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褚時健自述 我的1943

褚時健傳 周樺 第1頁,共2頁

1943年,到處都在打仗。雖然我們家生活的那個叫矣則的小村子一直沒有什麼戰火,顯得很安寧,但我的父親還是在那一年因為戰爭過世了。那一年他42歲,我15歲,是家裡最大的孩子。

我其實不是父母的第一個孩子,因為上面兩個哥哥都在很小時候就夭折了,本來排行老三的我就成了家裡的長子。作為家裡的老大是要給弟弟妹妹們做榜樣的,所以我小時候不敢調皮。在那個年代,醫療條件不好,夭折的孩子很多,我的兩個哥哥都因為生急病,醫藥條件差,家裡無力救治。對他們我沒有什麼印象,只是小時候經常聽我母親提起。

對父親我的印象也不太深,雖然他過世的時候我已經15歲,是懂事有記憶的年紀了,但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太多。那時他長年在外做生意,家裡主要是我母親在操持。

父親做的是木材生意。回到家的時間,他大都到山裡去收木材;把木材拉回家後,按長短粗細分好類,然後搭火車把木材運到箇舊賣給錫礦,礦裡用來做礦洞裡的鑲木或者燃料。就是靠著父親的生意,家裡還算有些家底積累。但是沒想到,1942年,父親運木材的途中,在現在雲南紅河州彌勒縣的巡檢司鎮,當時的一個鐵路小站,日本飛機從越南飛過來,沿鐵路線投擲炸彈,我父親被氣浪震傷。一年之後,他就過世了。

父親平時很少和我說話,說得最多的時候大概就是每次他從山裡收木材回來後,叫我拿著尺子幫他丈量一下木材,一根一根記錄好,這樣他好分類。偶爾他會和我母親說說外面做生意的事情,但似乎也都是三言兩語。在我的記憶裡,父母都是比較沉默的人,並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我也有這樣的性格特點,應該就是來自他們。

但父親的性格其實在他們兄弟三人中是比較特別的。我父親兄弟三人,還有一個姐姐。作為長子的大伯自小學業優秀,他後來做了華寧縣青龍區(也就是現在的華寧縣青龍鎮)區長。我從記事起,大伯一家就一直住在青龍區祿豐火車站附近,和我們的村子有些距離。三伯性格很內斂,比起我父親更是寡言少語,家裡人都說他老實,但我覺得不應該用"老實"兩個字形容他,因為他經常出門跑生意,應該是個很機靈的人。姑姑排行老二,很早就嫁到了十幾裡外的魯伯比。我父親是家裡的小兒子,排行老四。可能是因為"皇帝愛長子,百姓愛么兒",父親的性格顯得比自己的兩個哥哥要機靈活潑一些,雖然在學業仕途上他比不上大伯,但是他長年出門在外,跟各種人打交道,在我們那個地方,也算得上非常有見識的一個人。

在父親過世之前,我從來沒有把"死"這件事和父親聯絡在一起。那時母親一個人在家裡操持農活兒和家務,我們兄妹幾個還小,能幫她的地方不多,家裡自己耕種的水田也只有一兩畝,所以父親是家裡頂大梁的支柱。就像當時所有的農村家庭一樣,男人是必不可少的家庭角色。

父親去世前幾年,我的奶奶、爺爺還有我的三伯,都因為生病相繼過世。親人過世,小孩子的心裡不懂悲傷,更多還是恐懼,覺得再也見不到這些親人了,害怕不能再相見。爺爺奶奶過世時,我看見父母親和其他長輩在哭,也知道這是件傷心的事,但自己還是沒有掉下淚來。老人病死,小孩夭折,在那個年代,是一件掀不起波瀾的事。

但父親的死不同。1942年被炸傷以後,他在家裡躺了將近一年,再不能出門做生意,簡單農活兒也無法幫助我母親。父親的情緒變得很焦躁,他覺得自己一個老老實實做生意的本分人,怎麼會碰到這麼倒霉的事?他經常罵日本人,覺得越南人、中國人實在可憐,就這樣受日本人欺負。----那大概也是第一次我對國事有所感觸,的的確確是國仇家恨。

一年之中,父親都在病床上躺著。母親除了忙田地的活兒,忙家務,還要想辦法到處買藥醫治父親,家裡的生計一下就變得困難起來。生活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了母親身上,她真的太辛苦了,丈夫生病,娃娃又小,這個時候,也只有我這個大兒子能幫幫她。

1943年夏天,父親病了一年之後,去世了。那時我最小的弟弟褚時佐還不到1歲,對於父親,他一點記憶都沒有。生生死死,一下子在我面前具體起來。我明白,家裡所有的困境還會繼續,日子會越來越難過。父親的死,意味著我們家的生活會變成另一個樣子,母親、我、我的弟弟妹妹們,我們的命運都會改變。

死,真的會改變很多東西。以前我沒有體會到這一點。死意味著永遠離開,意味著你本來正在做、應該做的事情再也沒有辦法去做了。有些人本來可以因為你活著,可以生活得平平靜靜,但死會讓這個平靜永永遠遠喪失掉。父親的死讓我第一次感到死的可怕,也覺得活著真的很重要。對於家人,對於親人,活著就是一件好事。

我已經88歲,這麼多年,經歷了太多朋友、親人的死去。對於死亡這件事,我已經越來越平靜,也越來越忽略它。活著的每一天,把每件事情做好,盡好自己的每一個責任,就不白白過這一生。不要去想太多死亡的事情,它來或不來,誰也控制不了。

活比死要重要得多。

對於父親的死,家裡改變最大的應該就是我。我在故鄉那個小山村無憂無慮生長了15年,到了1943年,我一下就從少年長成大人。我這一輩子關於離別、關於責任、關於生活中大事小情的認識,很多都是從那時開始的。

那一年我開始像一個家長一樣承擔起家裡的經濟重擔,我把原本母親負責的烤酒房接過來,烤酒、賣酒。這個酒坊雖然只是爺爺留下來的酒坊的一半,但對我們家來說非常重要,我自己的學費要從賣酒的錢裡勻出來,我母親的日常花銷很大一部分也要靠它。

一個15歲的少年娃娃,獨自做烤酒這件事還是很不容易的。我現在偶爾還會想起當年那些場景,心裡有些恍惚:我到底是怎麼過來的?700斤的苞谷(玉米),要從浸泡、蒸,到發酵、出酒,全部完成已經不簡單,要做好就更不容易。

但我必須要完成,必須要做好。除了我,家裡沒人能幫我母親做這件事。酒烤不出來,我的學費就沒有著落,家裡的開支就成問題。而且,好酒才能賣出好價錢。

我記得蒸苞谷是個很磨人的環節,幾百斤苞谷,要用特別大的甑子,放在柴火灶上通宵通宵地蒸。我把白天泡好的苞谷一鍋一鍋放到灶上,自己就守在灶邊。蒸的過程要不斷加柴火,也要不斷翻攪甑子裡的苞谷,不然就要熄火或者燒煳。以前我看別人蒸時就留意估算了一下,大致兩個鐘頭就要加一次柴,翻一次鍋。本來蒸苞谷最好是整夜不睡,但是無論大人小孩都很難做到。我有心事,睡到兩個小時肯定醒過來,一晚上醒個好幾次,苞谷也蒸好了,柴火也剛剛好,不浪費。你問我咋個醒得過來?我也不曉得啊,大概因為心裡記住這件事,有責任心,想不醒都不可能。我現在還是這樣,說好幾點起床,我一般提前個三五分鐘總能自己醒,不用鬧鐘。那個時候烤酒蒸苞谷,半夜裡時不常就聞到隔壁酒坊有刺鼻的煳味傳過來,我就想:哎呀他們又睡迷糊了,苞谷又蒸煳了,浪費了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