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是省供電局局長的備選人才,轉頭就被打成了"右派"。我想我堂哥怎麼經得起這個打擊?比起他來,我承受能力要強一些。他從小生活條件就好,讀的是全國最好的大學,工作也在省城,自身條件又非常好,是個很專的技術型幹部,應該說一直都是人中尖子。不像我,從農村到基層,整天都是和在苦水中泡大的老百姓打交道,自己吃過很多苦,也見過很多苦,所以有點人生打擊還能扛一扛。他不一樣。
果然是這樣。褚時俊被打成"右派"後,職務沒有了,工資大幅降低,還被遣到了雲南陽宗海的一個發電站去改造。
他本來身體就不屬於那種強壯的,到了發電站後,整天勞動,肝上出了毛病。正好又是全國三年困難時期,也就是大饑荒餓飯的時候,褚時俊吃不飽,肝病又得不到及時治療,在陽宗海才待了半年多,就死在了那裡。
......
我最難過的是,褚時俊不在了的訊息是我到新平的糖廠工作後才知道的,那時距離他去世已經幾年了。
一個"右派"的死,不管年輕也好中年也好,在那個年代聽起來很平常,一個對黨對國家有敵意的人,死了好像也不可惜。"右派"不僅是靠邊站的人,還是要改造的人,所以大多數"右派"都有思想壓力,輕一點的每天睡不著覺、發愁,嚴重一點的都覺得活不下去了。思想上壓抑,身體就容易出問題。總有人問我當"右派"那幾年是怎麼過來的。我告訴他們,肯定不容易過,你看我那個時候僅有的幾張照片,黑黑瘦瘦,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老了個十幾二十歲。你要說我心態很好,很順利就過下來那是不可能的,我當然苦惱,也痛苦。
但是,我看到了太多被劃成"右派"的例子,很多人我都認識,都瞭解,他們不是壞人,不是敵對勢力。我也經歷瞭解放以來多次政治運動,我對黨中央的政策心裡有底,我是個共產黨員,赤誠之心我一直有。另外,我瞭解我自己,我經歷過戰爭,經歷過這個國家的改天換地,我的內心,有血和淚的底子。一句話,我心裡有譜氣。我那時候一個人在元江農場待著,晚上沒事幹我就琢磨點事情。我想,就算這個時代評價我說我做錯了,那麼就錯了吧!人生誰無錯呢?無所謂了,放掉!重新開始。
所以我從來沒有把自己打倒過,別人要打倒你你控制不了,但自己可以做到不把自己打倒。那幾年該幹什麼,我還是照樣幹。到了農場,其他"右派"整天唉聲嘆氣,愁眉苦臉,沒心思做事。我總是勸他們:"你這樣做沒用,生悶氣是最沒用的事情。"我覺得那樣就不對,事情還是要做,而且要做好,不然你自己的價值在哪裡?
另外就像我老伴兒說的,我這個人也是閒不慣。你叫我閒著,整天坐著躺著,那真是在懲罰我了。
對"右派"我是真的沒有背過包袱,無論是在紅光農場也好,磨盤山的農場也好,堵嶺農場也好,還是後來的戛灑糖廠也好,我都是踏踏實實、心平氣和地接受安排,認認真真地去做事。
以前我看一本書,說松下幸之助年輕的時候去求職,去了幾次人家都不要他,嫌棄他穿得又破又髒。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到人家門口去站著,去要求一份工作。後來人家告訴他了真實原因,結果他還真的去借錢買了新衣服。但人家又嫌他電器知識不夠。他厲害啊,兩個月就刻苦學習了電器知識,又去那個公司求職。你說這個時候人家還要不要他?
人哪,打擊是經常的,你自己心裡要有譜氣,不然什麼都幹不了。
我那個時候顯得比別人都要扛得住,一是我心裡有譜氣,第二個,也要感謝我老伴兒當時去陪我。我被打成"右派"算是我們這個家庭第一個大的打擊,她那個時候要是離開我,我也說不出什麼。很多"右派"的妻子都是這麼熬不住苦,沒辦法就離了。我老伴兒沒有離開我,元江那麼苦的條件,溫度上來動不動就40攝氏度,住的是個破房子,吃的又沒保證。她一個城裡長大的小姐,抱著娃娃就過來了。什麼叫患難夫妻,我是體會到了。我現在偶爾還在想,當時她理解我,我卻沒理解她,有時她抱怨幾句、怪怪我,我還接受不了,現在想來,還是太年輕了。
有她們在農場一直陪著我,我的日子好過多了,條件不管再差,不管別人把我打到多低,我們的家庭還在,互相之間就有安慰,比其他人要好了很多倍。這就是我那時候人生信念的最大保證了。
我老伴兒這個人,有時候好像個性很強。我們有時候也吵吵架。哎呀,但是吵吵後我又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嘛!尤其是我劃成"右派"後的一段時間,覺得她的人品非常好,人品過得了關。
1958年我被劃成了"右派",照說是一個大坎坷,但是你看,我收穫了這麼多。是不是也要對那段歲月說聲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