:"要相信黨。黨的政策也是人在執行,出現偏差難免。要相信以後一定都會糾正過來的。"
那天我和他說話一直到了天亮,他很擔心我未來的生活,擔心我到了農場以後身體會不好。他也擔心我的家庭,讓我好好和妻子相處,不要把家庭傷害了。臨分手時,堂哥一再說:"心放寬,要相信共產黨。我們信任黨十多年了,要一直相信。堅持就是勝利,你的問題肯定會解決的。"
我到現在還記得褚時俊當年的樣子,很年輕,很斯文,是個知識分子的典型模樣。我萬萬沒想到,我們那一次見面,是最後一面。
我在元江紅光農場幾個月後,1959年的一天,我接到親戚的來信,告訴我褚時俊被劃成了"中右",和"右派"一樣對待。他被劃成"中右",從大的環境說是中央"廬山會議"後,國內又一次掀起的"反右"風潮;從小的環境講,據後來他的同事告訴我,實際上是因為褚時俊和局長私人關係不太好,人整人,褚時俊就被打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