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有事,不會醒不過來。"褚時健說自己自從烤酒,從來沒有把苞谷蒸煳過,這個連村裡同樣烤酒的大人都做不到。母親也覺得大兒子神奇,半夜曾經悄悄走到酒坊看兒子,見兒子有模有樣地在添水加柴,灶上的甑子徐徐冒著白煙,做得比以前的師傅還從容,她才徹底放了心。"我和我媽關係好,她很瞭解我,所以一直對我很放心。"褚王氏自己也守過酒坊,知道其中的辛苦,但她從來不對兒子說過多擔心或交代或安慰的話,這大概就是母子間的默契。
褚時健對生物鐘自如掌控的本事一直到80多歲後依然沒有減弱,他的孫輩都知道,如果第二天和爺爺約好幾點一起出發去某地,最好提前一小時就到約好的地方,因為爺爺只有早沒有晚的時候。而且,他從不用鬧鐘。"我自己腦子裡就有個小鬧鐘。"
耗精力的蒸苞谷過程完成後,就是考技術的發酵了。蒸好的苞谷拌上酒麴,均勻地放到發酵箱裡,密封后就開始發酵,發酵後放進瓦缸裡糖化,最後蒸餾出酒。發酵的過程最重要,出酒量多少、酒精度的高低全在這一環節上。三伯家的師傅教了褚時健怎麼發酵,但在褚時健看來,這事可以做得更好。師傅提醒他發酵時要關門,他琢磨著這應該是溫度的問題,因為夏天和冬天的發酵情況不一樣,而且在冬天時,他觀察靠近灶火邊的發酵箱發酵程度總是好一些。酵母菌長得好,出酒率就高。瓦缸糖化過程也一樣。靠近門邊的瓦缸糖化結果總是沒那麼理想,出酒率要比靠裡的瓦缸少20%~30%。幾次下來,褚時健開始用自己的方法。他把灶臺裡燒剩下的還留有餘溫的柴火裝在破鐵盆裡,放在遠離灶臺的發酵箱下面和門邊的瓦缸邊上,使環境溫度一次性升高。結果非常明顯,別人家三斤苞谷烤出一斤酒,褚時健總是兩斤半苞谷就烤出一斤酒。而且他在冬天基本上也能做到和夏天差不多的出酒率。
特別是每年春節過後,舊曆二三月,氣溫上來後,褚時健兩斤苞谷烤出一斤酒,比平常要多15%。"我這樣一年烤上個七八回,這一年日子就過得稍微安心點了。我和弟弟妹妹的學費也有了,家裡大米不夠吃還可以有錢上街買點。"
教他烤酒的師傅很不明白,為什麼同量的苞谷,石柱烤出的酒總是比自己的多?村裡的人開師傅玩笑:"你還蒸煳過苞谷呢,人家石柱煳過沒有?"
褚時健一直念著這個師傅的好。到年老的時候,褚時健每次從玉溪回老家華寧,偶爾碰到已年邁的師傅,還會給他幾千元錢。褚時健也不說為什麼給,師傅也不問,只是默默收下。
褚時健釀的酒不僅出酒量比別人大,質量也好許多。他形容自己的酒是:打酒的提子放下去提起來,酒沫子一下就能蓋上來。"這種酒就是45度以上,人家一看就是好酒,那就好賣。衝進去一點沫子沒有,那就算沒烤好的酒。"
"我烤酒是當一個勞動力來用,要給家裡掙錢的,不能隨便搞搞。"
烤酒的過程中,褚時健還會隨時用本子把一些數字記下來,比如700斤苞谷原料,大概要燒1500斤柴火,兩斤半苞谷大概出一斤酒,苞谷大概合算多少錢,柴火多少錢,釀出的酒賣多少錢,花多少錢請小工挑到集市,他都一筆一筆記好、算好。大概當年認真,即便年過80歲後,褚時健還清晰記得這些數字。"搞物質生產,就是消耗要低,質量要好。成本核算和產品質量都非常重要。不管什麼事,你要先搞懂才做,不懂的事,先向別人學習。不然你虧本了都不知道為什麼。"
烤出酒來還要去賣,距離村子2公里多是比較大的祿豐車站,那裡人多,酒好賣。但因為三伯家也在那裡賣酒,褚時健母親說擔心兩家鬥氣,就讓兒子挑著酒到14公里遠的一個小車站去,小車站的集市每四天趕一次集。最開始母親和兒子一起去賣,兩人輪流挑擔子。但家裡事情太多母親實在脫身不開,幾次之後褚時健就獨自一人去,有時實在太累,就花點錢請個小工幫忙挑到集市上。母親最開始還是擔心,總問東問西,後來看褚時健雖然不出聲,但從不出差錯,也就放心了。"回家掏出錢袋子,讓我媽數數錢,她也就明白了,放心我了。"
做什麼事都琢磨一下,這是褚時健從小的習慣。每次挑酒到集市,他都會根據上一次賣酒的情況,調整一下這一次帶的數量。每次他都會帶得比預計賣出量稍少一些,他的理由是,"東西少,大家喜歡搶一搶,這樣賣得快,下次人家還等著我的酒"。每每賣到最後,酒的成色不太好了,褚時健會敲敲酒缸。這是他的又一項本領,只要缸裡有酒,他敲一敲就大致能知道酒的度數了。一般酒賣到剩下一兩斤了,褚時健敲敲酒缸,聽出酒的成色不太好了,就會馬上把價格往下降一降。"褚家老大,五分錢賣不賣?""賣了賣了!"半賣半送,挑去的酒迅速就賣完了。"酒賣完了,人家都說我公道,下次又買我的。"
烤酒這件事大概是褚時健對於少年時期的回憶中最美好的一頁,因為烤酒,因為烤酒過程中獲得的成就感和快樂延續至今,甚至讓他淡化了當年父親離世的悽惶和在鄉村生活的苦楚回憶。也是因為烤酒,讓褚時健開始瞭解自己:做事、把事做好,就會快樂,就會有成就感。h3離開/h3作為長子的褚時健開始幫著母親打理家裡的大事小情後,越來越對自己的學業、未來沒有什麼計劃了。他的小學已經唸完,如果父親尚在,應該會送他去唸中學。大伯家和三伯家的堂哥都是如此,特別是大伯家的褚時俊,在褚時健心目中是讀書好人也好。堂哥高中畢業時,大約有七八千人參加高中聯考,著名的西南聯大隻在昆明招收兩個人,大哥褚時俊就是其中一箇中榜者,而且就讀的是當時人看來非常高深的機械專業。褚時健每次去大伯家,和堂哥最聊得來。但在內心裡,他知道自己和堂哥不一樣,堂哥家庭條件不錯,可以全身心求學,而自己則要承擔起長子的責任。
父親已不在,家裡的生計佔據了他全部的想法。他在小村子矣則找到了許多生活的信心:下河去捉魚,多多少少能改善一下家裡的生活,還有很多樂趣;烤酒這件事上,村子裡沒有幾人能烤得過他。他顯然是個能幹的小夥子,年齡不大,卻已經能掙錢,褚家的大兒子在村子裡儼然已是一個小小當家人。這些都讓他很安心在小村子裡待下去。他心裡幾乎已經有了準主意,好好在村子裡待下去,種地掙錢。
那年夏天,他還在山腳下一鋤頭一鋤頭地開出了一片荒地,準備用來種果樹。褚時健是個有心人,他注意到周圍山上有人種的柑橘樹長得很好,但方圓幾十裡並沒有太多人種,當地人習慣種苞谷。母親勸他別搞了,家裡兩三畝水田都忙不過來,還有十幾畝旱田租給別人種,何苦自己又搞出幾畝地來?褚時健不幹,說:"這麼好吃的果子應該好賣,能多掙點錢有什麼不好?"
母親很少問褚時健對以後生活的打算,農村的家庭事務一樁接一樁,母子倆在一起談話也都是聊眼前的生活瑣事。對於未來,褚時健不提,母親也沒有問,在那樣的生活狀況下,她覺得自己和整個家都很依賴這個大兒子。
夏天的矣則,到處生機勃勃,山上的苞谷旺盛向上,只待收穫。南盤江又是水漲的時節,魚兒活得歡,下河捉魚的大人小孩總是收穫滿滿,像褚時健這樣的捉魚高手更是從不落空。天光也正是長的時候,小小村裡的人每天都能幹很多活兒,儘管不遠處在打仗,隔三岔五就讓人惆悵,但畢竟小小山村還有一時寧靜,每天都辛苦勞作的人有意無意都只看眼皮底下的時光。
堂哥褚時俊也趁放假回到矣則,幾乎每個假期堂兄弟們都要在褚家老屋一起玩耍。褚時俊年長,堂弟們都願意聽他的。尤其是褚時健和這個堂哥很投契,他看堂哥又能讀書又懂道理,堂哥看他又能幹又懂事,所以褚時俊一回矣則,幾乎都是和褚時健混在一起。
褚時健帶著大哥上山打鳥,下河摸魚,這些方面的技巧褚時俊比不過他。看著他輕輕鬆鬆就把鳥和魚抓到手,褚時俊不時感慨:"石柱你太厲害了!"得到大哥的稱讚,褚時健心裡很是受用。他還把堂哥帶到山腳下自己開出的荒地邊,高興地展示給他看:"我準備用來種水果,你看怎麼樣?以後你回來就有甜甜的黃果吃了!"這一次,堂哥沒有出聲表揚他。
黃昏時分,褚時健和褚時俊兩人又來到南盤江邊,做弟弟的捲起褲腿就往江裡走:"我兩個今天搞點魚吃!"不一會兒,站在江裡的褚時健就甩上來一條一尺多長的魚。兄弟倆就勢在河灘上撿幾根木棍,支起了一堆火,掛上一口小鍋,褚時健熟練地處理了魚,開始煮魚吃。太陽快要西下,河灘上已經有了涼意,兩兄弟邊看著落日,邊說著話,很是愜意。褚時俊問褚時健:"石柱,你這麼能幹的人,難道要在這個小村裡待一輩子?"褚時健沒有出聲,他能感覺到堂哥早就想說這話了。褚時俊接著說:"你不出門看看,這個世界有多大你都不知道。"看堂弟低頭不說話,他接著說:"我知道你擔心家裡,但你要是沒有好的前途,以後就是家裡擔心你了。你年紀這麼小就不讀書了,以後和村裡的莽漢有什麼區別?能幹又有什麼用?"
褚時健煮著魚,說不出話,心裡翻江倒海。堂哥一番話把自己內心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又攪動起來,其實他何嘗不希望出門、讀書?以前看著父親從外面帶回一些新奇玩意兒,他總是在想象山之外有多精彩,山那邊的人和自己有什麼不同,但家裡......
褚時俊又說:"你只知道你父親死得冤枉,但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死。現在國家是非常時候,你我是男兒,不要只看眼下這幾畝地幾口飯。多瞭解大事,才能做大事......"褚時健聽著堂哥的話,心裡好像豁亮了起來。他後來回憶說:"我堂哥會說話,幾句話就讓我明白了人生真理。"
褚王氏知道了兄弟倆的談話,站在灶臺邊劃拉了幾下鍋裡的鏟子,就回頭對褚時健說:"你哥說得對,你要去讀書,過完這個暑假就去昆明。家裡的事你莫擔心,我擔得起來。"褚時健問母親:"要是不行咋個辦?"母親拍拍身上的土:"不行再喊你回來。"
接下來的時間,母親和褚時健就開始為褚時健的學費做準備。昆明的學費生活費都不低,母親和兒子晝夜不分地烤酒,每個趕集日都挑酒到集市上去賣,希望在開學之前把一年的學費湊夠。
去昆明讀書是堂哥的建議。一是他在昆明讀大學,知道哪些學校適合堂弟讀,而且他和另一個堂弟褚時仁都在昆明讀書,兄弟幾個互相有個照應;二來矣則就在滇越鐵路邊,去昆明比去縣城方便得多。
臨行前,褚時健自己收拾包袱。他悄悄把一個童年時在鐵路邊撿到的餅乾盒子塞進了包袱,那是當時一列米其林火車上的外國人扔下來的。這個餅乾盒子圖案精美,蓋子把盒子蓋得嚴嚴實實,村裡的小孩從來沒見過這麼精緻的東西。褚時健一直沒捨得扔它,在他那裡,這個餅乾盒子是他對外面世界最美麗最具體的一個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