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第一章 起始

褚時健傳 周樺 第2頁,共2頁

煎熬了一晝夜之後,1927年農曆臘月初一,公曆1927年12月24日的黎明時分,褚王氏生下了一個男孩。一家人歡天喜地,褚發珍連聲說道:"這就不同了!這就不同了!"這天正是那一年冬至的第二天,中國傳統是把冬至當作"小年",所以也算一個吉祥的日子。這一年也是生肖年中比較祥和的兔年,因此,陽曆平安夜平安出生的這個褚家男孩被一家上下視為有福之人。不過,80多年後,這個男孩的妻子開玩笑說:"哪個說兔子就溫和?兔子急了也很要命的,會咬人的,他就是。"

這個男孩,就是褚時健,出生時爺爺給他取的名字叫"石柱"。1928年春節,石柱滿月,家裡顯得特別喜慶。

1927年,中華民國十六年,在歷史上算不上非常特別的年份。年初的2月,被後世稱為"雲南王"的龍雲發動了雲南政變;4月,蔣介石成立了南京國民政府,緊接著武漢的國民政府就舉行了第二次北伐誓師大會;8月,南昌起義爆發;10月,毛澤東領導的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建立。華夏大地政局不穩,戰事頻頻,可想而知當時百姓的生活是如何不安寧。國際上,bbc(英國廣播公司)在這一年成立,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成立;美國航行家查爾斯·林白駕駛單翼機耗時33小時多獨自完成不著陸飛越大西洋......這一年,革命家李大釗被處死,國學大師王國維自沉昆明湖,康有為在山東病逝。有人離世,就有人出世:臺灣著名企業家王又曾、泰國國王普密蓬、教皇本篤十六世相繼出生在這一年。人的生命和國家民族的命運一樣,此起彼伏,生生不息。

而在千山之外,矣則,這個雲南華寧縣的小村寨,那些國際國家大事在資訊不通暢的當年,完全掀不起任何漣漪或波瀾。春去秋來,有風有雨,但腳下的土地沒有什麼改變,山村小人家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守住土地,為早晚的餐食,為一家老小的生活平安、生命延續。褚家人的生活也是如此,為眼前的喜事高興,為明天的氣候擔心,一如村前的南盤江,土地之上,高山之下,風雨兼程,踉蹌向前......h3矣則/h3在彝族語裡,"矣則"音的意思是"小小的"。從清朝末年褚姓人家來到這裡定居,迄今為止這個村子也不過100多年曆史。而且確如它的名字一樣,這個村子的規模比想象中還要小,是山腳下江邊一塊不大的平地。撒腿從村的這頭跑到那頭,也不過村裡老人咂吧幾口水煙的工夫。這裡是由漢族人褚家的到來而開始有人家的,但卻有一個彝族的名字,也許是因為最早跟隨褚發珍一家而來的,大部分是當地的彝族人,大家隨口那麼叫著,約定俗成,就成了它正式的名字。

在行政規劃上,矣則歷來屬於華寧縣的青龍區祿豐鄉管理,褚家之前居住的大黑者村,也是祿豐的地界。不過矣則顯得有些特別,因為它就像一個三不管地帶一樣,按現在的行政劃分,正好處於三區五縣的交界點:昆明地區、玉溪地區、紅河州地區,宜良縣、華寧縣、彌勒縣、路南縣、澂江縣。村裡的人都開玩笑說,一早起來,跑五個縣輪流吃頓早餐,回來還要幹會兒活才到中飯時間,可見矣則的位置之特殊。從距離上看,矣則與宜良縣僅僅一江之隔,矣則到華寧縣城是56公里,到宜良縣城是57公里,相差無幾。褚時健小時的生活,很多時候都和宜良有關。

這樣一個交界地帶,儘管在行政級別上是最低的,卻並不閉塞,即便幾乎是在一個世紀以前。

因為村子後面有一條鐵路。

窮困、偏僻、山旮旯的人最懂得"火車一響黃金萬兩"的含義,火車所到之處,物資交流、商業貿易、人來人往便成為現實。褚時健的家鄉,早在1910年就已經通了火車。這條當年稱為"雲南鐵路"、今天中國境內一段稱為"昆河線"的國際鐵路在中國鐵路史上有著非凡的意義。1842年鴉片戰爭後,中國幾乎被歷史拋棄,列強進入中國,瓜分領土、掠取資源。1885年中法戰爭後,法國人不戰而勝,取代中國成為越南的宗主國,從而徹底開啟了中國的西南門戶。法國人的心思當然不止於此,雲南礦產資源豐富,法國人迫切希望將礦產通過越南運出中國。

1898年,法國駐華公使呂班提出"滇越鐵路"的修築權:"中國國家允許法國國家或法國公司,自越南邊界至雲南省城修築鐵路一道。"由此,1901年,全長894公里,由越南海防到雲南省會昆明的鐵路動工。鐵路分為兩段:一段為越南境內海防到老街,這一段鐵路在1903年竣工;雲南境內一段為河口到昆明,長468公里,1903年動工,歷經艱難,7年後竣工。1910年,總投資為1.65億法郎的雲南鐵路(滇越鐵路)全線通車,共有車站62座。這是中國西南地區第一條鐵路,也是中國第一條通車的國際鐵路,開了中國鐵路之先河。

特別的是,不同於國際通行的標準寬軌,這條鐵路的軌道距離僅為1米。這是因為修建之初,法國人考慮到規劃的鐵路線路正好經過地震斷裂帶,而且雲南山區山多坡度大,地質條件複雜,不適合建成標準軌。已經工業革命經年的法國人調整修建技術,將軌道間距改為1米,並且將線路稍微東移,使之適應雲南的地理條件,同時還節省了工程建設費用,所以這條鐵路還有一個美妙的別稱:米軌。如果不考慮政治因素,這幾乎可以算得上法國人給當時落後中國上的一堂現代工業科學課,首先得益的,當然就是西南邊陲的雲南人。

據說當年火車開到雲南省會昆明時,昆明人大驚失色,"觀者駭怪"。但是,火車畢竟長驅直入而來,落後的雲南,特別是滇南地區的經濟生活掀開了新的一頁。沿線的村民們沒人敢坐"鐵龍",列車不收車票,乘務員還拿出水果糖、麵包等小食品獎勵敢於坐車的人,終於有人嘴饞,咬咬牙登上了火車。

法國人後來在一份總結報告《雲南鐵路》中寫道:"雲南真正的海上出口並不在東方,即廣東和香港方向,而是在東南方直接由紅河山谷通向海防和東京灣(即今北部灣)方向。"(據《滇越鐵路百年祭》)這裡說的就是滇越鐵路的走向。

米軌不僅改變了雲南人的出行,某種程度上,雲南人在思想觀念上也得到一定更新,領先於西南地區的其他人。

2014年秋天,筆者從雲南玉溪出發自駕前往矣則,在國道、縣道、鄉道上顛簸了三個多小時後,在靠近村子時,半山上看見一列火車從米軌上轟鳴而過----蜿蜒雲南群山逾百年,這條鐵路依然存在且一直在使用,只不過現在只能用於貨運。遙想當年小山村的村民,如果要上省城,搭上米軌火車,三小時後即達,竟比現在還強上幾分。待火車駛過,我走上鐵軌,枕木早已幾度換過,一些金屬的配件一看也年份不長,但鐵路的主幹----陽光下反射著刺眼光線的兩條鐵軌依然是百年以前法國人指揮中國勞工們鋪下的。滄海桑田,多少人的血汗流在了鐵軌之下,曾經有多少列車駛過這裡?又有多少人像我一樣,腳踩在窄窄的米軌之上,感慨萬千地緬懷歷史?

褚時健年幼時,就經常在這條鐵軌上玩耍。不同的是,那時鐵軌上經過的火車有貨車也有客車。褚時健眼裡的滇越鐵路上,行駛的是在火車製造上一直領先的法國人制造的米其林火車。最早在米軌鐵路上轟隆隆駛過的蒸汽火車已經給雲南人以震撼了,但沒想到自1932年後,貴族火車米其林出現在米軌上,時速竟達100公里,可謂中國最早的動車。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這種車輪不是鋼輪而是橡膠輪胎的米其林火車被雲南人作為"快"的代名詞:"你快得過米其林火車?"

精密鋪設的鐵軌、無論外觀還是質量都上乘的火車,代表了當時世界先進水平的工業產品,無意中成為這個世界對褚時健最早的一種教育,那就是生活中的先進和品質。褚時健多年後回憶起矣則,對米軌的回憶尤其多,那兩條長長的鐵軌,不僅是他的玩伴,也是一種理想生活的模板。加之爺爺早年曾負責鐵路的治安工作,褚家人有過與法國人簡單打交道的經歷,對於工業化產品的基本認識自然也就開始了。而且附近祿豐車站算得上滇越鐵路上的大站,法國人親自管理。"法國人帶著七八個人就把一個大站管理得井井有條,現在想起來還是佩服的。"褚時健說,"小時候看見火車,就覺得長大應該過那樣的生活。哪種生活其實自己也不清楚,但感覺米其林火車就能代表我們的願望。"那個時候矣則村子裡的小孩子,坐上火車就能到箇舊,到省城昆明,每天出門就能看到米其林火車飛馳而過。在20世紀30年代,這是大多數中國農村孩子甚至城裡的孩子想也未曾想過的事,畢竟,鐵路在那時是再新鮮不過的東西。有時想想,所謂"見識"無非就是見過好東西,然後能判斷什麼是好東西,進而能做出好東西。褚時健守著米軌長大,也算見證過"好東西"、"好生活",這也算是作為山村孩子的他最早的人生啟蒙。

矣則不僅有滇越鐵路從背後穿越而過,每天都在增添新的生活元素,在村子前面,還有一條水浪奔騰的江,南盤江,它是給大半個南中國帶去富饒的珠江的源頭。

中原人對居住有上千年的心得和經驗,遷居時大都會找一塊宜居住、宜耕種且風水上也比較講究的地方。矣則雖小,但從這幾方面看大都符合。矣則背山面水,背靠青山,面朝珠江的源頭南盤江。南盤江水流湍急,行至矣則村的地界,正是江水轉彎的地方,尤其顯得江面寬闊,水聲響亮,給這個偏居一隅的村子無時無刻不帶來活力。村裡的老人到今天還記得幾十年前江裡的魚蝦非常豐富,應有盡有;夏天雨季江水上漲,江裡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木頭漂來。不過也有危險,遇到漲水時節,有村民撐船渡江,一個水浪翻滾過來,就能把小船打翻。每年夏天都有小孩甚至大人在江裡淹死的訊息。----江邊生活的人,大事小情都可以和江水有關係。

比起豐富的南盤江,村子後面的山就遜色一些,這大概是遷到矣則的第一代褚家人沒有預料到的。雲南人靠山吃山,對山有著深厚的感情。民間有說法:雲南人最不怕打仗,戰事一起就躲到山裡去,兩個月不下山都沒關係,因為山裡有足夠多可吃的東西。但矣則就不太一樣,因為位於河灘上,石塊太多,土地顯得不肥沃,植物品種也就不甚豐富。因為無法開墾出更多的水田,村民種植的農作物中,水稻只是少量,更多的是苞谷,這一種植習慣一直延續到1949年以後。到20世紀七八十年代雲南的菸草業開始高速發展後,這裡開始種植菸葉,因為帶來的收入不錯,現在已經成為主要種植的經濟作物。----這和褚時健也有關係,不過都是後話了。苞谷不是主食,所以矣則的農民辛苦耕種一年,總還是顯得有些不夠吃。

因此,水才是小小矣則村人的生活主角,大山只是一個生活的背景。褚時健的性格里,水一樣寓力量於無形的特點很是明顯。

有江就有河灘,對於矣則村民來說,河灘也是生活環境中重要的部分。尤其對於小孩子而言,河灘是最好的玩耍地方,而且就在距離村子1公里多外,還有一個不小的、深深的水塘,因為裡面花魚很多,村民就叫水塘為"花魚塘",小孩子們在裡面摸魚玩水,很是歡樂。

南盤江的對岸,屬於宜良的竹山鎮,也叫祿豐。從矣則到華寧的祿豐和宜良的祿豐,後者要近得多,因為只是一江之隔而已。矣則村的人把宜良的祿豐稱為"老街"----倒像是自己的地界。老街上有學校,有衛生所,有集市,是矣則村的人常常要造訪的地方,華寧、宜良......矣則村的人天然就沒有被困囿於某個地方,它被群山和江水封閉,卻憑藉鐵路和地理位置獲得一定的開放。

褚時健的家鄉,就是這麼一個地方。這就是他生命開始的地方,他一輩子都說著這裡的方言,無論身處何地。他儘管很早就離家,卻一輩子都和這裡有著緊密的聯絡,這裡是他的血脈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