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美夢(二)

大學生們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希爾後來回憶說:"當時,我們沒人知道拉里是個出了名的垃圾話高手。"直到伯德離開,他們才反應過來,開始興奮地相互嘀咕:拉里·伯德是在說垃圾話,對我們說垃圾話!

接下來幾天,這幫大學生就像生活在夢裡。夢之隊的nba明星對他們很友善,皮蓬甚至陪他們出去閒逛,給他們當導遊。

6月24日是他們的大日子,因為要和夢之隊打首場對抗賽。那天,他們來到uc聖迭戈球館,百感交集,如希爾所說,"就像犧牲品"。萊特納見到他們的感覺很奇怪,因為他杜克大學的隊友希爾和赫利如今全在另一頭。

此時此刻,大學生們已經從教練羅伊·威廉姆斯那兒得到了指示,這指示來自戴利和美國籃協。羅伊·威廉姆斯提醒他們:"要打得像歐洲人。"這意味著,鮑比·赫利要不停地運球突破,目的不是上籃,而是把球分出來,給外面的射手阿蘭·休斯頓和傑馬爾·馬什本(jamalmashburn);韋伯、埃裡克·蒙特羅斯(ericmontross)、羅德尼·羅傑斯(rodneyrogers)這幾名大個兒,則要在籃下兇狠地拼搶,扮演薩博尼斯那樣的成熟內線;至於格蘭特·希爾和"便士"哈達威,這兩名運動能力出色的鋒線全能球員,也要不停地攻擊,打出夢之隊不大習慣的節奏。

場邊集合,希爾至今記得羅伊·威廉姆斯給了他一個激動人心的命令:"格蘭特,你防m.j.。"希爾心想:噢,天哪,我防邁克爾·喬丹!等魔術師走到中圈,希爾的心臟簡直要停止跳動了,這就是他將來要努力模仿和學習的人。

比賽開始,夢之隊還在相互找感覺,他們傳球過多,儘可能避免讓自己的打法干擾到其他人。相反,大學生們表現得非常好,好像迫不及待要從前輩手中接過大旗的樣子。赫利是關鍵人物,他身高只有6英尺(1.83米),運動能力並不特別出色,但出身名門,基本功紮實,又有很多街頭籃球的技巧,在場上他可以鑽到想去的任何地方。主防赫利的人是魔術師,而魔術師從來不擅長對付這種速度型控衛,赫利的打法把魔術師的缺陷完全暴露了出來。比賽打完,88比80,大學生們贏了。

是的,夢之隊輸掉了他們集結以來的頭一場比賽。

媒體賽後被准許進場,夢之隊的明星們接受採訪,大多情緒不高。言談之中,資訊洩露出來:他們剛被大學的孩子們擊敗了。儘管大家嘴上都說"這只是訓練而已",可他們心中所想可能比這多得多。

不過,這樣一場敗仗的意義與影響,其實沒必要過分誇大。倘若不輸給大學生們,夢之隊在巴塞羅那就一定會遇到麻煩嗎?未必。希爾說:"我不認為他們被警告了或者諸如此類,這更像一次電話叫醒服務。"

況且,據k教練說,是戴利精心策劃了這場敗仗。關鍵時刻,戴利把喬丹換下場;在他們明明還有時間扭轉局面時,戴利故意聽之任之,任由場上形勢發展。戴利的目的是什麼?k教練表示:"查克只是想頭一天就讓大家意識到,我們也是有可能輸球的。"

夢之隊當晚召開內部會議,做出決定:以後遇到那種可能製造麻煩的速度型控衛,都交給喬丹和皮蓬去對付。皮蓬對此絲毫不感到意外,他說:"我知道自己為什麼進這個隊。我知道我的存在,防守比其他一切都重要。對我來說,這樣挺好。"

赫利輕鬆自如地突破,是大學生隊贏下首場訓練賽的關鍵。第二天,又一場球,情況發生了變化:夢之隊先是由喬丹主防赫利,赫利連帶球到中場都困難,接著換成皮蓬去防,結果也一樣。大學生隊打不起前一天的突分,比賽完全被夢之隊統治。江湖傳言,這場球的分差大約在40分左右,不過沒人記得那麼準確。巴克利說:"我們就像他們偷走了什麼東西一樣教訓了他們。"

從那天起,夢之隊成為一支真正的隊伍,他們找到自己的特點,發現那些重要細節,球流暢地運轉,球員和睦共處。多年以後,有關夢之隊籃球最精彩的表述,來自全隊最年輕的成員萊特納。萊特納說:"我記得的頭一件事,是他們由守轉攻的轉換速度有多麼不可思議。就一眨眼的事情,至少比大學裡快上三步。哪怕對一個習慣跑動的球員來說,這也是一個巨大的調整。重要的是預判加上速度。"

萊特納還有另一番精彩的描述:"接下來我所記得的是,忽然之間,我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斷地移動和接球。這就像回到我的14歲,跟我老爸他們35歲的成年人一塊兒打球。你年輕,速度快,所以你要幹所有空切的活兒,把手舉起來跑,他們又老又好,總會找到你給你傳球的。你不必做任何一對一,你只要移動,把手舉起來,球就會到你手裡。"

在夢之隊裡,最有趣的事情莫過於找出某位隊友的弱點,然後往死裡打擊和嘲笑他。比如,尤因總在外圍出手過多,巴克利老喜歡在卡位時往後躺,德雷克斯勒則有埋著頭運球的習慣,而且他永遠往右突破,這點被發現後,只要他嘗試向左走,就一定會出錯,然後又被大夥兒嘲笑一遍。

6月到7月初,波特蘭簡直就是世界籃球之都。開拓者打進了nba總決賽,總決賽第三、四、五場都在這裡舉行。然後,波特蘭又成為美洲錦標賽的主辦地。夢之隊參加奧運會之前,要先打美洲錦標賽,這支偉大球隊的正式公開演出就在波特蘭拉開帷幕。

美洲錦標賽一開始不叫美洲錦標賽,本來也不在美國舉行。fiba將所謂的"北美和南美地區奧運晉級賽"安排在巴西打,時間是1992年3月,可那正是nba球隊爭奪季後賽排位的關鍵時期,也正趕上ncaa最火熱的"瘋狂三月",如果有人非要在那個時間段辦晉級賽,那麼不僅喬丹、魔術師、伯德不會現身,就連希爾、赫利、韋伯也沒法出戰。在美國籃協和斯坦科維奇先生的斡旋下,奧運晉級賽改到了波特蘭。

夢之隊的首場正式比賽是打古巴隊。比賽開始之前,古巴人就拿著照相機要跟夢之隊的球員合影,很多人沒法理解,但對古巴球員來說,這是他們人生中的高光時刻,他們永遠沒法去nba或者歐洲打球,而將來某一天,他們卻可以指著牆上的照片說:看,我跟邁克爾·喬丹打過球。

入場儀式,球員按照號碼由小到大的順序亮相。魔術師一早選定了15號,這樣他總會是最後一個出場的。不過,球館內最熱烈的歡呼聲,不是獻給魔術師或者伯德,也不是給喬丹,而是給了波特蘭自己的孩子----德雷克斯勒。德雷克斯勒笑得很開心,他後來走到索恩面前,跟索恩說謝謝,感謝他把自己招進了夢之隊。多年以後,對於自己到最後才被增補進球隊這一點,德雷克斯勒不是很開心,但最初他並不那樣想。

戴利本可以配合波特蘭的主場氛圍,把德雷克斯勒排進先發,但他沒有這麼做。他後來宣稱,誰先發並不重要----夢之隊裡每個人都這麼說----就勝負而言,這當然是事實,等他們去了巴塞羅那,隨便點五個人先發也能贏球,後來戴利也的確使用過幾套不同的先發陣容。然而,這是首場比賽,是夢之隊的第一套先發陣容,它是有一定象徵意義的,不可隨意而為。伯德多年以後就承認:"你最好相信,我的確想在那頭一場比賽裡先發。"

伯德和魔術師必定先發,因為......因為他們是伯德和魔術師,是在80年代拯救nba聯盟的兩個人。喬丹也必定先發,因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員。戴利比較煩惱的是誰打先發中鋒,尤因在訓練當中拇指受傷,為他解決了這個難題,最終是大衛·羅賓遜走到中圈跳球,不過,或許無論如何,戴利都會讓大衛·羅賓遜先發,雖然他很尊重尤因的強硬與跳投,卻還是更傾心於大衛·羅賓遜的身體素質。最後一個先發名額給了巴克利,巴克利不是最早被選進夢之隊的幾個人之一,但截止到當時,他是全隊在訓練當中表現最好的一個,後來也被證明是夢之隊所有正式比賽裡總體表現最好的一個,戴利讓他先發,因為這是他應得的。

跳球,大衛·羅賓遜把球拍給魔術師,魔術師運球邁過中線,眼睛只鎖定一個方向。"我只看一個地方,"魔術師說,"就是給他。"

他,伯德。

魔術師很快把球傳到右翼的伯德手裡,這是魔術師夢寐以求想做的事情。而伯德接下來也只會有一種選擇。"我知道我會投那個球,"他後來開玩笑,"因為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下一次機會得分。"

伯德左手運球,往裡壓了幾步,壓到禁區之內,然後轉身跳投。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看上去十分敏捷,身體略往後仰,根本都看不出背傷纏身的樣子。球穩穩命中,全場沸騰。

伯德這記後仰跳投,是夢之隊正式比賽裡投進的第一球,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最榮耀的一球。過了將近二十年,魔術師還說:"我永遠不會忘記,當他投中那個球時,他臉上閃現出的歡樂。我到今天還看得到。我到今天還感覺得到。"

夢之隊以136比57狂勝古巴隊。第二天,他們迎來加拿大隊。加拿大是一支兇悍的隊伍,他們帶來了自己的肘子和膝蓋,而不是照相機。那是一場粗野醜陋的比賽。上半時,斯托克頓在一次防守中和喬丹膝蓋對撞,隨即倒地,一開始看上去並不嚴重,斯托克頓還能自己走著下場,但後來情況惡化,斯托克頓右腿螺旋形骨折,康復需要6到8個星期。

這是nba球員最早為征戰奧運而受傷的事例。斯托克頓倒下之後,卡爾·馬龍有點害怕跟爵士主帥傑裡·斯隆(jerrysloan)溝通。"我怕他會讓我回家。"馬龍說。

本質上,斯托克頓受傷對夢之隊沒什麼影響。魔術師打得很好,喬丹、皮蓬在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改打控球,夢之隊不缺人。但關起門來,斯托克頓的受傷確實引發了新一輪的討論,艾塞亞·托馬斯的名字再度被提起:要不要把托馬斯招進來頂替斯托克頓呢?

對加拿大的比賽打完,戴利到訓練室看望斯托克頓,他跟斯托克頓說:"我們需要找人頂替你。"斯托克頓當即反對,他說應該先緩緩,過一天看看情況再做決定,戴利同意了。當晚,戴利去波特蘭一家很受歡迎的海鮮餐館吃飯,同行的有索恩、卡萊西莫和活塞隊公關多貝克。戴利知道斯托克頓不想放棄自己的位置,雖然斯托克頓很安靜,很低調,但他非常為自己能進夢之隊而驕傲。

斯托克頓極其聰明,知道什麼是給隊友傳球最好的時機,好讓隊友一接球就在出手投籃的最佳位置。在場上有一件事情會令斯托克頓分心,就是有隊友跟他說:"嘿,我空了,你沒把球給我。"這種時候,斯托克頓會回答:"不,你沒有空。只是看上去沒人在防你,這並不意味著你空了,因為你就算拿到球,也做不了任何事情。"早期和馬龍合作時,也有類似情況發生過,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在他倆之間基本絕跡。

總有人拿馬龍和斯托克頓開玩笑,比如巴克利就會在夢之隊的訓練中大叫:"嘿,如果卡爾在另一條線上,咱就不用費勁跑了,因為約翰只會把球傳給他。"斯托克頓會反擊:"查爾斯,我把球給卡爾是因為,和某些人不同,他確實接到了球。"

斯托克頓後來回憶說:"和這些傢伙在夢之隊打球,就像是籃球天堂。有人跑到某個點,人剛到,球就到了。大夥總是互惠互利。這是籃球的詩歌。你把球往哪兒扔,都不會錯。"

不管怎麼樣,斯托克頓倒下,戴利還是很擔心控衛位置。在那家海鮮餐館,多貝克拿出兩個電話號碼,隨時可以打,一個是艾塞亞·托馬斯的,一個是喬·杜馬斯的,兩位都是戴利在活塞隊的先發後衛。戴利當時坐立不安,索恩看著他,一個勁兒地笑。索恩知道,斯托克頓其實不需要被頂替,他也知道,戴利做這樣的決定有多難。終於,戴利說:"我們等等看吧。"

與此同時,斯托克頓在自己房間裡十分難過。他自尊心很強,從不覺得自己不屬於夢之隊,他也希望那些說"艾塞亞·托馬斯比斯托克頓更該進夢之隊"的聲音能夠消失。當他悶悶不樂的時候,巴克利和馬龍一起來看他,他們跟斯托克頓說:"別放棄你的位置,我們希望你留在這兒。"他倆的話讓斯托克頓感覺好受一些,可他還是心神不寧。

戴利和斯托克頓後來又談了一次。斯托克頓說:"別把我送回家,查克,我會回來打奧運會的。拜託,如果有必要的話,你用六個人也能打。"戴利仔細想了想,答應了:"ok,約翰,你留下來。"

如果說戴利留下斯托克頓有什麼其他的顧慮,那就是:頂替斯托克頓,他想找的不是托馬斯。很多年後,喬丹透露:"我知道一個真相,查克想要的是杜馬斯。只不過查克覺得,艾塞亞那麼想進夢之隊,他不能這麼做。他就是沒法這麼做。所以,即便一條腿斷了,他還是讓約翰留了下來。"喬丹的話十分可信,因為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跟戴利一起打高爾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