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馬靜芬發現自己在學校過得並不是很開心。本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女老師從部隊文工團下來教書,有資歷有氣質,學校的領導和老師都很認可她。但是她發現地方單位的風氣和部隊的作風有很大差異,這裡有明顯的利益之爭和複雜的人際關係。馬靜芬自小在家我行我素,在部隊也是很簡單的環境,自然不習慣這樣的地方。特別是每逢週末,馬靜芬更感到彆扭。週末的時候,學校例行有政治學習,學習結束之後,多數要安排一場舞會,年輕女老師必須出席,任務是教首長們跳舞。
這是解放初期許多國家單位的休閒例排節目:教首長跳舞。革命隊伍裡不少年齡或大或小的領導們,因為長期在戰場,沒有機會放鬆自己,自然也就不會跳交際舞。解放後,和平生活到來,各國家單位都貼心地安排週末舞會,讓有文藝特長的年輕姑娘教首長們跳舞,還藉此促成了不少革命姻緣。
馬靜芬這才知道為什麼學校會把自己招來當老師,大部分原因應該是會跳舞,還是一名文工團女兵。但是,她自己的安排是週末政治學習後就回昆明的家,呈貢到昆明也就是一趟火車一小時的車程。
她常常請假,學校領導非常不高興。
一次,學校已經連續幾個月兩週才放一次週末假,馬靜芬已經很久沒回家,但週五校長又宣佈:明天週末不放假,學校要開會。馬靜芬憋不住了,她身體一直有些不舒服,想回昆明找醫生看看。於是她找到校長請假,校長自然不批:"又請假?要開會!不能走。"馬家二小姐馬靜芬急了,開口說道:"我是去看病。死了你負不負責?"
校長沒轍,只能准假。馬靜芬是賭氣回的昆明,自然也就沒按規定時間回來。
而這個時候,正好褚時健作為地區領導到了呈貢縣檢查文教工作。
兩人的緣分就此開始。這是新中國成立後的1954年,褚時健26歲,馬靜芬21歲。h3結婚/h3褚時健在地委和行署工作期間,除了常規的人事工作,還要時常帶著各種工作組、工作隊到下級的縣、鎮去蹲點檢查工作。1954年,玉溪地區開展小學整頓工作,正在玉溪地委宣傳部工作的褚時健和地委共青團的書記兩個人負責此事。工作檢查到呈貢縣,褚時健在中心小學召開了一場座談會,主要內容就是聽校長介紹教師隊伍情況。校長說著說著,"馬靜芬"這個名字就引起了褚時健的注意,因為校長在彙報教師隊伍存在的問題時,"馬靜芬"三個字頻頻被提起。褚時健聽明白了,這是校長認為最不聽話、最不守規矩的一個老師,而且還是個女老師。
既然說得這麼嚴重,散會後褚時健就讓校長把老師們的檔案都拿來看看。他也很好奇,一個女教師,怎麼就成了"最不聽話的"呢?校長拿出一摞檔案,褚時健一張一張仔細看。看到馬靜芬的檔案時,褚時健特別留意了一下自我介紹一欄,本想看出"壞"的痕跡,沒想到看著看著褚時健卻得出完全相反的印象:"短短100多個字,寫得非常得體,抓得住重點,沒有一句空話。一個只有小學文憑的年輕姑娘,比高中生、中專生表達得還要清楚。"再看看照片,小小的證件照,卻能看出這姑娘眉清目秀。短短半天,褚時健對馬靜芬竟產生了好感,儘管還沒見面。
工作隊長畢竟做事嚴謹,有了好感後,還是做了一些調查。他叫來呈貢縣委宣傳部的小趙,點了五六個呈貢中心小學老師的名字,"你把他們的情況說來我聽聽"。這幾個名字裡就有馬靜芬。事實上,褚時健也只認真聽了有關馬靜芬的那段介紹。聽完介紹,褚時健忍不住對小趙說:"不咋個壞嘛,哪有說的那麼嚴重?"小趙聽了叫苦連天:"哎呀,你不知道,個個都怕她。"
60年後褚時健回憶當年感情的開始時,偶爾會把順序記錯:"好像是先看的檔案,才開的座談會?"馬靜芬會立即糾正:"搞錯了!你以前和我說的是先開座談會,再看的檔案!"褚時健笑笑:"唉,當時都亂了。"
應該是心有些亂了。之後呈貢中心小學的分組討論會,褚時健都出現在馬靜芬所在的小組,不怎麼說話,只是靜靜聽大家發言,坐一兩個小時就走了。經常見面的兩人很少交流,一個是領導,一個是普通教師,偶爾說兩句也都是例行公事。年輕的馬靜芬沒多想,只是覺得奇怪:"工作隊這個隊長怎麼老在我們組開會?"不過,她對褚時健的工作評價很高,覺得這個領導實事求是,說話都在道理上,而且不囉唆,她覺得自己很願意聽這個年輕隊長的一些工作建議。這對於馬靜芬來說的確不容易,在中心小學工作的一年多,她對於周圍的人和事基本上持看不起的態度。
對於褚時健來說,這些小組會議就很重要了,他在慢慢觀察這個給自己好感的女老師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慢慢地,他發現自己對馬靜芬的好評越來越多,"很努力,很認真,聰明,有想法"。他對馬靜芬的心思差不多已經定了,但他倒也不著急,因為還不知道馬靜芬的心思,"後面的工作慢慢做"。
因為馬靜芬的表現的確出色,褚時健於是和一起下到工作隊的共青團書記商量,把馬靜芬抽調到了教改工作隊。馬靜芬先是被調到玉溪當時條件最不好的元江縣去教改,然後又去了玉溪地區條件比較好的通海縣進行教改。但無論條件好壞,她越發令褚時健驚奇:雖然年紀輕輕,小姑娘做事說話卻利落爽快,而且原則性很強。1954年,她因工作出色,入黨申請被批准。"我越來越覺得她和其他人不太一樣。"褚時健後來回憶說。而且他也承認,一年之內把馬靜芬調來調去,是有意為之,他就是想看看馬靜芬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在通海工作期間,馬靜芬還被請上教職工大會的主席臺,發言講述自己的教改經驗心得。走下講臺後,褚時健對她說:"小馬,過五關斬六將啊!"
決定性的一次談話是在通海縣進行的。馬靜芬在通海工作的最後一天,褚時健把她叫到了辦公室。馬靜芬以為又是一次有關工作的談話,兜裡裝了個小本子就去了。兩人面對面坐下,中間隔了張大桌子,桌子上還放了兩個暖水瓶,以至於褚時健看不到馬靜芬,馬靜芬也看不到褚時健。馬靜芬掏出本子等著褚時健說話,沒想到等了半天對面也沒出聲。馬靜芬心裡正犯嘀咕,褚時健說話了......說了什麼,2014年馬靜芬和褚時健在回憶時都表示不記得了,有旁人幫忙回憶說應該是:"你覺得我怎麼樣?"這一類話,不過褚時健笑笑,覺得自己當時應該不會這麼表達,他應該更含蓄一些。能夠想象,在那個年代,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個人情感的表達不會有什麼浪漫和感情色彩,況且還是從來不太會表達自己感情的褚時健。
無論如何,那就是一場隔著兩個大暖水瓶、靠聲音傳遞的表白。馬靜芬說自己是怎麼回答的,怎麼走回宿舍的,大腦裡完全是空白。她只記得當晚把自己藏在被子裡,哭了半個夜晚,室友無論怎麼問她也不回答。
這場哭泣,不是高興也不是害怕,只是一個年輕女孩子在愛情和未來面前的惶惑和不知所措。
緊接著,馬靜芬的不置可否讓褚時健和周圍人都著了急。褚時健的部下們有機會就向馬靜芬介紹褚時健的能幹和吃苦耐勞。後來馬靜芬說:"後來我才知道,他們都是華寧人!"但她還是動了心,她想:"一個黨員,應該不會錯吧?"況且褚時健在幹部群體裡口碑太好,她覺得自己好像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偶爾褚時健會約她去城郊散步,她也越來越自然地赴約了。
她把褚時健的一張小小證件照帶回了昆明家中,讓家人看看。沒想到姐姐妹妹們的反應是:"好黑!""看著好凶!""好老啊!"馬靜芬急了:"人家才26歲!"
1955年,褚時健和馬靜芬領證結婚。馬靜芬說自己都沒到民政局就拿到了結婚證,因為褚時健拿了她的相關證明,自己跑了一趟民政局,回來兩人就已經是合法夫妻了。但這一天的日期馬靜芬記得非常清楚:1955年10月20日。然後她和褚時健花了10元錢買了點糖,兩人都換了身乾淨衣服,請兩邊的同事到褚時健單位會議室坐坐,領導也發表了談話,大家吃了喜糖,說說笑笑一番,兩人的婚就算結完了。本來馬靜芬和褚時健商量,從會議室出來再請大家去看場電影,褚時健"哦!哦!"答應了幾聲,馬靜芬就沒再問。"結果我的同事們去了電影院,他也不在,沒看成。"馬靜芬躲在屋子裡,生了氣。
結婚三天後,又生了一場氣。因為褚時健當天沒回家,也沒留任何話,馬靜芬新婚新婦,也不好意思問別人。兩天後褚時健回來了,沒事兒人一樣,馬靜芬放下了擔心,卻氣不打一處來:"你去哪裡了?"褚時健說:"出差嘛,去峨山了。"
婚姻生活開始了,一地雞毛。於褚時健、於馬靜芬這兩個婚前生活軌跡完全不同的人來說,新的考驗、新的磨鍊開始了。這是不同於戰爭和革命工作的考驗和磨鍊,平淡生活的婚姻就像淙淙溪水擊打著頑石,一切改變都在不知不覺中開始並完成,男女皆如此。
馬靜芬不僅要適應和自己生長背景完全不一樣的褚時健,還要適應和褚時健的弟弟褚時佐相處。那時褚時佐在玉溪的一所初中讀書,平時住校,週末回家。褚時健的工資在當時玉溪幹部裡算較高的,每月有90元。因為要承擔弟弟的生活費、學費,日常生活倒也沒體現出高工資的優越,不過在那個年代,在國家幹部之間幾乎也沒有貧富差距。褚時健習慣把錢放在抽屜裡,弟弟每次回家就自己從抽屜裡取,取多少褚時健也不管。他也不算一個特別細心的兄長,大概因為離開家比較早,他對如何照顧人比較陌生,所以和褚時佐的溝通也並不多。況且二人相差了十幾歲,褚時健幾乎把褚時佐當成一個小孩子來看。
結婚後,馬靜芬覺得應該擔起哥哥嫂嫂應有的責任。她看褚時佐每週末回家,不看書不學習,回家的主要事情就是從抽屜裡拿錢,然後就出門玩去了。她提醒褚時健:"是不是要過問一下你弟弟的學習?"褚時健才想起叫褚時佐把功課拿出來檢查檢查,這一檢查不要緊,弟弟的作業本上幾乎全是大紅叉,褚時健很生氣:"你這是在學些哪樣?"把弟弟大罵了一頓。馬靜芬提醒褚時佐:"下週記得再把作業帶回來。"過一週,褚時佐又回家,開啟作業本一看,全是大紅勾。褚時健更生氣:"哪有進步這麼快?!你是不是抄了人家的?"褚時佐不出聲,又被哥哥罵了一頓。馬靜芬說:"後來褚時佐和我們相處很不好,大概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記我的仇吧?"
家庭的事情褚時健是能不管則不管,他的工作很多,也沒有養成對家庭依戀的習慣。顯然,一個16歲就離開家庭、10年來一直在艱苦條件下顛沛流離的男性,很難因為婚姻就改變行為方式和思維方式。這一點令馬靜芬非常不滿。作為一個從富裕家庭成長起來的年輕姑娘,她對婚姻有很多期待,對丈夫也抱有很多希望。兩人明顯在這一點上毫無默契。馬靜芬覺得根本不瞭解自己的丈夫,而褚時健絲毫沒感覺到妻子的不滿,他的心思依然全部在工作上。
婚後不久,馬靜芬懷孕了。她想象中來自丈夫的體貼和照顧全部沒有變為現實,多年後她依然有些不原諒當時褚時健的粗心:"我讓他去幫我買條魚,他竟叫我去食堂吃!"1956年11月,女兒褚映群出生。馬靜芬知道要指望褚時健幫忙帶孩子是不可能的,於是,她把母親從昆明接到玉溪,幫自己照看映群。這時,褚時健已經調到玉溪行署人事科任科長,工作更忙了。馬靜芬自己也調到距離玉溪城外10公里處的大莊小學任教,因為交通不方便,教學任務也很重,她經常住在學校,於是家裡常常是馬靜芬的母親一人帶著外孫女褚映群。
在馬靜芬看來,褚時健如此粗心是因為他自己的母親曾經歷盡苦難,所以覺得妻子受的苦都微不足道。而褚時健覺得自己並沒那麼想,他的解釋是:"那時一心在工作上,真的沒有想那麼多。"
最讓馬靜芬覺得糟糕的一次是自己入醫院做手術,褚時健居然那天還安排了會議,醫院裡只有母親領著褚映群陪著她。看著老的小的都在哭,馬靜芬心裡委屈萬分,她覺得自己實在不能理解褚時健。
對於大多數年輕的中國女性來說,婚姻是生命的全部,而對於年輕的男性,婚姻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所有有關婚姻的抱怨和不理解,大都來源於這個意識上的分歧。而妻子對丈夫的抱怨,也大都是"不關心,不體貼,不愛、不管"。任何年代皆如此,馬靜芬和褚時健之間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