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捉魚/h3在江河邊長大的孩子幾乎都有一個當仁不讓的特長:善水。褚時健也不例外,他不僅從小就在南盤江和花魚塘裡撲騰出了上佳的游泳技術,五六歲已經可以一個猛子扎出老遠,而且從七八歲就可以在南盤江和河灘上的魚塘裡捉魚了。
南盤江裡常見的魚是馬魚、粗鱗魚和一種叫金沙鱸鯉的魚,華寧當地人叫得隨便,不叫金沙鱸鯉,就叫花魚。花魚生性比較兇猛,平素就是靠吃江裡和水塘裡的雜魚為生,要抓住它不是件容易的事。南盤江裡花魚特別多,河灘上的花魚塘裡也幾乎都是花魚。在那個年代捉魚,沒有什麼工具,基本就靠雙手雙腳的技巧,眼明手快魚就能到手。所以村裡的人都說,哪個娃娃聰明機靈,抓幾次魚就知道了。褚時健五六歲時的抓魚戰果主要來自魚塘和江邊的淺水處,到了七八歲男孩子撒野撒歡的年紀,捉南盤江裡的魚就不是問題了。村裡的大人小孩抓魚基本上都是兩種方式:看準之後用手拿下;再就是用雙腳慢慢靠近大魚,把魚圈在一個範圍內後,用一根結實的樹枝迅疾地往水下用力叉下大魚。褚時健似乎兩種方式都擅長,因為一旦某日他下水捉魚,總是滿載而歸。
"我雙腳靠近魚,要慢慢地靠近它,掌握那個速度。魚會以為我的腳是它的同伴,不警覺,不會走,趁這個時候同伴就用樹枝把魚拿到了。"----難怪都說褚時健聰明。
在褚時健的童年,難得有一天不和水打交道,身邊有條江,天然就是玩伴。褚時健有兩個堂哥,年歲和他相差不多,兄弟幾個從小就感情好,常在一起玩。儘管身為弟弟,但論到捉魚的本事,"還是石柱強些"。關於自己小時候捉魚的本領,褚時健最記得的一個細節是,連續幾天提著一大筐魚回家的結果就是母親站在灶臺邊無奈地對他說:"不要再拿魚了,家裡都沒油煎它了!再拿只有幹吃了。"
其實母親心裡知道自己的兒子捉魚回家是為幫補家裡的生活。儘管因為褚時健父親在外做生意,他家在村子裡算得上生活比較殷實的,但兵荒馬亂的年代,農村生活整體上都比較差,特別是吃肉吃鹽有困難。褚時健捉的魚,讓家裡的伙食改善了不少。
母親說缺油,叫自己不要拿太多魚回家,褚時健聽了進去,畢竟是家裡老大,他很能理解母親必須節儉過日子的想法。
但母親可能沒注意到,家裡的油用得快,炸魚的確消耗了不少,還有一小部分則是褚時健悄悄拿出去了。他自然不會拿去浪費掉,還是拿去炸魚了,只不過是給別人家炸去了。村裡的小夥伴們家裡普遍都很窮,一日三餐尚且不太能保證,油星自然也見得少。有時大家一起去捉魚,褚時健捉到一大堆,每次都不獨享,一起去的夥伴人人有份兒,偶爾別人還很猶豫拿還是不拿,因為家裡沒油沒鹽的,拿回去也沒意思。每遇這種時候,褚時健經常就是一句話:"我給你嘛!"他的義氣在村子裡還是很有名氣的。
現在矣則村村委會馮主任的父親就是褚時健當年的玩伴,他父親經常唸叨自己小時褚時健給自己油和魚的恩惠,甚至還有過年時的"袁大頭"----民國時期的一種錢幣。每到過春節,看小夥伴家裡沒錢過年,褚時健會悄悄從家裡拿些袁大頭分給他們。大人們心裡都知道,但都沒吭聲。特別是他的母親,知道兒子往外拿錢,而且自己家裡錢並不多,但也裝著不知道,對這個大兒子她一直很信任,幾乎沒有過責怪打罵。"我和我媽相處得好。"褚時健說。
褚時健母親的好心眼兒在村裡也有口皆碑,因為她經常給鄉里其他人和一些流浪到村裡乞討的外鄉人接濟糧食。而且,她也不像一般鄉里婦女那樣愛嘮叨。在矣則村,雖然名分上褚家是有土地的小小東家,其餘人是租種土地的貧窮人,但褚家過得和別人沒有什麼大不同,事實上也很難有大不同。在那樣一個年代,那樣一個極小的村子,土地貧瘠物質貧乏,貧富的差距不可能很大,與我們想象中70年前農村尖銳的階級矛盾和人際關係大有差別,現實只不過是十來戶人家聚居在河邊,相互扶持互相取暖而已。
褚時健的童年,算得上無憂無慮。家中自有兩畝水田,母親操持家務繁忙,農忙時會請上一兩個短工幫忙種田,一家的溫飽也算對付得過去。家裡另有十幾畝旱田,租給別的農戶種苞谷,每年也有一些盈餘的糧食收入。父親在外做生意,能給家裡掙一些餘錢,所以儘管在褚時健之後,他的母親又生了一個妹妹、四個弟弟,家裡負擔很重,但比起愁吃愁穿的鄉鄰,褚時健一家已算生活殷實了。
村裡的小夥伴不少,幾乎家家都有小孩子和褚時健在一起玩。褚時健的兩個堂哥----大伯家的褚時俊,三伯家的褚時仁----也常常在一起摸魚捉鳥。特別是褚時俊,和褚時健最合得來。"我們兩個有些地方還是很相像的。"褚時健說。起碼在膚色上,幾兄弟很有共同點,都是黝黑黝黑的,成年後依然如此。而幾十年後,褚時健的兒子褚一斌也繼承了這樣的黝黑皮膚,這幾乎成了褚家男丁的標誌。
褚時健不認為這是遺傳。"整天在江邊曬,哪有不黑的道理?"水邊居住的人都有常識,帶水的皮膚最不經曬,一遇太陽就黑。褚時健童年時經常在日頭暴曬下奔跑在河灘,想游泳了、捉魚了,撲騰下水就開始劃拉,上岸後隨便找塊大石頭一躺,就這樣把衣服曬乾了。
如此童年時光,不可謂不快樂。h3小學/h3一日,還叫石柱的褚時健又拎了幾條魚進家門,母親問:"今天這麼早回家?沒有和你兩個哥一起?"石柱忙著拿刀去處理魚,隨口回答母親:"他們上學了。"母親聽了,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石柱說:"你也該上學了。"這個時候的石柱已經9歲多了,算比較大的入學年齡,但在村裡,其他同齡的孩子基本沒條件讀書,因為家裡交不起學費。
1937年9月,開學季。在一片戰火的中國大地上,難得雲南小山村還有著平靜的時光。父親褚開運特地安排沒在開學那幾天出門,他平時很少在家,但送兒子去上學、見老師這件事,他知道應該由他這個當家人去做。不過山村的人不到上學是想不起要取個大名的,反正整天都在村子裡待著,取大名也沒人叫。但上了學可不一樣,褚開運自己在家想了半天也不知該給兒子取什麼名,只好等入學登記的時候去求助於老師。上千年來中國鄉村的私塾先生除了教書傳道,還有一項任務就是給村裡的小孩取名字。儘管石柱要上的已經不是私塾,而是正兒八經的政府小學,但老師依然是當地少有的文化人,獲得的尊敬旁人不能比。老師聽了褚開運對自家姓氏排行的介紹,想了想,提筆在紙上寫下了"褚時俄"三個字----"時"字輩,且名字必帶一個"亻"部首。褚開運起初覺得這個名字並不理想,因為聽起來太女氣。傳統的雲貴山區,多愛給女孩子取名"娥"。但年輕的老師笑得很燦爛:"俄國啊,你不知道呀,大國家呢。"老師這麼說,褚開運也就不拒絕了,女氣就女氣吧,反正兒子黑乎乎的,怎麼也不會長得像女孩子。
幾年後褚時健才知道為什麼老師給自己取名叫"俄",老師是共產黨人,有"親俄"的思想。
褚時健就讀的初小就在祿豐車站附近,距離矣則村2.5公里。祿豐車站因為算滇越鐵路沿線的特等站,所以帶動祿豐也成為熱鬧的地方,周圍幾個村子的小孩都在這裡讀書。這所小學屬於政府公辦,裡面的老師都是華寧縣城和附近宜良縣、石林縣請來的。民國時期的基礎教育,對教師資格考察較為嚴格,如果是政府的公立學校,有著成套的資格鑑定制度,對老師的資格還設有一定的有效期,所以那時的小學教師,在教學業務水平上比較過關。因為讀書的孩子住家都較遠,所以學校採取的是住宿制,週末學生才能回家,這也是民國時期大部分鄉村學校的常規制度。
褚時健初小期間,曾經有過三個國文教師。三個老師對學生的古文要求都很嚴格,要求學生每天都背誦一篇古文,晚上交不了功課不讓進寢室休息。
褚時健算學生裡學得不錯的,每天都能順利將古文背誦下來。從自由自在的小山村到書香課堂,褚時健找到了自然野趣之外的另一種樂趣,他覺得從老師嘴裡讀出的古詩古文竟比唱戲還要好聽。老師們都很負責,褚時健年老之後都還記得當年老師帶領學生朗誦《詩經》和唐詩的情景,"老師講得好,學生自然就愛學習了"。褚時健對初小的幾個國文老師印象深刻。在之後的歲月裡,儘管褚時健在學校受教育的時光寥寥無幾,但他一直保持著一個習慣,那就是閱讀,無論在任何一個生活階段,他在睡前都要看幾十頁書。
相比古文每天都能順利背誦,褚時健覺得自己在初小階段的數學更好。他依然把這歸功於老師,外地來的幾個老師對這些農村娃娃嚴肅卻並不苛刻。如果有學生完不成學習任務,最重的懲罰只是"必須完成,否則不可以回寢室睡覺"而已,傳說中的戒尺、體罰都不曾出現。所以褚時健覺得自己真的上學太晚了,應該早幾年上學,會學到更多。"講得好"是他一直對自己小學老師的評價,而且他也覺得一個老師的講課水平是作為老師的第一要義。
因為堂哥們也在這所車站小學就讀,兄弟們可以在課餘時待在一起,這也是褚時健覺得快樂的原因。每到週末,褚時健便和堂哥約著一起回家或返校,而每逢這個時候,就該褚時健大顯神通了。
學校距離村子2.5公里,這點路程對農村孩子來說不算遠。但因為村子和學校之間有火車,而且祿豐是個大站,火車必然會停,所以每次從矣則返校,褚時健都愛拉著堂兄或同學一起扒火車。就像抓魚一樣,褚時健的身手要迅疾於同齡人得多。每次他和夥伴們走到山上鐵軌邊,看準火車正是上坡減速時,一把抓住門邊的把手,騰身一躍,成功了!"我就沒有失過手。"他每每說起,都很得意。從學校回家卻不能扒火車了,因為車到矣則村附近是不停的,但小孩子哪有肯老老實實走那2.5公里山路的?有什麼花招就都能使出來。而且就算有人願意走,褚時健也不會陪著,因為他還有高招,那就是在夏天的時候,跳進江裡,順著江流一路漂著就到家門口了。書包怎麼辦?褚時健有辦法:頂在頭上,用布帶從下巴到頭頂繞一圈,書包就紮緊了,以他的游泳技術,不嗆一口水,不把書弄溼一點點。每每鳧水回家,母親總橫他一眼:"又是水裡回來的?!也不怕水淹到你!"
在褚時健的初小時光最覺愜意的時候,學校發生了一件事,讓已經11歲的他覺得突然有些長大了。一天上課,同學們紛紛傳說學校有幾個老師不見了,褚時健感到很奇怪:不見了?那麼大個人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待校長進了教室才知道,班上的兩名老師還有學校另外一名老師,悄悄"逃跑"了,因為他們是共產黨,官府正要抓他們。一夜之間,老師說不見就不見了,褚時健覺得很難理解,一段時間裡,也沒有其他老師及時接上這些老師的工作,孩子們也放了羊。褚時健說,從那個時候起,自己就不太愛學習數學了,成績也開始逐步下降,因為數學教得非常好的那位老師就是失蹤人之一。
"數學這門功課,幾節課不上,後面就不太跟得上了。老師生氣還來不及,也不會給我們補課,所以越到後面越不愛學習了。"
準確地說,不僅數學成績下降,其他功課也開始變得沒那麼有興趣,上學變成了一件可有可無的事。不過因為堂哥一家就在車站邊上住,偶爾伯父和堂哥都會來"關照"一下褚時健的學習和生活,他也會把功課對付過去。褚時健的成績總不會太差,他的理解力比其他學生要強,不用使笨勁兒就輕鬆把初小的功課完成了。
很快初小的學習結束了,褚時健進入高小。在當地,高小是另外一所學校,並且不在祿豐,而是在一江之隔的宜良縣竹山鎮,矣則村裡的人俗稱"老街"的地方。以直線距離而言,矣則距離老街很近,但因為有水流湍急的南盤江相隔,沒有橋沒有結實的船,從此岸到彼岸還是頗費功夫。因為褚時健依然是住校,每到週末回家也只能老老實實搭船。初小時頭頂書包順水漂回家的"壯舉"這時是斷然不能用了,每年都有小孩喪命在水深而且水勢猛的南盤江,要橫渡過江,就連大人也不敢想。褚時健心裡有分寸,自然也不會讓母親再擔心。他已經13歲多,在農村,幾乎被當成成人來看待。父親有時進山收木材,如果碰到褚時健正好週末待在家裡,父親就會扔一把尺子給他:"走,和我進山去。"兒子能幫的地方很多,丈量木材,幫忙搬挪,簡單算賬。父親發現,算賬時兒子的心算甚至比自己還強。父子倆儘管話不多,但幹活兒的效率還是很高。每次兒子跟著進山,褚開運就發現這趟活兒幹得又快又好。
但褚時健還是對上學沒那麼有興趣。夏天,南盤江的水漲得很高,江裡的魚正是最活躍的時候。校園裡樹上的蟬正鳴叫得歡,沒有一點風,老師講課的聲音也顯得疲倦,整個課堂一室昏昏欲睡。這個時候的褚時健根本無心聽講,他一門心思只惦記著那一江撲騰跳躍的魚,於是和同學使使眼色,趁著老師背轉過去或正舉起課本的一瞬間,小夥子便俯身下去,蹲身貼地一溜煙出了教室後門。外面陽光正好,苞谷地裡的苞谷差不多一人多高了。他們三步並兩步趕到江邊,隨手在地上撿起一根木棍用石塊打磨尖,接下來便是褚時健開心無比的抓魚時光了......
"回到學校,老師用尺子把手板都打腫了,還是要去。"
對於兒子如此忽略學業,在家的母親並非不知道,但家務繁多,家裡還有三兒一女四個年幼的孩子,對於她而言,最重要的是生計,是從早到晚莊稼的長勢、家裡的一日三餐,兒子的學習狀況她實在沒心思去管。而褚時健的父親長年在外,也沒有太多精力去關注兒子的學業。在那樣的年代,在偏遠的鄉村生活的大多數人家,遠遠沒有足夠的物質條件和精力顧及下一代的學業和未來。儘管他們知道讀書當然是好事,但是,對他們而言,送孩子上學已經是一個家庭對孩子的最好交代了。
褚時健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愛上學讀書的人,但在他記憶裡最初那幾年的上學時光卻充滿了美好和樂趣。這些快樂與鄉村有關,與鐵路有關,與江水有關......大自然給予了他生命最初的靈氣和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