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第六章 波瀾驟起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1頁

h3風暴來臨/h3有時想想,滿地雞毛蒜皮的生活對於普通人其實是幸事,起碼這意味著生活無大事。每個人都可以隨口、隨時抱怨生活裡的小麻煩小磕碰,但真正的大風大浪來臨時,有幾人能承受?

1957年,中國開始大規模的"反右"運動。中國電影史上有一部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著名反思電影《芙蓉鎮》,裡面有一個出身貧農的無賴角色王秋赦,在解放後的各個政治運動中如魚得水。當"文化大革命"結束、中國徹底結束階級鬥爭為綱的日子後,他失落到發了瘋,每天在鎮上敲著破鑼大叫:"運動啦!"

1957年開始的"反右"運動影響深遠,這是中國共產黨在新中國成立後發起的第一場波及全社會、各階層的群眾性運動。

1957年6月,當褚時健看到中共中央發出的"反右"運動紅標頭檔案時,他正任玉溪行署人事科的科長。很快,早就訓練出政治運動神經的各級地方組織行動起來,褚時健被迅速任命為玉溪地區政法系統的"反右"小組副組長。

這場運動無疑讓當時各級單位風聲鶴唳,參與其中的人的思想壓力和內心緊張可想而知。一日,褚時健在辦公室仔細閱讀了有關如何定性"右派"分子的檔案後,內心很不平靜。他拿著檔案回到家,馬靜芬正在午睡,褚時健"啪"的一下把檔案扔到床上,悶聲在一邊坐下。馬靜芬被驚醒:"你做什麼?"褚時健低沉著聲音,幾乎有些惱怒地回答道:"你看看!"

按當時的指導性檔案,右派比例要在5%~10%。但是,在當時一邊倒的政治鼓吹下,幾乎任何系統、任何單位都揭發出了比這個比例更高的"右派"分子。更為糟糕的是,在上級單位對這種比例偏高的單位做出認可的姿態後,更多同級機關或單位幾乎以競賽的心態開始"揪出"更多的"右派"。

雲南玉溪地區政法系統當時600多人,各級單位報上來竟有160多人,褚時健和任"反右"小組組長的玉溪行署秘書長王瑞亭一翻看名冊,兩人都沉默了。160多人裡面,不少人是他們倆再熟悉不過的人,有曾經的戰友、同事、要好的朋友。褚時健怎麼也不能相信,這些人會是妄圖推翻中國共產黨執政地位的人。"他們有什麼能力去反黨?也許就是說了幾句話、提了一些意見而已。"他心裡很清楚,這些人是怎麼被劃成"右派"的,白紙黑字,褚時健看得觸目驚心。他無法想象這些人的命運,在經自己的所謂稽核後,就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褚時健無法接受這麼大的"右派"比例,按他的一貫作風,心裡不理解的事情一定要向上級領導彙報。於是,他將內心的疑慮向行署領導說了出來:"比例太高了!中央的指導意見是5%,現在我們這裡都已經超過20%了!"但領導的想法和褚時健不一樣:"還有的地方比我們高嘛!"褚時健不語,沉默良久。領導有些不耐煩了:"我們一定要擁護中央的決定。你可以把比例降下來,但後果你們也要考慮考慮。"

褚時健心裡也明白自己如果把比例降下來,可能會出現對自己不利的結果。但是,"真的劃不下去了",他說。他和王瑞亭在名單上一再刪減、恢復、刪減,最後,"無論如何不能再往上增加了"。他們將160多人減下一半。"右派比例13%,可以了吧?超出毛主席說的5%很多了。"褚時健對王瑞亭說。"本來按我的想法,7%就差不多能交差了吧?但實在沒辦法了。"他後來很無奈地說。

很快,玉溪的"右派"們卷好行李,被遣送到條件艱苦的玉溪元江縣紅光農場。這些人從此失去了正常人的身份和生活,失去了曾經計劃或憧憬的未來。"右派"的身份猶如黥刑在面,成為永遠的印記和陰影。

13%的比例還是讓褚時健落下了罪名:同情"右派"。"我其實是思想簡單,我總覺得要實事求是,黨中央的話我們當然要聽,但也要結合實際情況來聽。明擺著一個愛黨愛社會的人,我們都瞭解的人,就因為一兩句話,非說他是'右派'。這種事情還是不合適。"h3驀然"右派"/h3褚時健越來越不理解當時的時代。在他看來,仗打完了,人民安定了,還有那麼多階級敵人嗎?他很迷茫。共產主義、中國共產黨是他的信仰、理想,他絲毫不懷疑黨的政策,但是,黨的政策每每到基層執行時,為什麼會誇張到如此地步?他百思不得其解。

1958年,"反右"運動餘波未退,"大躍進"運動又來了。不符合經濟規律的行政命令,必然導致浮誇風和瞎指揮。

所以當已經不再擔任"反右"小組副組長,火線調往玉溪地委7畝冬季稻試驗田做負責人的褚時健報上3000斤的畝產量計劃時,玉溪地委辦公室主任發愁了:"太少了。人家和你一樣的試驗田,報了1萬斤。"褚時健告訴他:"3000斤已經多了。我是種過地的人,我們這裡是一季稻,一畝地一年產個八九百斤就算好年景了。我報這3000斤算誇張了,根本做不到。"主任覺得褚時健不開竅:"我們是在搞'大躍進'運動,是搞試驗田,你報個5000斤吧!"

褚時健無奈報上去了,他心裡清楚,那就是個數字,一個假數字,一個會帶來嚴重後果的假數字。他知道主任心裡其實也明白。"我們是黨員,為什麼要作假呢?"褚時健內心越來越鬱悶。

那時中國的政治局面,就像皇帝的新衣,大家都知道,但都無法開口。

怪象在褚時健的視野裡越來越多。褚時健的固定職務是行署人事科科長,負責整個玉溪地區幹部的人事任免及幹部的困難補助。所謂困難補助,是指月收入在50元以下的幹部,地委組織部核定後,開名單給行署人事科,由褚時健這裡發放補助。一日,時任行署專員的馮姓領導專門叫上褚時健一起吃飯。褚時健以為專員要談工作,不以為意。飯桌上,專員拍著褚時健的肩說:"你不知道啊,我一天要抽兩包'大中華',工資都被我抽完了。媳婦責怪我得很,說我抽多了。"褚時健聽得雲裡霧裡,他不知道專員為什麼會這麼講,因為根據政策,專員家的收入不低,專員是國家幹部13級,一月120元錢。專員妻子是幹部17級,也有90多元。而且專員只有一個孩子。"我心裡還在想,你家收入不低嘛,怎麼抽個煙還被責怪?"

大概專員看出褚時健的疑惑,又拍他的肩:"你咋個沒理解?"褚時健確實沒理解專員其實是跟自己要福利費的意思。後來專員又專門請褚時健的岳母吃了一次飯,意思也是暗示希望褚時健把自己加在發放福利費的名單上,但褚時健還是沒有理解他的意思。

直到1958年底的一天,這位專員同志組織了一次針對褚時健的會議,會議主題就是要褚時健自己檢討,褚時健才恍然大悟。褚時健平時大概也知道一些專員對自己不滿,不過嚴重到組織玉溪行署的所有科局級幹部到會來讓自己檢討,他的確沒想到。

專員讓大家發言,結果全體沉默,沒人吭氣。專員火了:"你們不說我說!褚時健你這個人事科長怎麼當的?!專員要餓死了你都不知道!"褚時健坐在椅子上,一下就明白了:原來如此!他不禁笑了起來,心想:"專員啊,你真是骯髒了。"這一笑,讓專員更惱怒,專員使勁拍了一下桌子:"專員批評你,你還敢笑!"

褚時健覺得深深失望,黨內怎麼出了這樣的幹部?只有私利,沒有國家觀念。褚時健苦惱極了:這到底是怎麼了?

專員對褚時健的私怨似乎非常深,他甚至對一位地委副書記咬牙道:"不把人事科的褚時健劃成'右派',你把我這個專員撤了!"

1958年底,全國'反右'運動已經接近結束,但運動突然迴光返照般又捲土重來一輪,歷史上稱為"反右補課"。這一次,又劃定了一大批"右派分子"。12月,褚時健接到通知,自己已經被劃為"右派分子"。

褚時健拿著通知書,無奈、委屈、憤怒......種種難言的情緒。他問行署專員:"你們揭發我這幾條,哪條站得住腳?你頂多說我一句同情'右派'是不是?"h3話別/h3一旦被劃為"右派",就必須儘快到指定農場或其他指定下放地方去報到。褚時健的新去處是紅光農場。褚時健一夜未眠,心情不平靜,不知道該找誰說。第二天,一個星期天,褚時健去了馬靜芬工作的大莊中心小學。那段時間,女兒在大莊和馬靜芬待在一起,他去和妻子女兒告別。

馬靜芬已經有了預感。在褚時健來之前兩天,玉溪政府就有幾個人到了她的住處,"背了槍,到處翻,到處找,把我嚇壞了"。背槍的人什麼也沒透露,只說來找東西,馬靜芬不敢反抗,只能抱著女兒躲在角落。

之後兩天,沒有任何說法和訊息,她決定回到玉溪家中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把女兒映群背在背上,她準備出校門找找車,看能否把她們母女捎回玉溪。正走到校門口,她竟看見褚時健臉色低沉、腳步匆匆地走來。馬靜芬問他:"你怎麼來了?我正要回家去。"褚時健的回答好像生了氣:"還回什麼家?走,走!去你宿舍。"

兩口子帶著孩子急匆匆回到馬靜芬的宿舍,甫一進門,褚時健就掏出家裡的存摺交給馬靜芬:"你放好。我要走了。"馬靜芬大驚,待褚時健告訴她自己已經被劃為"右派",要馬上去元江了,馬靜芬心裡已經亂了套,只是問:"過幾天就走,你咋個現在才來說?"褚時健告訴她:"我被管制了,沒辦法告訴你。今天能來都是因為星期四就要走了才讓我來的。"馬靜芬慌了神,眼淚流了下來:"那我們去哪裡?"褚時健沉重得感覺自己都要受不了了,他定定神告訴妻子:"你們就在玉溪待著,好好過。以後的事以後說。"

幾天後,1959年1月1日,新年第一天,沒有新年的明媚,四處陰雲密佈。褚時健收拾簡單的包袱,與另外一些"右派分子"一起,坐上一輛破爛的客車,去往元江縣紅光農場,去往他人生中、命運裡前所未有的低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