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到省城讀書/h3從1944年到1948年,褚時健的人生時光主要是在昆明這座城市度過的。
2014年的時候,萬科集團的董事局主席王石很想研究一下滇商群體,起因就是褚時健。他認為褚時健一輩子都在雲南待著,而且幾乎只在玉溪地區待著,但他作為企業家的影響力卻遠遠超越了雲南、西南、南方,甚至全國,在現代合縱連橫、扁平的經濟社會,很是少見。而且雲南地處偏僻,整體經濟環境並不優越,褚時健卻一枝獨秀,讓人琢磨。
褚時健的確從裡到外是個地地道道的雲南人,在他最為輝煌的那幾年,曾經有人問他是否會往北京發展,他笑笑,用他一直不變的雲南方言說:"我普通話不行,去外面做什麼?"
更為準確地說,褚時健是地道的雲南玉溪人,生於斯長於斯老於斯,他的人生和這個地方休慼相關。不過,他人生的第一個轉折點,卻是在雲南的另一個地方:昆明。
1944年8月,盛夏季節,春城昆明依然涼爽。已經16歲的褚時健扛了一個行李包,從家鄉華寧縣青龍區祿豐鄉矣則村上火車,沿著滇越鐵路雲南段來到昆明。這是他第一次出遠門,沒人陪伴的16歲農村少年心裡三分新奇七分緊張。
父親過世,家裡沒人能陪他一起出門。母親很擔心,但也只能在心裡著急。她最擔心的是火車到昆明後已經是晚上,兒子當晚去哪裡落腳?好在祿豐火車站站長是父親生前好友,因為家在昆明,就畫了張圖,寫了張紙條給褚時健,讓他當晚去住自己家。到了昆明,走出火車站,小夥子兩眼一抹黑。褚時健說自己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夜色中,房子和房子都一樣,街道和街道都差不多,揣著站長給的圖和紙條,他覺得根本沒有幫助。扛著包七找八找,完全沒有頭緒,有時甚至在轉圈。最後,一位黃包車師傅幫了忙,帶著他找到了站長在昆明的家。
昆明的第一天算是有著落了。當時還叫褚時俄的褚時健覺得這七彎八拐的路走下來,自己對昆明的陌生感減少了七八分,少年氣盛,他完全沒有因為第一天找路的艱辛而喪失對新地方的熱情和信心。
但沒想到第二天他就徹底迷路了。
第二天一大早,褚時健便告別火車站站長家,趕到富春中學的新生報到點:雲南工校實習工廠。放下包袱的褚時健無事可做,距離吃飯時間也還早,有同學關心他:"你要是沒事幹,就出去逛逛,外面熱鬧得很。"實習工廠地處昆明的熱鬧地段:龍翔街。當時的龍翔街車水馬龍、古建築林立,褚時健有些看呆了。省城的氣派在他心裡一下就高大起來,家鄉矣則第一次在他心裡有了"小"的印象。在龍翔街周圍東轉轉西逛逛,褚時健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夠用了,也找不到返回實習工廠的路了。第二次迷路,褚時健心裡有了點譜,當他發現自己已經迷路的時候,索性站在原地不動了。他想學校的人一定會來找自己,如果大家都在走動,就很難找到。果不其然,他站了不一會兒,學校的五六個校工和同學就找到了他。看到他們,褚時健舒了口氣:"我還以為今天慘了,吃不成中飯了。"校工們樂了:"你還聰明嘛,知道站著不動。"
16歲的初一學生年齡偏大,形象上顯得突兀,但也有不少好處,那就是理解能力足夠,所以他的功課顯得突出,全然沒有高小階段功課不甚紮實的痕跡。而因為突出,褚時健對功課也更有熱情。在富春中學讀了一學期後,他就希望到更好的學校去讀。那時正在西南聯大唸書的堂哥褚時俊便推薦他轉學去了昆明小有名氣的中學:龍淵中學。"龍淵,龍鳳的龍,深淵的淵。"他說。轉學之前,他改了名字:褚時健。這個名字來源於"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他喜歡這句話,而且"健"正好是單立人偏旁,合了褚家取名的規矩。
16歲,他給了自己一個喜歡的名號。
龍淵中學是一傢俬立學校,地處昆明郊區,旁邊是一座古寺,環境優美。當時的昆明,人文薈萃,大學、中學都很出色。私立中學裡,除了南菁中學,龍淵中學也是出類拔萃的。創始人是一對夫婦,先生是越南人,夫人是天津人。校長夫人從天津來到昆明,是一名有識之士。不過褚時健對她印象不太深刻,大概出來應付學生的大都是越南人校長的緣故。褚時健說自己閉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位校長一百四五十公斤重的胖胖的身材,不苟言笑,為人嚴厲。校長特別講究學生們的午睡,規定人人必睡,而且必須睡著。"最開始很折磨人,根本睡不著。我就裝睡,校長一來趕緊把眼睛眯上。不止我一個人,大家都是這樣,住校的學生差不多都是農村來的,有幾個習慣午睡?"到該起時,校長會親自到宿舍,學生們必須一叫即起,不得拖延。褚時健很快就養成了午睡的習慣,而且一直延續到現在80多高齡,每天午飯後必須休息一會兒,不然下午就沒精神了。2003年王石第一次到玉溪鄉下探望褚時健,到達時褚時健正在午睡,大家都知道他雷打不動的這一習慣,所以王石便叮囑人不要叫醒褚時健,他和同伴可以在外間一直等。
褚時健說好習慣的養成剛開始是痛苦的,但養成後便獲益很多。那時如果有學生睡不著,不小心把眼睛睜開了,高大的胖校長便會將學生拎將起來罰站,毫不客氣。
大概因為辦學認真,而且師資生源都不錯,龍淵中學的學費比富春中學要高出不少。學生中也不乏國民黨高官的子弟。褚時健記得自己班上就有國民革命軍第五軍軍長邱清泉的兒子和國民黨一位空軍英雄的女兒。是的,就是號稱國民黨軍隊五大主力之一,第五軍的軍長邱清泉。1945年蔣介石武力改組雲南省政府,派出的部隊就是精悍的第五軍。邱清泉的兒子曾經因為體育比賽和同樣牛氣哄哄的南菁中學學生起衝突,呼啦啦招來父親第五軍一個排的軍士,開著吉普車在學校操場助威,讓同樣參加籃球賽的褚時健大開眼界,對社會又多了一分了解。"其實那個年代的官家子弟,並沒有太大架子,打架的時候並不多。"褚時健說。h3是個能幹的人/h3褚時健在學校時交了一個好朋友,叫普再興,也是窮人家出身。兩人聊得來,生活規律和節奏也相似。特別是兩人都囊中羞澀時,經常一起湊錢吃飯。20世紀40年代中期的昆明,貨幣貶值,物價飛漲,學生們都是靠家裡供給讀書,除非富貴家庭出身,一般學生都窮。有一次放假,褚時健和普再興都沒錢回鄉。屋漏偏逢連夜雨,褚時健僅有的一點伙食費還被小偷偷了。普再興身上也沒什麼錢,於是褚時健出了個主意:兩人一天吃一頓,其餘時間就儘量躺在床上省精力。這一天一頓的飯,他們就出學校找一家飯管夠、只付菜錢的小館子,兩人點一份便宜的菜,向老闆要點辣椒麵拌在飯裡,大量米飯微量青菜,就這樣一人能吃七八碗飯。館子的老闆能理解窮學生,也不在意,倒是褚時健自己不好意思了:"我們再這麼吃下去,老闆該破產了。"
餓著肚子在床上聊天的感覺也不好,嘴上在和同學聊天,肚子卻咕咕響,心裡還想著各種飯菜。但人還不敢動彈,唯恐動一下,散了精力人就更餓,睡也很難入睡,很是難熬。
褚時健從小在家儘管日子不富裕,但飯還是管飽的。在昆明做窮學生,對他而言,是一種生活的考驗。褚時健的年齡讓他無念抱怨,而且他向來是以機靈著稱的,他想了各種招數,讓自己的溫飽能過關。許多年後,作為老人的褚時健對後輩們回憶當時在食堂吃飯的情景:"人少時趕緊進食堂,飯是由自己去舀(盛),第一碗不要裝滿了,先裝個半碗,迅速吃完後馬上去裝第二碗,裝滿。這樣,你在人家吃第一碗的時候,已經有了一碗半的量。你看我現在吃飯多快,就是那個時候養成的習慣。"他笑呵呵地說,全然沒有當年每天要為飯菜耗心思的苦惱印跡,表情裡倒有幾分遊戲後的竊笑。
褚時健在同學中有著"會生活"的名聲,他會在每個假期結束的時候從家裡帶一些自己做的醃菜及乳餅之類,在很長時間內都讓自己和周圍同學的伙食顯得很好。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在進入龍淵中學沒多久,褚時健就被老師和同學選為了伙食委員,專門替同學們管一日兩餐,這也是當時學校的制度:由學生自己來管理伙食,學校不負責食堂。學校的事務主任把學生的伙食費收上來,餘下的收支記賬、採購原料,都是伙食委員負責。同學認可褚時健的聰明和辦事效率,老師推選的理由則是:"能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能管理好大家的生活。"
褚時健先去市場晃了幾天,到處看看到處問問,幾天後走馬上任。普再興好奇,問他:"你在晃些哪樣?"褚時健笑笑:"我去給大家看看哪裡的米好。"
褚時健的伙食委員當得果然好,以前同學們吃的米要麼是泡過水煮來不香的,要麼是被添了白石粉減了分量的。現在褚時健從市場回來,總是能買到又好又便宜的米。"便宜要看你什麼時候去市場。那個時候昆明物價上午下午差別大,早上人少,米價低一點。老師每週收一次伙食費,交給我後一大早我都是跑著去市場,趕緊把米買了,這樣手裡的錢才能給大家買到飽肚子的米。"當時十幾歲的褚時健,每逢買菜,叫上學校配給自己的助手,在學校外找到兩輛馬車,急匆匆就往市場趕。付出同樣的錢,兩匹馬馱回的糧食,幾乎是後面去買的人的兩倍多。所以在褚時健做伙食委員階段,學校的食堂很受歡迎。"因為我負責任,為大家著想,也不搞小動作,老老實實管賬。大家都愉快。"一個初中生要替全校同學管伙食,確乎不易。而且那時做伙食委員都是為大家義務工作,褚時健幹得辛苦,任了兩屆就讓別人做了。"我們都是義務做,又不發工資給我,做個兩屆我總要歇一歇的。"褚時健回憶起來很有些調皮的表情。但沒多久他又被同學推選上來了,所以他的堂哥褚時俊每每給自己的大學同學介紹堂弟時,總不無驕傲:"你們別看他不愛說話,其實本事很大。下河拿魚,學校當職,是個能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