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沉默。
"不,"他們會說,"我們沒那麼確信"。
"讓我對此充滿熱情有點困難,"我會說,"對嗎?"
又是一片沉默。
負債90%的日本貿易公司
我經常希望能夠有更多的時間打磨和討論廣告的細節,但我們每天面臨的危機要比在鞋的圖片下印什麼標語重要和緊迫得多。1977年第二個季度時,我們的危機是債券持有人,他們突然嚷著要兌現。一直以來,對債券持有人來說變現最好的辦法是在市場上公開出售,我們努力向他們解釋這樣做不是好選擇,但是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我又一次找到了查克·魯賓遜。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他曾在一艘美軍戰艦上當海軍少校,並立過戰功。他修建了沙烏地阿拉伯首個煉鋼廠,還參與過與蘇聯的糧食貿易談判。查克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瞭解生意場的冷酷,長期以來我都想得到他的建議。但是在過去幾年,查克是國務卿亨利·基辛格手下的二號人物;按照賈卡的說法,他對我來說有點"高不可攀"了。現在,吉米·卡特新當選美國總統後,查克回到了華爾街。我又可以找他諮詢了,於是我邀請他來俄勒岡。
我將永遠不會忘記查克來我辦公室的第一天。我向他簡單介紹了過去幾年公司的發展情況,感謝他對於日本貿易公司的寶貴建議。然後,我向他展示了我們的財務報表。他草草翻閱了一下,就開始笑了起來,而且根本停不下來。"整體看來,"他說,"你們就是一個負債90%的日本貿易公司!"
"我知道。"
"這樣不可能長久的。"他說道。
"呃......我想這就是請你來的原因。"
作為合作的首要事項,我邀請查克加入我們的董事會。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同意了。然後,我向他請教關於上市的看法。
他說上市不是一種選擇,而是必須要做的事。他認為我需要解決現金流問題,攻克這個問題,把它打倒在地。否則,我會失去整個公司。他的評估雖然讓人害怕,卻十分必要。
我第一次把上市當作無法避免的命運,除了接受之外沒有別的選擇,這個現實讓我有點傷心。當然我們一直在堅持賺更多的錢,但是賺錢卻從來不會影響我的決定,它對我的影響遠不如"惡棍"們。因此,在接下來的會議上我提出了這個想法,並向大家轉述了查克說過的話,我不是想再一次爭論這個問題,只想進行一次投票。
海斯支援。
約翰遜反對。
斯特拉瑟也反對。"這會毀掉我們的企業文化。"他一遍又一遍地說道。
伍德爾中立。
有一點我們都一致同意,上市路上沒有什麼障礙,我們銷量驚人、口碑不錯,也沒惹上什麼官司。我們雖然負債,但還週轉得開。1977年聖誕季開始時,周圍鄰居的房子都掛上明亮多彩的燈,我在一次夜跑途中一直在思考:一切都會改變,只是時間問題。
接著,那封信就來了。
2500萬,對手的把戲
那是一封不怎麼起眼的信,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印著回寄的地址:美國海關,華盛頓(特區)。開啟信件後,我的手開始抖了起來,裡面是一張2500萬美元的賬單。
我仔細讀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是,聯邦政府聲稱耐克從三年前開始欠繳關稅,而這一切都是由於一種古老的估定關稅方法即所謂"美國市價"(americansellingprice)造成的。美國市價是什麼東西?我把斯特拉瑟叫到辦公室,將這封信塞到他手中。他讀完之後就笑了。"這肯定不是真的。"他拽了拽鬍子說道。我附和道:"我也這麼覺得。"
我們反覆傳閱這封信,都認為肯定是弄錯了。如果這是真的,如果我們真欠政府2500萬美元,我們早破產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所有關於上市的討論都只是在浪費大把的時間,甚至自1962年以來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賬單有付款期限嗎?現在就是,截止時間就在現在。
斯特拉瑟回去打了幾個電話,第二天又來找我,這一次他沒有笑。"信裡的事情可能是真的。"他說。
事情的起因非常陰險。我們在美國的競爭者匡威、科迪斯(keds)及幾個小工廠,換句話說,美國鞋業還僅存的企業,都在背後插了一腳。他們在華盛頓展開遊說活動,企圖減慢我們的發展勢頭;而他們的遊說起作用了,甚至比他們希望的結果要好很多。他們設法讓海關官員實施這個美國市價來阻撓我們。美國市價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貿易保護時期,它的出現主要是為了促使美國走出經濟大蕭條;不過,有人認為正是它加重了大蕭條。
根據美國市價的相關規定,尼龍鞋的進口關稅為該鞋子製作成本的20%,除非在美國國內有競爭對手也生產"類似的鞋",這種情況下,關稅稅率將變為競爭對手產品市價的20%。因此,我們所有的競爭對手只要在美國國內生產很少的鞋,然後對外聲稱是"類似的",並把價格定得很高、高得離譜,這樣就會使我們的進口關稅猛漲。
這只是他們玩的一個卑鄙小把戲,他們想辦法讓我們的進口關稅上漲了40%,而且對以前的進口也有追溯效力。海關部門說,過去幾年我們一共欠他們2500萬美元的進口關稅。不管是不是詭計,斯特拉瑟告訴我海關部門是不會開玩笑的。我們欠他們2500萬美元,而且他們現在就想要。
我趴在桌子上。幾年前,當我和鬼冢公司打官司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問題出在文化差異上。我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身上難免留有那時的烙印,所以和曾經的敵人產生爭執,一點都不必驚訝。現在我則站在日本人的立場上,與美利堅合眾國、與我自己的政府進行鬥爭。
這是一個我從未想過的衝突,也是內心十分牴觸的衝突,卻又無法避免。失敗就意味著滅亡。政府要求我們支付的2500萬美元,差不多是我們預計的1977年一年的銷售額。即使我們能夠把一年的收益交給他們,我們也無法繼續支付高了40%的進口關稅。
所以,我們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了。我嘆了口氣,告訴斯特拉瑟:"我們得拼盡一切進行戰鬥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危機對我的精神打擊比其他危機都要大。我試著一遍遍告訴自己,我們曾克服過很多困難,這次危機肯定也能平安渡過的。
但是,這次危機與以前的感覺都不一樣。
我想和佩妮聊聊這個,但是佩妮說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我只是小聲咕噥,看著某個地方發呆。
我又點點頭。"這就是牆豎起來了!"佩妮說,她十分惱怒,又有點擔心。我應該曾經對她說過,這是人們準備戰鬥時的反應,他們會豎起圍牆,拉起吊橋,把護城河注滿水。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豎起圍牆。1977年,我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伴隨自己的不是沉默就是對自己的憤怒。深夜,和斯特拉瑟、海斯、伍德爾或我父親通完電話後,我看不到一點出路。我只能眼睜睜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事業被搞垮。我會把怒氣發洩到電話上,不再輕輕掛掉電話,而是把話筒使勁摔了又摔;一次比一次用力,直到摔得粉碎。有好幾次,我甚至把電話都敲出油來了。
這麼幹了三四次後,我注意到電話公司的修理工一直盯著我。他換好電話後,又仔細確認了裡面是否有按鍵聲。收拾工具的時候,他非常溫柔地對我說:"這樣做......實在是......幼稚。"
我點點頭。
"你應該像個成年人一樣。"他說。
當一名電話維修工都覺得自己有必要教訓你時,我告訴自己,也許你的行為可能真的需要改正。那一天,我對自己許下承諾,我發誓從那時起我要學會冥想,深思熟慮,每晚跑20公里,盡我所能使自己不要過分情緒化。
"swoosh",值得敬佩的耐克標誌
不情緒化和當個好父親是不同的。我經常自己許諾,我會成為兒子的好父親,要比我父親做得更好;這也意味著,我需要給他們明確的認可和更多的關注。不過,1977年年末,依據自己和兒子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以及在家時和他們的疏遠端度,我給自己打了個很低的分數。如果用嚴格的數字來表示,我只比我爸爸更稱職10%。
至少,我是個更好的養家者,我告訴自己。
至少,我堅持給他們講睡前故事。
1773年4月,波士頓許多憤怒的殖民者團結起來,共同反抗加重他們喜愛的茶葉的進口關稅,馬特和特拉維斯偷偷登上波士頓港的三條船,然後把所有的茶都倒進了大海。
孩子們閉上眼睛後,我會偷偷溜出房間,坐到躺椅上,拿起電話。"喂,爸。""嗯!""你還好嗎?""我嗎?還可以。"
在過去的10年中,這一直是我臨睡前的放鬆方式,是安撫自己靈魂的手段。但是現在,比過去更加重要,我靠這個活著。我渴望得到只能從老爹那裡得到的東西,雖然我自己也很難說明白到底是什麼。
安心?
肯定?
安慰?
1977年12月9日,突然之間,我得到了上面說的全部東西。毫無疑問,一切都起因於運動。
那個晚上,休斯敦火箭隊對陣洛杉磯湖人隊。下半場開始時,湖人隊後衛諾姆·尼克松(normnixon)錯失了一個跳投,休斯敦火箭隊來自艾奧瓦州的隊員凱文·庫內特(kevinkunnert)與湖人隊的科米特·華盛頓(kermitwashington)爭搶籃板。在爭搶過程中,華盛頓把庫內特的短褲給扯下來了,庫內特用肘部反擊。華盛頓接著使勁打了庫內特的頭。一場打鬥開始了。因為休斯敦火箭隊的魯迪·湯姆賈諾維奇(rudytomjanovich)跑過來支援隊友,華盛頓轉過身使勁一擊,打折了湯姆賈諾維奇的鼻子和下巴。湯姆賈諾維奇的臉部骨頭都快要被打散架了,他像是中槍一樣倒地,巨大的身軀落地時發出令人恐怖的聲響,這個聲響迴盪在洛杉磯體育館的上方。湯姆賈諾維奇一直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身下鮮血一片。
那天晚上和父親打電話之前,我對此事一無所知。父親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我則很驚訝他竟然會看這場比賽;不過,那一年波特蘭的每個人都對籃球很著迷,因為我們的開拓者隊正在爭奪nba冠軍。父親並不是因為比賽而喘不過氣來。在給我描述了這次打鬥之後,他大喊道:"哦,巴克,巴克,這真是我曾見過的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然後他停頓了很久,接著補充道:"攝像機一直在拉近,你能看得十分清楚湯姆賈諾維奇鞋上的swoosh標誌!他們一直在對swoosh拉近鏡頭。"
父親話語中有我從沒聽過的自豪感。當然,湯姆賈諾維奇被送到了醫院搶救,很不幸,他臉部骨頭散架了。不過,菲爾·奈特的商標卻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
那一晚,父親才開始對"swoosh"這個耐克標誌有了更真實的感受。他沒有用"驕傲"這個詞,而是用了"值得敬佩"。但是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已經感覺到了他字裡行間的自豪感。
我告訴自己,這讓一切幾乎都是值得的。
幾乎......
人生中最艱難的談判
自從幾百雙valiant被一搶而空之後,耐克每年的銷量都按幾何級數增長。1977年末時,銷量有點漲瘋了,銷售額達到了近7000萬美元。所以我和佩妮打算買幢大點的房子。
我們還在和政府進行殊死的鬥爭,卻還要買房子,真是有點奇怪。但是我喜歡將這稱作舉重若輕。
命運總是青睞勇敢,以及諸如此類的事物。
我還喜歡為了換個環境的說法。
我想,也許這會改變我們的運氣。
當然,我們也很捨不得離開原來的老房子,畢竟兩個孩子都是在那裡邁出了人生第一步。馬修非常喜歡那裡的游泳池,他玩水的時候看起來非常安靜。我還記得佩妮搖著頭說:"可以確定,那個孩子永遠不會溺水。"
但是兩個孩子都長大了,他們都迫切需要更多空間。新房子就很寬敞,它坐落在希爾斯伯勒(hillsboro),面積有20000平方米,每個房間都很寬敞通風。住進去的第一晚,我們就確定這就是以後的家。我的躺椅上甚至安裝了內建的壁龕。
為了紀念我們的新家、我們的新開始,我努力遵守新的時間表。除非出城,我都會盡量參加所有少年籃球比賽、足球比賽以及棒球聯賽。我花了整個週末教馬修如何揮動球拍,雖然我們倆都不知道為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馬修不願意讓後腳保持靜止,他不願意聽我講,總是和我爭論。
馬修狡辯道:"球能動,為什麼我不能動?"
"因為那樣的話不容易打中球啊。"
但是這對馬修來說從來不是一個充分的理由。
我發現馬修不僅很叛逆,還很喜歡和人對著幹。他總是不服從權威,覺得權威都有見不得光的地方。只要不按照他的意願就屬於壓迫,然後就會引發一場鬥爭。例如,在足球場上,馬修像無政府主義者一樣亂踢。與其說他在和對手競爭,還不如說他在對抗規則和戰術。假如在轉守為攻時,其他隊的最佳球員朝他跑來,馬修會忘記比賽、忘記球,直接踢向那個孩子的小腿。那個孩子應聲倒地,他的父母跑過來,肯定是一片混亂。在馬修引起的一次混亂中,我看向他,意識到他和我一樣不願待在這裡。他不喜歡足球,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體育運動。他踢球,我看球,同樣都是出於義務。
隨著時間的推移,馬修的行為對他的弟弟有了抑制效應。雖然特拉維斯是個有天賦的運動員,而且很喜歡運動,但是馬修讓他失去了對運動的興趣。有一天,年幼的特拉維斯宣佈"退役",他再也不參加任何運動隊了。我讓他再考慮一下,但是他和馬修或許還有我,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倔強的性格。在我人生中的所有談判中,和我兩個兒子的談判是最困難的。
1977年新年前夕,我在新房周圍掛了一些彩燈,我感覺到我存在的基石發生了深深的裂痕。我的人生和運動相關,我的生意和運動相關,我和父親之間也靠運動聯絡著,但是我的兩個兒子卻不喜歡運動。
這就像所謂的美國市價一樣,根本就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