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雖然我們狂歡作樂,雖然我們有怪癖,雖然我們身體上有限制,我依然可以說,1976年我們是一個強大的團隊。/blockquote我們已經渡過了銀行危機,而且我已經確定自己不會坐牢,終於可以回頭思考一些深層的問題了。我們想要構建的是什麼?我們想要成為什麼樣的公司?
和大多數公司一樣,我們也有自己的榜樣,例如索尼。索尼當時正如日中天:賺錢多、富有創造力、效率高,而且工人待遇也很好。每當面臨壓力的時候,我經常自稱想要成為索尼那樣的公司。但是,在內心深處,我的目標和希望其實更大也更模糊。
我在腦海中搜尋,唯一浮現的詞就是"獲勝"。這聽起來很簡單,但是卻要比"輸"好很多很多。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想輸;輸就意味著死亡。藍帶是我的第三個孩子,我生意場上的孩子;正如皇所說的,想到它會死我就幾乎要崩潰了。它得活著,我告訴自己;它需要活著,這是我唯一知道的。
1976年前幾個月內,有幾次我和海斯、伍德爾湊到一起,吃著三明治,喝著蘇打水,然後就聊到了最終目標的問題、關於輸贏的問題。我們一致同意,金錢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金錢不是我們遊戲的結果。然而不管我們的目標或結果是怎樣,金錢都是成功的必備條件。我們手頭上需要更多的金錢。
日商巖井借給我們數百萬美元,這層關係本來就不錯,由於最近的危機還變得更加堅實。"他們會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查克·魯賓遜是對的。但是想要跟上需求、繼續成長,我們還需要好幾百萬美元。新銀行正在借錢給我們,這很好,但他們只是一家小銀行,我們的貸款已經達到了他們的法定限額。1976年的某天,我、海斯以及斯特拉瑟開始探討最具邏輯性的解決方案:上市。從個人情感上說,讓我接受這個方案是非常困難的。
靈魂靠山要退出
當然,在某種程度上,這個想法很完美,上市之後會馬上帶來大量資金。不過,這同時也伴隨著很高的風險,因為上市之後公司的控制權會變得很脆弱。這也意味著要給某人打工,突然要對股東負責,他們是成百甚至上千的陌生人,其中更有很多大型投資公司。
上市可能會讓我們面臨很多自己厭惡的事情,而我們終生其實都在極力躲避這些事。
對我來說,還有另外一個考慮,一個語義上的問題。由於我過分害羞和太注重隱私,所以發現上市(goingpublic)這個短語本身就讓人很不高興。它的字面意思是去公共場合。不去,謝謝了。
而且,在每晚跑步時,我有時會問自己,你的一生是不是存在某種聯絡?投奔鮑爾曼,背包環遊世界,開辦公司,和佩妮結婚,在藍帶的核心結交了一群好兄弟,這些事情難道都是在為上市鋪路嗎?
最後,我們一致決定不上市。上市不適合我們,所以我們決不會上市。
會議結束。
所以我們還得想其他辦法來籌錢。
一個辦法主動找上門來了。俄勒岡第一州立銀行請我們申請一筆100萬美元貸款,這筆貸款將由美國小企業管理局(u.s.smallbusinessadministration)做擔保。這是一個漏洞,是小型銀行逐漸擴大信貸額度的一種方式,因為他們發放擔保貸款的額度比發放直接貸款額度要大。所以我們申請了,為了讓銀行的日子好過些。
一般都是這樣,事情的過程總是要比起先看到的複雜得多。俄勒岡第一州立銀行和美國小企業管理局要求我和鮑爾曼作為大股東,分別以個人名義對貸款進行擔保。我們在第一州立銀行和加利福尼亞銀行都這樣擔保過,沒有出過什麼問題。我已多次把全部身家都拿來擔保了,再多一個又如何呢?
但是鮑爾曼有點猶豫。他退休了,拿著固定工資,前些年的創傷讓他意志消沉,普雷方丹的死更是雪上加霜;他不想再承擔任何風險了,害怕把老本都弄沒了。
鮑爾曼沒有做出個人擔保,卻主動提出將他三分之二的藍帶股份低價出售給我。他想要退出。
我不想要這樣。我不是沒錢購買他的股份,我只是不想失去公司的基石、我靈魂的靠山。但是鮑爾曼非常堅決,我知道他心意已決,就沒再說什麼。接著我們一起去找賈卡,請他幫忙做見證人。賈卡依然是鮑爾曼最好的朋友,而我也把他當作一個親密好友,我始終都很信任他。
我和鮑爾曼說,我們不要完全解除彼此的合作關係。雖然我勉強同意購買鮑爾曼的股份(低首付,5年付完),但我求他保留一定比例的股份,留下做我們的副總裁和小董事會的一員。
成交,他說。我們握了握手。
耐克股份有限公司成立
當我們圍繞股份和貸款奔波忙碌時,美元本身正在大幅貶值。美元兌日元驟然間就陷入了死亡旋渦。與此同時,日本的人工費率仍在繼續上漲,這已成了我們生存的最大威脅。我們努力增加並多樣化產品來源,並在新英格蘭和波多黎各建了新工廠,但是我們的大多數產品還是在反覆無常的日本生產,其中日本橡膠佔了很大部分。突然出現後果嚴重的供貨短缺的可能性正在不斷上升,鮑爾曼華夫訓練鞋的情況是最突出的。
華夫鞋憑藉獨特的外底、柔軟的中底以及超低的市場價格(24.95美元),繼續獲得大眾空前的關注。這款鞋不僅感覺獨特,腳感舒適,而且整體外觀很有顛覆性:亮紅色鞋面、奶白色swoosh商標,從美學上看簡直是一種革命。這款鞋的外觀吸引了無數新顧客開始購買耐克鞋,而其良好的效能又讓他們對耐克鞋更加信任。這款鞋的抓地力和減震效果保證它可能橫掃所有對手。
1976年見證了這款鞋從流行運動裝備演變成為文化產物,我冒出了一個想法:人們可以穿著這種鞋去上課。
去上班。
去雜貨店。
去走過他們每天的生活。
這是一個非常宏偉的想法。阿迪達斯通過stansmith網球鞋和country跑鞋獲得了一定的成功,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在日常生活中穿運動鞋了。不過,這些鞋都不如華夫鞋新穎、受歡迎。因此我讓工廠製作了藍色華夫鞋,這種顏色更容易和牛仔褲搭配,從此華夫鞋才開始邁入傳奇之路。
我們生產的量遠遠不夠。零售商和銷售代表都跪下懇求購買我們運來的所有華夫鞋。銷售數量的飛漲改變了我們公司,也對整個行業產生了很大影響。我們開始逐漸理解各式各樣的資料,並根據它們不斷重新定義我們的長遠目標,因為它們給了我們過去一直缺失的東西----一個身份。耐克不僅僅是個品牌,而且正成為家喻戶曉的詞語、非常受歡迎的詞語。為此我們不得不用耐克替換了原來的公司名稱----藍帶。我們決定順其自然,把公司合併為耐克股份有限公司。
為了讓這個新創品牌保持活力,繼續增長,為了在美元不斷貶值的環境下能夠生存,我們需要一直快速提升產量。銷售代表在祈求,但這種情況並不會長久。我們需要在日本之外尋找更多的製造基地。我們在美國和波多黎各的工廠會有所幫助,但是這遠遠不夠:這些工廠太舊,數量太少,成本太高。所以在1976年,我們最終選擇了中國臺灣。
雅典娜公司
我選了吉姆·戈爾曼去中國臺灣先行調查一番。吉姆是一名非常重要的員工,對耐克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熱愛。吉姆在許多個寄養家庭長大,加盟耐克讓他體驗到了從未感受過的家庭溫暖;而且他是一名優秀運動員,具有極強的團隊精神。例如,1972年我們與北見在賈卡會議室徹底攤牌後,是戈爾曼開車送北見去的飛機場。這顯然是一件沒人願意幹的倒霉差事,但他毫無怨言地完成了。戈爾曼從伍德爾那裡接手了尤金市的店,這又是一個非常艱鉅的任務。1972年奧運會選拔賽上,戈爾曼還穿著當時質量還不算好的耐克釘鞋,參加了各種田徑比賽。在上面的每一個例子中,戈爾曼都出色地完成了工作,並且沒有一句怨言。他似乎是試水中國臺灣的絕佳人選。但首先我需要給他報一個有關亞洲的速成班,所以我安排了一次考察,只有我倆參加。
在出國的飛機上,戈爾曼就像一個學生或一塊海綿一樣。他仔細詢問我的經歷、意見和看過的資料,用筆記下我說的每個字。我感覺好像回到波特蘭州立大學教書一樣,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據說加強某一方面知識的最好辦法就是和別人分享,所以我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有關日本、韓國、中國的東西分享給了戈爾曼,這樣我們兩個人都會受益。
我告訴戈爾曼,製鞋商全都放棄了日本。他們現在轉移到了兩個地方:韓國和中國臺灣。這兩個地方都擅長生產廉價鞋,但是韓國選擇建立幾家大型工廠,而中國臺灣則興建了數百家小型工廠。這就是我們為什麼會選擇中國臺灣的原因:我們的需求很大,但是我們的購買量對於大工廠來說又太少。而在小工廠裡,我們將會佔據主導地位,我們說了算。
當然,最大的困難是挑出一些工廠來升級他們的質量水平。
當時,我們還面臨著政局不穩定這個持續的威脅。我告訴戈爾曼,蔣介石剛剛去世,他在任25年後,留下了一個爛攤子。另外,還需要考慮兩岸長期以來的關係。
在我們穿越太平洋的過程中,我的嘴巴一直沒停過。戈爾曼在記各種各樣筆記的同時,也會提出一些新問題;這會使我產生一些新見解,思考一些新事務。到達第一站臺中市時,下飛機的那一刻我感到很欣慰。這個人非常熱情、有活力,渴望開創一番事業。我很驕傲能成為他的導師。
不錯的選擇,我告訴自己。
但是,當我們到達旅館後,戈爾曼有點失望。臺中市的環境和氣味都像是來自銀河系的另一邊。遍地都是冒著濃煙的工廠,幾千人擁擠在巴掌大的空間裡,這和我以前見過的景象截然不同。連我這個來過亞洲的人都有點驚訝,更別說可憐的戈爾曼了。他的眼中產生了初來乍到者的典型反應,就是視覺的異化和短路。佩妮去日本找我時就是這種眼神。
放輕鬆,我告訴他。找個時間去一家工廠待上一天,按照本導師的說法去做。
接下來的一週,我們參觀了24家工廠。大多數條件都很差,又黑又髒,工人彎著腰一臉茫然地走來走去。但是就在臺中市之外一個被稱為斗六的小鎮,我們發現了一家有希望的工廠。這家工廠名叫豐泰,負責人是王秋雄,一個很年輕的小夥子。雖然工廠面積不大,但是乾淨,有一股積極向上的氛圍,王秋雄本人也很陽光,是一個住在工廠的鞋狗。我們發現工廠樓梯後面有個小房間禁止進入,我問這是什麼地方。他說:"是我家,這是我和妻子還有三個孩子住的地方。"
我想起了約翰遜,我決定讓豐泰成為我們佈局中國臺灣的基石。
當我們沒在考察工廠的時候,我們是在接受那些工廠主的宴請。他們請我們吃了各式各樣的當地美食,其中有很多是煮的,還給我們倒上了一種叫茅臺的東西,我當時認為這是一種邁泰雞尾酒,不同的是沒有加朗姆酒,而換成了鞋油。由於時差的關係,我和戈爾曼都失去了耐心。在被灌了兩杯茅臺酒之後,我們有些醉了。我們想要慢點喝,但是我們的東道主們卻一直在舉杯。
為耐克乾杯!
為美國乾杯!
考察臺中市的最後一次會餐時,戈爾曼不停地跑去廁所,往臉上拍涼水。每當他離開桌子時,我會趁機把茅臺倒進他的水杯中。每次他從廁所回來時,新的一輪祝酒又開始了,戈爾曼覺得這時候舉起他的水杯應該沒事了。
為朋友乾杯!
喝了一大口摻了酒的水之後,戈爾曼看向我,驚慌不已。"我想我快要喝暈了。"他說道。
"多喝點水!"我說。
"嚐起來有點怪。"
"不會的。"
雖然我把酒偷偷倒給了戈爾曼一些,但回到房間時還是有點頭暈。我沒法鋪床,結果連床在哪兒都找不到,刷著牙就睡著了。
過了不久,我就醒了,想找出我另外的隱形眼鏡。我找到了,但它們掉在了地上。
戈爾曼敲了敲門,然後走進來,他想問我第二天行程的一些問題,卻看到我正趴在地上從一攤嘔吐物上找我的隱形眼鏡。
"菲爾,你還好嗎?"
"聽從你導師的指示。"我嘟囔道。
那天早上我們坐飛機去了臺北,又參觀了幾家工廠。晚上我們在新生南路閒逛,這條街上有很多神殿、寺廟、教堂和清真寺,當地人把這條街稱為天堂之路。我告訴戈爾曼"新生"就是"新的生命"的意思。當我們回到旅館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傑裡·謝打電話"來表達他的敬意"。
一年前在一家鞋廠考察時我見過謝。他當時正為三菱公司和大人物喬納斯·森特工作。他的專心致志和職業道德讓我印象深刻,而且他還很年輕。和我遇到的其他鞋狗不同的是,他非常年輕,二十幾歲,外表看上去年齡更小,像一個生長過快的孩子。
他說聽說我們來了臺灣,然後,像美國中央情報局的工作人員一樣說道:"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
謝邀請我們去他辦公室。這個邀請似乎說明他現在已經出來單幹,而不再為三菱工作了。
我記下了謝的辦公室地址,然後叫上了戈爾曼。酒店門房給我們畫了張地圖,不過事實證明這根本沒什麼用。謝的辦公室在地圖上根本找不到。最糟糕的是,我和戈爾曼沿著一系列沒有任何標記的小路不停地走,穿過了無數沒有門牌號的小巷。你見到路標了嗎?我甚至基本連街道都看不到。
我們迷路了很多次,但最終還是到達了目的地----一座用舊紅磚砌成的矮胖建築。進到裡面,我發現樓梯破舊不堪、危險重重。我們走到三樓時,樓梯的扶手掉了下來,每一階石頭樓梯都有無數雙鞋踩過留下的深深凹痕。
"進來!"我們敲門時謝在房間內喊道。謝坐在屋子的中間,整間屋子看起來像一個巨型老鼠籠,放眼看去到處都是鞋子以及成堆的鞋子部件:鞋底、鞋帶和鞋舌。謝急忙站起來,清理出地方讓我們坐下,給我們泡茶。在燒水的間隙,他開始給我們上課。"你知道世界上每個國家對於鞋子都有很多的傳統和迷信嗎?"他從架子上拿起一雙鞋,放到我們眼前。"你知道嗎?在中國,當一個男人要娶一個女人時,他們會把一雙紅鞋扔到房頂來保證新婚夜順利進行。"陽光透過佈滿塵埃的窗戶照射進來,藉著這點微弱的光亮,謝旋轉著手中的鞋。他告訴我們這隻鞋是哪家工廠生產的,為什麼他覺得質量不錯,怎樣才能更好。"你知道嗎,在許多國家,當一個人開始踏上新的旅程時,朝他們扔鞋往往是祝願好運的意思。"他抓起另外一雙鞋,像哈姆雷特拿著約裡克的頭骨一樣把它們展開。他確認了鞋子的出處,告訴我們為什麼它們會製作得草率,為什麼很快會支離破碎,然後輕蔑地將其扔到一邊。他說,兩雙鞋子的差別百分之九十是因為工廠。不考慮設計、顏色和鞋子所有其他的方面,差別就在於工廠。
我仔細地聽著,做著筆記,像飛機上的戈爾曼一樣。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在想:這就是一場表演,謝在演出,想要向我們自我推銷。但他沒有意識到,比起他對我們的渴望,我們更需要他。
謝終於進入了主題。他告訴我們只要一點費用,他可以幫我們聯絡當地最好的工廠。
這無疑很有助於充分挖掘本土的潛力。我們可以僱用當地人來幫我們開路,進行推介,幫助戈爾曼適應新環境。一個亞洲的詹彼得羅。我們對於每雙鞋子的佣金進行了商討,過程非常友好。最後我們握了握手。
成交了嗎?成交。
我們又坐了下來,起草了一份建立中國臺灣子公司的協議。我們應該稱它為什麼呢?鑑於兩岸的緊張關係,我不想使用耐克這個名字,如果我們以後想要在中國大陸做生意的話。雖然這只是個模糊的願望,幾乎是一個無法完成的夢想。最後我選擇了雅典娜這個名字,帶來勝利的希臘女神。雅典娜公司就這樣誕生了。因此我儲存了耐克商業版圖上沒有標記的、沒有門牌號的天堂之路,或者說鞋狗心中的天堂。
一個有20億隻腳的地方。
我讓戈爾曼先回去。我告訴他,離開亞洲之前,我需要在菲律賓馬尼拉短暫停留一下。"有點私事。"我含糊地說。
我去馬尼拉拜訪了一家鞋廠,這是一家很棒的工廠。然後,為了完成一箇舊迴圈,我當晚住在了麥克阿瑟將軍入住過的套間。
打破常規者,人恆敬之。
也許吧。
也許不會。
前三名奧運選手都穿著耐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