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整個公寓還是帶有某些明顯的約翰遜風格的,房間裡到處都是鞋子。我本以為自己的公寓已經是滿滿當當地放著鞋了,沒想到約翰遜基本上就是在跑鞋裡生活的。幾乎各個角落、各個表面都放著跑鞋及更多的跑鞋,它們多數都被拆解了。
剩下幾個沒有放鞋子的角落則放滿了書,它們被堆放在自制的書架上。粗糙的木板放在煤渣磚塊上,這就是他的書架,但約翰遜所讀的都不是垃圾作品。他收藏的大部分書都是關於哲學、宗教、社會學、人類學和西方文學的經典著作。我覺得自己是熱愛閱讀的,而約翰遜可謂痴迷於閱讀。
給我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整個房間彌散的詭異紫色光線,光源是一個284升的海魚魚缸。約翰遜在整理完沙發,給我騰出坐的空間後,就輕拍著魚缸解釋說,大多數剛離婚的男人喜歡在單身酒吧裡放鬆,但他卻喜歡在晚上去錫爾灘碼頭閒逛,尋找稀有的魚類,並用一種捕魚槍來捕捉它們,說著便拿出捕魚槍在我的眼前搖晃,它的外觀與第一代的真空吸塵器很相似。我問他如何操作,他說只需要把槍嘴放到淺水區,然後就可以把魚吸到塑膠管裡,再到小魚箱裡,之後把魚扔進自己的籃子裡帶回家就行了。
他已經順利積攢了很多奇怪物種,比如海馬、黑魢,他驕傲自豪地向我展示著。他指著自己收藏的珍寶,一條名為"斯特雷奇"(stretch)的小章魚說:"說到這一條,該給它餵食了。"
他抽出一個紙袋,從裡面拿出一隻活螃蟹。"過來,斯特雷奇。"他說著把螃蟹在魚缸上面懸著搖晃,小章魚毫不理會。約翰遜又把螃蟹放低一點,蟹鉗抓在魚缸鋪滿沙礫的底部,然而斯特雷奇仍然沒有任何反應。"難道死了?"我問。"看著。"約翰遜說道。
螃蟹驚慌失措地左右爬動,試圖尋找掩藏的地方,不過卻無處可躲。斯特雷奇心知肚明,幾分鐘過後,斯特雷奇的底盤試探性地露出某物,貌似是觸角或是觸鬚,緩慢地朝著螃蟹張開,輕輕地觸碰螃蟹的甲殼。發生了什麼?"斯特雷奇剛剛對螃蟹注射毒液。"約翰遜笑得就像是個驕傲的父親。我們望著螃蟹慢慢地停止爬動,最後一動不動。再之後,斯特雷奇紳士般地用觸鬚裹住螃蟹四周,把它拖回自己的巢穴,也就是他自己在大石塊下面的沙礫中挖的洞。
這就是一場病態的木偶劇,一場黑暗的歌舞伎表演,演出者就是無知的受害者和微型海怪----這難道是我們所面臨的困境的預兆和象徵?一個活物被另一個活物吞食?這就是自然,是優勝劣汰的選擇,我不禁在想這是否也會是藍帶體育公司與萬寶路男人之間的故事。
我們後半夜一直坐在約翰遜的餐桌邊,仔仔細細地讀著長島"告密者"的來信。他大聲地朗讀著,然後我再默不作聲地讀一遍,之後再討論接下來到底應該做什麼。
"你去日本一趟。"約翰遜說。
"什麼?"
"你應該去一趟,"他說,"告訴他們我們所做的工作,要求獲得你應有的權利,一次性幹掉這個萬寶路男人,一了百了。一旦他開始銷售跑鞋,一旦他真的開始,就不會停下來的。我們要是不能馬上說明立場,就死定了。"
我說,我剛從日本回來,而且我也沒錢再去一趟。我所有的積蓄都投到藍帶體育公司裡,而且我也不可能再找華萊士貸款,只要一想到找他貸款,我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此外,我也沒有時間。普華每年會有兩週的休假,用來在後備隊服役,而我的確需要服役,然後他們會再額外提供一週休假,但我已經用完這一週假期。
最重要的是,我告訴約翰遜:"這不會有任何作用,萬寶路男人與鬼冢的關係比我更牢固親密。"
約翰遜卻沒有任何畏懼地取出自己的打字機,也就是那臺折磨我的打字機,開始起草我們可以提供給鬼冢高管用來證明一切的筆記、想法和名單。在斯特雷奇進食結束後,我們兩人還在大口地吃著比薩,喝著啤酒,談論到深夜。
第二天下午,我回到俄勒岡,徑直找到普華辦事處經理。"我要請兩週假。"我說。
他放下手頭的檔案,抬頭盯著我,時間漫長得就像在地獄一般,我差點兒以為自己就要烈火焚身。不過,他清清嗓子,含糊地說著什麼,好像是在說:"奇怪。"我沒法聽清每個詞,不過他似乎在思考,從我急迫、含糊的表現看,他似乎覺得我肯定是把某個人的肚子搞大了。
我後退一步,準備為自己辯駁,不過最後還是決定閉口不談。隨便他怎麼想,只要允許我請假就行。
一隻手撫過稀疏的頭髮,他嘆口氣說:"去吧,祝你好運。希望一切順利。"
萬寶路男人出局
我用信用卡買了一張機票,12個月分期償還。與上一次去日本不同的是,這次我提前發電報通知鬼冢的相關高管我要來日本,想要與相關人員會面。
他們回電表示:沒有問題。
接著,他們又表示我將無法見到森本先生。我想,他要麼是被炒魷魚了,要麼就是去世了。電報上說,現在已有新的出口經理。
他的名字是北見。
似曾相識的感覺撲面而來,我再次登上飛往日本的航班,再次閱讀、記憶《如何與日本人做生意》的內容,再次乘火車前往神戶,入住新港酒店後,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隨後,我立即搭計程車前往鬼冢公司。本以為我們還會在同一間會議室會面,但實際並非如此。我上一次來之後,他們又改建了某些地方。新的會議室更井然有序,空間也更大,不同於以前的布質座椅,現在採用的是皮質座椅,而且桌子也更長了,使人耳目一新,卻喪失了某些熟悉感。我覺得有些茫然、害怕,就像在俄勒岡州為某次比賽做準備,結果最後一刻才知道比賽搬到洛杉磯紀念體育場一樣。
一個男人走進會議室,向我伸出手,他就是北見。他的黑色皮鞋擦得鋥亮,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烏黑的頭髮全部往後梳,沒有一絲凌亂。他與森本是截然不同的,後者看起來總是絲毫不考慮穿著搭配。北見嚴謹的外表讓我有些卻步,但他突然對我露出溫暖、和善的笑容,客氣地讓我坐下,讓我放鬆地與他聊聊為何來日本。此時,我清楚地感覺到雖然他的外表成熟老練,但實際對自己也沒有信心。畢竟,他從事的是一項全新的工作,他還沒有太多的----淨資產,這個詞驀然跳入我的腦海中。
我同樣也想到,自己對北見而言也有相當高的價值。我不是個大客戶,但也不算是小客戶。地理位置代表一切。我是在美國銷售鬼冢虎,而美國市場對鬼冢虎的未來至關重要。可能,只是可能,北見還不想失去我這個客戶。可能他希望等到所有業務都過渡到萬寶路男人那裡後再放棄我。目前而言,我還是一項資產,我有信用,意味著我手裡的牌可能要比我想象得更好。
北見的英語水平比森本更高,但口音更重,當我們談論我的航行、氣候、銷售的問題時,我花了幾分鐘才適應。不久其他管理人員陸續進入會議室,圍著會議桌一一入座。最後,北見往後一靠。"可以開始了......"他說著停了一下。"鬼冢先生呢?"我問。"鬼冢先生今天無法參會。"他說。
糟糕,我本希望可以引起鬼冢先生對我的興趣,更何況他跟鮑爾曼的關係很好。一切都成了泡影。在沒有任何聯盟的情況下,我獨自一人陷入不熟悉的會議室裡,我只能埋頭前進。
我告訴北見和其他高管,藍帶體育公司目前的業績表現相當出色。我們所有進貨都銷售一空,而且也在建立強大的消費者群體,我們預計會有穩定的上漲空間。我們在1966年的銷售額達到44000美元,預計在1967年會達到84000美元。我描述了在聖莫尼卡新開的零售店鋪,介紹為了更美好的未來而開設其他店鋪的計劃。之後我切入主題表示:"我們非常希望成為鬼冢虎田徑系列在美國的唯一經銷商,而且我覺得這麼做對鬼冢虎也有百利而無一害。"
我甚至都沒有提及萬寶路男人。
我環顧四周。眾人表情冷漠,以北見最為突出,他簡練地表示這是不可能的。鬼冢希望美國的經銷商是一家規模更大、名聲更響、可以處理大量事務的公司,一家在東海岸建有辦事處的公司。
"但是,但是,"我急忙表示,"藍帶體育公司在東海岸的確有辦事處啊。"
北見靠回椅子:"噢?"
"沒錯,"我說,"我們在東海岸、西海岸都有辦事處,而且不久就會在中西部新建辦事處。我們可以處理全國的經銷業務,這點沒有任何問題。"我再次環顧四周,眾人冷漠的表情總算出現一絲鬆動。
"好吧,"北見說道,"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
他向我保證會仔細考慮我的提議,所以會議暫時延期。
我走回酒店之後,又是一夜無眠地來回踱步。第二天一早發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到了請我返回鬼冢公司的電話,北見將在公司授予我在美國的獨家經銷權。
他與我簽訂了三年的合同。
在簽署檔案和追加訂購5000雙鞋的時候,我努力地剋制自己的情緒,儘量讓自己不要表現得太過喜形於色。那些鞋至少需要20000美元,而我根本沒有。北見表示他會把鞋運到我在東海岸的辦事處,而我當時也沒有這個辦事處。
我承諾會發電報把準確的收貨地址給他。
在東海岸開一個辦事處,我該找誰?
在回程的航班上,我望著窗外太平洋上方的雲層,心思卻回到當時坐在富士山山頂的時刻。我好奇薩拉在得知我這次的意外勝利後會怎麼想我;我好奇萬寶路男人在收到鬼冢公司的通知表示他已出局後又會有怎樣的想法。
我把那本《如何與日本人做生意》收起來,在行李箱裡裝滿各種紀念品:為媽媽、妹妹及哈特菲爾德奶奶買的和服,以及一把可以掛在桌子上方的小武士刀。還有我的最高榮譽----一臺小的日本電視,這是我的戰利品,我想著默默露出笑容。但在太平洋彼岸的某處,"勝利"的沉重代價也隨之而來。我想象著在請求華萊士為這筆鉅額新訂單批准貸款時他臉上的表情。如果他拒絕,在他拒絕的時候,我該怎麼辦?
另一方面,即便他同意,我又該如何在東海岸設立一個辦事處?在那些鞋子到達美國前我該如何達成此事?我又該找誰來負責?
我望著彎曲、熾熱的地平線,覺得全世界只有一人足夠了無牽掛、精力充沛、志向遠大、無限瘋狂地願意一經通知就搬去東海岸,而且會在鞋子到達前準備好一切。
不過,我好奇的是斯特雷奇會不會喜歡大西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