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褚時健自述 我的1943

褚時健傳 周樺 第2頁,共2頁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做事總比別人要做得好,因為我認真,負責任,心裡有譜氣。同樣是烤酒,我一般兩斤半苞谷就能出一斤酒。春節過後天氣暖和,有時兩斤苞谷就出一斤酒,別人怎麼都要過三斤苞谷才行吧?

烤酒過程中發酵是最重要的過程,發酵期間要有37~38攝氏度的溫度。苞谷蒸熟以後,把酒麴撒進苞谷,放進發酵箱裡。箱子裡面溫度只要夠,一次升溫,出的酒就一定多。這個道理也是我慢慢琢磨出來的。剛開始烤酒時,大人也不怎麼往細了說,只是讓我發酵時要關門。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只回答我說"怕冷風"。我就想:哎喲你還不告訴我,不就是溫度的問題嗎?關門我肯定學會了,另外每次蒸苞谷時灶裡會掉一些炭下來,我不扔它們,用爛鐵鍋裝了,塞到發酵箱下面和邊上,這樣一來屋子裡的溫度慢慢就高起來,發酵就有了保證。我記得用了這些方法後,第一、二次出酒率一下就高了15%。從那以後我就懂得了,做什麼事都要會觀察,會總結,找到規律。萬事萬物都有自己的規律,規律搞清楚了,辦法就出來了。悶著頭做事不動腦子,力氣用盡了也不一定有好收穫。在我們現在的橙子基地,我經常和那些作業長說:你們不要傻做,要學會掌握技術,不要以為搞農業流點汗水就可以了,大老粗才那麼想事情。1955年部隊評軍銜的時候,怎麼不給騾子評個軍銜呢?打仗的時候騾子最辛苦了,井岡山的時候馱槍又馱炮,但它什麼也評不到,為什麼?它不進步嘛!人家求進步的,評大將評上將,你不進步就是不行,格合?(雲南話:對不對?)

做事情找規律就是你心裡要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莫糊塗。烤酒這件事好像是老百姓都烤了多少年,經驗都在肚子裡,動手做就可以了。其實不是這樣,我會拿個小本子,記一記,苞谷用了多少,燃料費花了多少,請小工背到鎮上花了多少人工費,簡簡單單都要記下來;賣完酒後,算一算,盈餘了多少,這一次和上一次有什麼差別。這筆賬你心裡不弄個一二三,我看這個酒烤得就不算成功。那個時候莫看我年紀小小的,其他人烤的酒沒有我出酒率高,賣的價錢也沒有我好。我那個時候烤到經驗多了,敲敲酒缸我就知道度數有多高,現在這個本事我還有的。村子裡其他大人恐怕都不理解,怎麼我一個娃娃烤的酒比他們的要好,其實就是認不認真,會不會做成本核算。

我後來做企業也是這樣,認真很重要,成本核算很重要。

有時我在想,雖然因為家庭出現困境,很辛苦的環境中我開始幫家裡烤酒,每天真的很累、很辛苦,但也得到很多人生經驗和做事經驗,這些對我後來的工作幫助很大。特別是幫著母親當家以後,責任心促使我要擔當很多事,性格上也修煉了好多。一個人小時候的環境的確很重要,老話都說從小看大,三歲看老。小時候的經歷,無論好好壞壞,都會給以後的人生經歷帶來很大影響。

那一年我還差點放棄讀書上學。1943年父親過世的時候,我差不多讀完了小學,我讀書讀得晚,15歲才把小學讀完。學習成績馬馬虎虎,也就過得去而已。我經常要逃學回家幫母親做事,哪有心思和精力去對付功課?所以我沒考慮太多,小學讀完就輟學回家了。母親大概還是想讓我讀書的,但我是老大,她也希望我幫她,看我自己沒上學的願望了,也沒有管我。

不讀書以後家裡有很多事要做,農活兒、家務活兒、烤酒的活兒,也要照顧弟弟妹妹們。有點空閒的時間我就去家門前的南盤江拿魚(捉魚),一個是為家裡添一點葷菜,另外我也喜歡拿魚。

村子裡很多差不多大的少年娃和我一樣,十五六歲都在家幫忙幹活兒,再長大些,十八九歲就該討媳婦生娃娃了。我父母也給我訂了一門親事的,是一個親戚家的女兒。但我當時年紀不大,這些事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我也很少想到未來的事,家裡的困難不允許我想太多,能幫母親把家裡的事情幹完幹好就很不錯了。我一直記得我自己是家裡的老大,母親只有我一個幫手。

我們村子後面有一條鐵路,現在大家都叫它米軌鐵路,是法國人修的,我父親就是搭這條鐵路上的火車去開遠和箇舊做生意。這條鐵路對於我來說就代表了外面的世界,父親是我們家和外面世界的聯絡。我曾經也想到再大一些可以和父親一起到外面去闖一闖,也和父親一樣做做生意,看一看村子外面的人到底是怎麼生活的。但是父親的去世讓我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也許,好好在江邊這個小村子一直生活下去也很好,有山有水,有地種,還可以烤烤酒。我和母親努努力,把家境搞好一點是有可能的。

但人的命運有時就是很奇妙,一個念頭就會讓人生的路轉了彎。有一天,我大伯的兒子、堂哥褚時俊從鎮上來村子裡。大伯是我家很有出息、很有威望的一個長輩,堂哥像他的父親,書讀得好,很有思想。他每次來我家都是我特別歡喜的事,這次他來,正是天熱的時候。我拉著堂哥去了江邊拿魚,那天運氣還特別好,一連拿了好幾條大魚。我們兄弟兩個高興得不得了,在江邊架了個柴火堆就開始烤魚吃。正是高興得嘻嘻哈哈的時候,堂哥突然說了一句話:"你不能在家待著了,你要讀書去。"我沒有應他,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很信任這位堂哥,他讀書好、有出息,對我也一直很好,所以他說的話我一直很重視。"你這麼聰明,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你都不知道。"堂哥又說。

時俊堂哥幾句話,攪動了我本來已經深深藏在心裡的想法。他說得對,外面有多大我都不知道,父親去過的地方我都沒去過,堂哥正在讀書的省城昆明我也沒去過,更不要說堂哥經常和我說起的北平、上海、法國、英國......

我後來才知道,堂哥那一趟,是專門為了勸我重新讀書而去的。他又找了我母親,我母親自然不會反對,她本來就希望我多讀書,只是因為家裡境況太糟糕,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就隨著我的意思了。

於是,第二年秋天,在短暫輟學後,我重新開始讀書,而且離開了我自小生活的村子,到了昆明。

我到了年齡很大的時候,偶爾回想這段生活,才知道這是一個人生的轉折點。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和我從小生活、沒有離開過的村子之間的聯絡就不再緊密,我和它之間那種與生俱來的緣分似乎也越來越淡。但是,人生走到晚年,越來越感到故鄉與別的地方不同,畢竟生我養我,我的根在那裡。曾經有幾十年,因為工作繁忙,個人境遇也不太好,我很少回華寧老家給父母、其他親人掃墓上墳,但是這十幾年,我幾乎每年都要安排時間去給過世的親人們上個墳。都說故土難離,雲南我是從來沒有離開過,但往小了講,華寧那個小山村我也很牽掛。現在家鄉和我生活在那裡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七八戶人家變成了40多戶,100多人,熱鬧了很多,但他們的生活還是很艱苦。以前在菸廠的時候,我請技術人員教他們種點菸葉,想辦法幫他們增加收入。90年代的時候,有個港商想在雲南投資,我就介紹他在我家鄉附近辦了個檸檬酸廠,解決了點附近幾個村子裡年輕人的就業,後來聽說沒辦了,很可惜。現在我個人有了點錢,就幫他們搞點水,搞點路。有一年馮德芸(村委會主任)來我家和我聊天,說起村子前面的南盤江漲大水,他們撐船過江差點被沖走了的事情。我自己掏了些錢,又找幾個朋友募捐,總共籌集了220萬元給村子修了一座橋,這樣就解決了好多問題,起碼出行的問題是不用愁了。

我希望他們把日子過好一點,這麼多年了,還是那麼窮,讓人心裡難過。江邊可耕種的地本來就不多,大部分還在山上,灌溉是個問題。我給了他們70多萬,讓他們架一條水管,搞一臺水泵。聽說他們架了20多公里,可能管子還是小了點。現在衛生的水能進廚房了,也能幫到一點灌溉,山上的地不至於說荒就荒了。

去年省裡要幫村子裡搞"美麗鄉村"建設,改善他們的住房問題,省裡撥100多萬,這個數已經不容易了。但我估算了一下,40多家人,100多萬可能搞不美麗,到時就成了拿石灰刷刷外牆就算了。一幢房子,只是穿個衣戴個帽有什麼意思?所以我說還是要把以前的土牆房子拆了,重新建。我靠自己的老面子去省裡爭取了一下,他們說要重建的話,省裡就出300萬。民革的人也幫忙,拿了100多萬。我個人出個200多萬,這下有了600多萬。40多戶人,一戶出8萬,差不多就能重砌新的磚房子了。我跟馮主任說了,重新修的房子必須鋼混結構,要保證8級地震來了也不垮,不然就不合格,就算不上美麗鄉村,我這個錢也就白出了。你看前段時間昭通地震,6.5級的地震,房子噼裡啪啦地倒,那叫什麼房子?

現在老家的人除了馮主任他們幾個,我基本上也都不認識了。不過每年我會去附近的大黑者村上一次墳,老鄉們見到我都還是蠻高興的。

從1943年我父親過世,我在老家唸完小學,到1944年我到昆明,我遠離那個小村子已經70年了,不想還好,一想起來覺得歲月真的是很漫長。我很少回憶以前,往事太多了,回憶不過來,做人要朝前看。要不是你們問起,我不太願意對人講起過去。如果有人還願意聽一聽這些陳舊的故事,希望能給他們帶去一點人生的參考,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