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最後舞蹈

七年之內五奪nba總冠軍,五次當選nba總決賽mvp,喬丹的聲望達到頂峰。他已經不光是全世界最優秀的籃球運動員,而且被相當數量的圈內人士認定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籃球運動員。甚至有媒體提出了超越籃球範疇的問題:喬丹是不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團隊專案運動員?在這個討論中,喬丹被拿來同棒球傳奇巨星貝比·魯斯(baberuth)相提並論。

有一點毋庸置疑:在20世紀90年代所有運動專案中,喬丹是最有魅力、最引人關注的明星,人人都想看他打球,尤其想看他打重大比賽。每到季後賽期間,喬丹總能給nba帶來大量的籃球觀眾,這新增的成百上千萬人,更多的是喬丹個人的球迷,而不是職業籃球運動的球迷。

喬丹登上總決賽舞臺後,nba總決賽的收視率節節攀升。1993年,公牛在總決賽迎戰太陽,收視率達到聞所未聞的17.9,這意味著,大約有2720萬美國人在同時觀看一場nba比賽。這麼多人,有多少是和喬丹直接相關的呢?一年後,nba聯盟和nbc電視網用一種痛苦的方式找到了答案:1994年,喬丹退役去打棒球了,公牛沒有闖進總決賽,其餘季後賽的收視率基本保持恆定,但總決賽收視率下降到12.4,相當於1780萬美國人。就是說,大約有三分之一的美國觀眾,純粹是為了喬丹才看nba總決賽的,沒有喬丹,他們就不看了。等到喬丹重返籃球場,又連續兩年把公牛帶進總決賽,nba總決賽的收視率大幅回升,1996年達到16.7,1997年達到16.8,相當於2500萬美國人在收看總決賽直播。

80年代,魔術師和伯德聯手提升了nba在美國的受歡迎程度,90年代,喬丹則一手推動了nba向全世界的擴張。到1997年,喬丹簡直成為了最著名的美國人,其全球知名度甚至超過美國總統,超過任何一個電影明星、搖滾明星。美國記者或外交官去到亞洲、非洲最貧窮的地方,常常大吃一驚的是:即使在一些小鄉村,他們也能看到穿著冒牌喬丹球衣的孩子們。

喬丹很出名,喬丹還很富有,他自己就是一家大公司。1996----1997賽季,喬丹打球的年薪加上商業代言收入,總計約有7800萬美元,而即將到來的1997----1998賽季,數額可能還要更大。現在,提起自己效力球隊的老闆、球鞋公司的高層、漢堡公司的高層、飲料公司的高層,喬丹一律以"我的搭檔"、"我的合夥人"代稱。

自1995年復出以來,喬丹又兩度登上冠軍寶座,這兩年多時間,nba被他改變了不少,他自己也成熟了不少。成熟的一個突出表現,是對皮蓬態度的轉變。早期,喬丹對皮蓬一直有所保留,私底下甚至頗為否定。1990年東部決賽,皮蓬在搶七那天鬧偏頭痛,喬丹對他憤怒到極致。後來,兩人雖然一塊兒贏得了三連冠,但總的來說,喬丹對皮蓬並不親近。隊友們認為,喬丹的不滿意主要源自皮蓬表現不穩定,有時候皮蓬前一天還打出三雙,後一天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對這樣的隊友,喬丹顯然放心不下。直到退役再復出,喬丹才對皮蓬充分認可,當然,這也是因為皮蓬本身比過去成熟了不少。復出前幾個星期,喬丹堅持對外宣稱:"斯科蒂是這支球隊裡最好的球員。"而1997年第五個冠軍到手後,喬丹十分感念皮蓬的存在,總說皮蓬在場上就像自己的親兄弟。

為何會有這樣的變化?前隊友b.j.阿姆斯特朗認為,區別在於喬丹年輕的時候,球場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他無法獨立完成的。任何時候,只要他想,就能拿50分。他可以自己把球從後場帶到前場,自己掌控比賽節奏,自己運球到喜歡的位置,投他自己想投的每一個球。雖然要拿冠軍,他需要有好隊友,但如果只是做邁克爾·喬丹,他不需要身邊有誰。但現在,喬丹老了,身體素質不比以前,不能再事事親歷親為,必須合理地分配體能,需要有人為他創造舒服的比賽環境。這個時候他意識到,要做邁克爾·喬丹,他需要身邊有個斯科蒂·皮蓬。他需要皮蓬把球帶到前場,需要皮蓬掌控比賽節奏,需要皮蓬把球送到他想要接球的位置,需要皮蓬在攻守兩端給對手施加壓力。

阿姆斯特朗說,1995年以後的合作,喬丹和皮蓬彼此非常瞭解,當他倆同時在場時,總是知道對方想要什麼,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就像一對雙胞胎。

拉里·伯德從1997----1998賽季開始執教印第安納步行者,他在後來的一本自傳中也提到了喬丹和皮蓬的關係。伯德這樣寫道:"我相信在邁克爾·喬丹身邊有全聯盟第二好的球員,斯科蒂·皮蓬。你把邁克爾從那支球隊拿掉,斯科蒂將落到第五位,但只要邁克爾跟他一同出戰,他倆就是全聯盟最好的兩名球員。"伯德這話,是對"組合"二字的完美註解。兩個人在一起打球,能讓彼此變得更好,從而共同成為全世界最好的兩名球員,這是籃球場上最美妙的事情之一。

喬丹在自傳當中,對皮蓬以及自己和皮蓬的關係,也做了如下一番點評:

只有少數人懂得如何在防守上成為食肉動物(predators),而斯科蒂從第一天起就致力於防守,這讓我知道,他很特別。很少有人進nba是帶著這樣的想法----"為了球隊獲勝,我願意做所有吃力不討好的必要工作。"大家一般都想著得分,想著要打夠充足的時間,以提升他們的資料。

在我看來,我整個職業生涯當中,只有極少數極少數的人,我會認為他們達到了"偉大"的標準。我會說"魔術師"約翰遜和拉里·伯德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偉大"。我以他們為榜樣,又更進了一步,在攻守兩端都有所作為。我想有一個球員和他們很接近,那就是斯科蒂·皮蓬。他是一個聰明的球員,他懂得比賽。他必須學會如何成為一名勇士,如何自始至終保持侵略性,可斯科蒂做到了。我見過他比賽的每一個方面,重要的不只在於他進攻上能做些什麼,而且在於他防守上能做些什麼。他什麼都能和那些傢伙相比,除了當一名領袖。斯科蒂具備領袖的特質,但我不清楚他是否想要扮演那個角色。斯科蒂來自一個小地方,這就像一個孩子在鄉下長大,卻要和那些在城裡長大的孩子交手。鄉下小孩可以學習,但可能要花的時間更長一些。伯德和魔術師一進聯盟,就在某些方面做好了教育別人的準備;而斯科蒂剛進聯盟,只是做好了學習別人的準備。相信我,我並不認為他比那些傢伙差很遠。

很多時候在場上,我都覺得自己是在和孿生兄弟一塊兒打球。由此可見,我們並肩作戰的日子,他成長了多少。我仍然認為自己可以在進攻中拆毀他,我掌握了比賽的一些細微差別,可以達到更高的層次,但這終究會是高水平的對決。他學著如何成為一個食肉動物,這意思是說,時時刻刻發動進攻,卻還是能嚇到別人。你絕不能放鬆,不能讓自己受到攻擊。我和他之間的區別是:斯科蒂是那種,只要他知道有一群狼在追著他,就會發動進攻的人;而我,即使沒有狼追著,也會發動進攻。這是很大的差別。

喬丹對皮蓬的認可與支援,進一步惡化了他和克勞斯之間的關係。喬丹認為,克勞斯在談合同時,對公牛的奪冠功臣過於吝嗇和苛刻。1997年,雖然公牛在聚光燈下風光無限,但這和諧美好的表相之下,在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其實已經危機四伏,暗流湧動。

第五個冠軍到手,喬丹、菲爾·傑克遜、羅德曼三份一年短合同到期,公牛能否在下賽季全體迴歸,成為很大的疑問。奪冠當夜,喬丹就在媒體面前說:"我不想給傑裡·萊恩斯多夫施壓,儘管聽上去像是這樣。可我希望看到我們捍衛過去七年五次取得的東西,這是一支冠軍球隊。我想我們有權要求捍衛我們所取得的,而菲爾應該是那個教練。"

一度有跡象表明,萊恩斯多夫不會再僱用菲爾,因為他要價太高。傑克遜剛剛履行完一年270萬美元的合同,在當時所有未兼任總經理的主教練裡頭,這是最高的年薪。聯盟中其他的好教練,一年掙個100萬到200萬美元就很開心了,而且大家都爭著搶著想執教喬丹和皮蓬。公牛管理層的疑問是:為什麼要在教練身上花這麼多錢?為什麼不換個人來帶這支球隊?既然有喬丹和皮蓬,傑克遜的位置就是可以替代的。

可是,有一個原因大大影響了傑克遜的報價。喬丹公開宣稱:我只為菲爾·傑克遜打球,如果菲爾走了,我也不回公牛隊。這是天大的威脅,甚至製造出了社會壓力,喬丹這是讓所有人知道:要讓整個球隊完整歸來,要再拿一個總冠軍,首先得把傑克遜請回來。

1997年總決賽期間,萊恩斯多夫曾在猶他同傑克遜共進午餐,席間萊恩斯多夫向傑克遜提出:假如接下來的談判陷於僵局,公牛隊願意支付一筆可觀的收入給他,大約一兩百萬美元,請他安靜地離開。這是公牛管理層傳遞出的第一個訊號:夏天的談判,他們嚴陣以待。

奪冠之後,傑克遜續約談判的話題佔據了芝加哥媒體的顯要位置,比當地市政預算還要引人關注。在這個問題上,傑克遜不僅僅是個教練,更是一塊關鍵的多米諾骨牌,一塊影響著喬丹去留的骨牌。

1996----1997賽季結束之前,喬丹曾跟記者開玩笑說,如果由他作主,他會給自己開5000萬美元的年薪,給傑克遜也開5000萬,給皮蓬開7500萬。然後,他意識到遺忘了羅德曼,便補充道:"丹尼斯拿2500萬。他可能值更高的價錢,但我的預算真的很緊了。"

贏得第五個總冠軍,並沒有緩解公牛隊內的緊張局勢。管理層要讓喬丹回來,就得滿足喬丹的條件:球隊在本質上保持完整。這意味著,和喬丹續約之前,公牛管理層得先解決另外幾塊多米諾骨牌的事兒,其中包括皮蓬。

皮蓬跟喬丹、傑克遜、羅德曼的情況不一樣,他合同尚未到期,還剩最後一年。1997年夏天,皮蓬是全聯盟最有價值的交易籌碼,公牛本可以拿他去做筆不錯的交易,但如果那樣做,喬丹和傑克遜就回不來了,整個球隊分崩離析,萊恩斯多夫和克勞斯將遭受巨大的責難。然而再等一年,喬丹、傑克遜大概還是要走,皮蓬又成為自由球員,考慮到皮蓬對公牛管理層的長期不滿,他肯定將投身自由球員市場,那時候,公牛隊可能什麼都得不到。因此,有關皮蓬,公牛面臨兩難的抉擇:要麼著眼於短期利益,留下他,繼續衝擊第六個總冠軍,取悅球迷;要麼從長遠來考慮,痛下狠心,送走他,換回有潛力的年輕球員,放棄1998年的冠軍希望,開始重建。

皮蓬與公牛管理層交惡由來已久。他是當時nba最好的幾名球員之一,卻一年只掙300萬美元,排名全聯盟第122位。說起來,這也是皮蓬自找的----1991年,他剛受過一次嚴重的背傷,為保險起見,跟克勞斯要了這筆七年的長合同,克勞斯當時勸他別籤這麼長,但皮蓬不聽。在那個時代,球員如果價值提升,可以重新進行合同談判,可1994年皮蓬要求重談合同時,被克勞斯嚴辭拒絕,皮蓬的合同就此被鎖定。很多和皮蓬類似的情況,老闆都會適當地暗示那些好球員:球隊尊重你做出的貢獻,等你這筆合同到期,我們會在下筆合同當中給你補償,讓你掙到你該掙的錢。然而,公牛管理層從未給過皮蓬這樣的暗示。相反,克勞斯和萊恩斯多夫似乎特別不樂意在公開場合給予皮蓬充分的肯定,他們對皮蓬未來的興趣相當有限,他們認定皮蓬的身體已經開始老化。這讓皮蓬的經紀人覺得,皮蓬拿到大把銀子的那天,只能是在別的球隊。

1994年,皮蓬差點被拿去換超音速的肖恩·坎普。現在,1997年,公牛又差點在選秀日把皮蓬和朗利打包送走,換回對基思·範霍恩(keithvanhorn)的選秀權。範霍恩身高6英尺10英寸(2.08米),是一個投籃極為出色的白人,被視為"下一個拉里·伯德",nba很多總經理都想得到他,其中包括克勞斯。不過最後,範霍恩落到了新澤西籃網手裡。

據萊恩斯多夫說,不交易皮蓬,全力衝擊第六個總冠軍,這是由他親自拍板的。萊恩斯多夫記得自己問克勞斯:我們可能得到的年輕球員究竟有多好?能不能成為未來贏得總冠軍的重要棋子?克勞斯不敢打保票。於是萊恩斯多夫決定,他要第六個冠軍。

萊恩斯多夫並不太在意皮蓬的感受。交易是nba的一部分,即使是偉大球員,也有被交易的時候。喬丹不會被交易,因為他是籃球界的貝比·魯斯,而皮蓬並不是。萊恩斯多夫一直很坦率,他不怕皮蓬的經紀團隊知道他在做什麼。公牛最終留下皮蓬,也不是因為他覺得皮蓬不可或缺,而是因為喬丹和傑克遜希望皮蓬回來,球迷也希望皮蓬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