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脆弱的藍帶

如果告訴華萊士哪裡可以扔掉我的淨資產,他肯定會相當滿意,會立刻衝出門,把我的業務轉到其他地方,但在1965年,我根本無處可去。第一國民銀行是小鎮裡唯一提供貸款的地方,華萊士清楚這一點。俄勒岡當時只有兩家銀行,第一國民銀行和美國合眾銀行(u.s.bank),後者已經拒絕我的請求。如果我被前者拋棄,那就完了(現在,你可以住在一個州,卻在另一個州的銀行貸款,沒有任何問題,但當初的銀行監管更為嚴格)。

同樣,當時也不存在所謂的風險投資。一個具有雄心壯志的年輕人幾乎無處可去,而唯一能去的地方也被那些趨避風險、沒有絲毫想象力的守門人給緊緊看守住了。華萊士就是規則,而不是例外。

另一方面,鬼冢公司方面總是拖延裝運時間,這使情況更加糟糕,更少的銷售時間就意味著沒有足夠時間賺足夠的錢來償還貸款。而在我向他們表示不滿後,對方也沒有任何回覆。即便是有所回覆,他們也根本不理解我的困境。我不得不再次傳送電報,著急地詢問最新一批貨物的裝運動向,而我通常得到的回覆就是令人發狂的敷衍:"還要幾天。"就好比你撥打911,結果另一頭的人卻哈欠連天。

考慮到所有的問題和藍帶體育公司陰雲密佈的未來,我覺得自己最好還是找份靠譜的工作,一個在所有一切崩盤後還能依靠的鐵飯碗。與此同時,約翰遜全身心投入到藍帶體育公司的工作之中,所以我決定擴大業務範圍。

當時我已經通過了註冊會計師考試的所有科目,所以就把自己的考試成績和簡歷郵寄給幾家當地的事務所,面試三四家之後,最終被普華會計師事務所[5]聘用。無論喜歡與否,我正式地、不可撤銷地成為了一名持證上崗的會計師。我當年的納稅申報單沒有把自己的職業列為個體戶或是企業主,而是會計師菲利普·奈特。

會計藝術家海斯

多數情況下,我並不在意那些名頭。對於創業者而言,我在藍帶體育公司的銀行賬戶中投入適當的薪水,填補我的寶貴淨資產,增加公司的現金餘額。同樣,與萊布蘭德不同的是,普華會計師事務所在波特蘭的分支機構是一箇中等規模的事務所,相比於萊布蘭德只有4名會計師,這家公司有30名左右,它更適合我。

這份工作也同樣更適合我。普華擁有不同的客戶,既有有趣的新創企業,也有知名的公司,事務所的客戶涉及你可以想到的各行各業----木材、水利、電力、食品......在針對各類公司進行審計,探索其內在問題,分類再綜合時,我也瞭解到了不同公司是如何存活或被淘汰的,公司是如何讓產品暢銷或滯銷的,公司是如何捲入困境,又是如何擺脫困境的。我仔細記錄著公司的成功秘訣和失敗原因。

經過多次這樣的過程,我瞭解到缺少淨資產才是失敗的主要原因。

會計師通常是團隊合作,而最佳團隊的領導就是事務所最好的會計師德爾伯特·海斯(delbertyes),同時也是目前事務所的招牌。他身高1米88,體重136公斤,穿緊身、廉價的聚酯面料的西服。海斯的確擁有天賦、智慧和激情,當然胃口也不小。他認為,最令人高興的事情莫過於吃著特大號三明治,喝著一杯伏特加,但在研究報表時他不會做這兩件事。此外,他的煙癮也不小。不管是晴天還是雨天,他都喜歡吸口煙,享受一番。他每天至少要抽兩包煙。

我也認識其他資歷、技能不錯的會計,不過海斯在這方面確實擁有絕佳的天賦。在大量普通的數字中,他可以區分出美的原始要素,他就像詩人看待白雲、地理學家看待岩石一般看待數字。他可以從數字中譜出狂想曲,找到通俗的真相。

還有神秘的預測。海斯可以利用數字預測未來。

日復一日,我望著海斯做著那些我從未想過可能性的事情----他把會計做成了藝術。換言之,他和我,和所有人都可以是藝術家。這是個絕妙、崇高的想法,我是永遠都不可能想到的。

理智上,我清楚這些數字都是美妙的。在一定程度上,我明白數字代表著秘密程式碼,而在每行數字背後都蘊含著飄渺的柏拉圖抽像的理型(form)。我的會計課程就曾教會我類似的事情。就像體育,田徑場會讓你特別尊重數字,因為數字代表你的成績,不多不少。如果我在比賽中的表現不佳,可能是有原因的----受傷、疲勞、心情不佳----但沒人在意。我最後得到的數字就是其他人會記住的一切。我們生活在這種現實之中,而海斯這個藝術家卻可以讓我真正地體會到。

唉,我開始擔心海斯是那種悲劇性的藝術家,像梵高那樣孤芳自賞的藝術家。他每天的一言一行、穿著品味都太過糟糕,在公司裡也不與別人交流,而且還有各種恐懼症----恐高、怕蛇、怕蟲子、幽閉恐懼,這些導致他與上級和同事的距離越行越遠。

海斯最害怕的就是節食。雖然他存在各種缺陷,但普華本可以毫不猶豫地讓海斯成為合夥人的,不過事務所無法忽視他的體重,無法忍受一個體重高達136公斤的合夥人。更可能的是,就因為這個令人不愉快的事實,海斯反而吃得更多了。無論如何,他的胃口驚人。

1965年以前,他的酒量和胃口差不多,也就是說他的酒量相當大,而且他還不喜歡獨酌。只要一到下班時間,他就會堅持要所有他下屬的初級會計師跟他一起喝酒。

他的話就跟他的酒量一樣,一說就停不下來,某些會計師會稱他為"雷姆斯大叔"(uncleremus),但我從來沒有,也從來沒有對海斯的滔滔不絕心生厭煩。海斯的每個故事都包含著某種商業智慧----什麼才是公司運營的要素,公司的分類賬到底意味著什麼。所以我經常在晚上自願,甚至積極主動地跟著海斯去波特蘭的酒吧,一輪又一輪地喝酒聊天。早上清醒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比在加爾各答時更加虛弱,我需要竭盡全力剋制自己,保證自己對普華還有一點價值。

不過當我不是海斯"軍隊"的小兵時,我還要到後備隊服役(役期7年)。每個週四的晚上,從7點到10點,我必須轉換角色,成為奈特中尉。我的部隊裡都是碼頭工人,我們經常會在倉庫區駐紮,距離我收取鬼冢裝運的貨物的地方不過幾個足球場的距離。多數晚上,我的弟兄和我會把貨物裝上船或是卸下船,會維修吉普車和卡車。我們經常會做體能訓練,包括俯臥撐、引體向上、仰臥起坐和跑步。我記得有一個晚上,我帶領大家一起跑6公里。因為我需要通過流汗排出跟海斯大喝一場後的酒氣,所以就設定了一個相當可怕的速度,我慢慢地提速,自己和後面跟著的人都累得滿頭大汗。之後我無意中聽到一個人在跟另一人說:"奈特中尉喊口令的時候我跟得挺緊的,卻沒聽到他大口喘氣。"

這可能是我在1965年裡唯一的勝利吧。

後備隊在某些週二晚上會有課程。教員會跟大家聊聊軍事策略,這一點特別吸引我。教員經常會援引以前的著名戰役,以此作為課堂的開篇,但都不可避免會偏離主題,開始聊起越南戰爭的問題。衝突愈演愈烈,美國不可逆轉地深陷其中,仿若被巨大的磁場吸附住了。一名教員告訴我們要把個人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準備吻別自己的妻子或女友。我們將會"上戰場,要不了多久"。

我開始逐漸憎惡那場戰爭。不單單是因為我覺得那場戰爭是不對的,而且覺得它完全是愚蠢、浪費資源的做法。我討厭愚蠢和浪費。最重要的是,相比於其他戰爭,那場戰爭似乎與我貸款的銀行採用相同的原則策略----作戰不是為了勝利,而是為了避免失敗。萬無一失的失敗策略。

我計程車兵也持有同樣的感覺。在大家解散的那刻就都小跑著去最近的酒吧,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與後備隊和海斯的輪番暢飲讓我不太確定自己的肝還能堅持多久。

海斯會不時外出拜訪俄勒岡各地的客戶,而我發現自己通常是他拜訪各地時所帶的一部分。在他下屬的所有初級會計師中,我可能是他最喜歡的,特別是在他出差的時候。

我相當喜歡海斯,但我也敏銳地發現在出差的時候,他完全不拘小節。與以往一樣,他總是希望自己的支援者可以與他做同樣的事情,你要是跟海斯喝酒就永遠不會喝完。他會要求你跟他一樣一杯接著一杯喝,就像計算貸方和借方賬目一樣,仔細地記著你所喝的每一杯酒。他經常表示自己相信團隊合作,而如果你在他的團隊,那你最好還是乖乖喝下那杯酒吧。

即便是半個世紀以後,在回想自己與海斯在俄勒岡的奧爾巴尼(albany)出差,為鍾華稀有金屬(wahchungexoticmetals)審計的那些場景,我的胃都會不禁收縮。在處理完資料後,我們每晚都會在小鎮郊區喝上幾杯。我同樣模糊地記得在沃拉沃拉(wallawalla)為冷凍食品公司鳥眼公司(birdseye)服務的那些日子,每天結束工作之後就在城市俱樂部小酌一番。沃拉沃拉禁酒,但酒吧會規避法律,稱自己為"俱樂部"。城市俱樂部只需要一美元就可以獲得會員資格,而海斯在俱樂部裡聲譽良好,不過後來因為我的不當行為,導致兩人都被踢出俱樂部。我已不記得當時自己做了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相當可怕。我同樣肯定的是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那時候血液裡的酒精含量估計已經達到50%。

我模糊地記得自己吐得海斯的車裡到處都是,還記得他輕聲、耐心地讓我把車清理乾淨。不過我還清楚地記得的就是海斯漲紅的臉,他為我憤憤不平(即便顯然是我的錯),然後退掉自己在城市俱樂部的會員資格。也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忠誠,這樣不講理、無根據的忠誠,我可能在那一刻愛上了海斯。在他說著數字背後深刻的寓意時,我對他是崇拜的,而在他對我特殊相待後,我才真正愛上他。

在一次出差途中,在兩人深夜把酒聊天時,我跟海斯聊了藍帶體育公司的情況。他認為藍帶體育公司是有前景的,但同樣也預見到了不可避免的失敗。他說數字是不會騙人的。"在這樣的經濟條件下創辦新公司?還是一家鞋類公司?現金餘額還為零?"他懶散地搖著自己毛茸茸的大腦袋錶示不贊同。

但另一方面,他表示我也有一個優勢----鮑爾曼,一個傳奇合夥人,這絕對是無法估值的寶貴資產。

兩頭成熟的雄獅相見了

此外,我的資產正在增值。鮑爾曼曾在1964年前往日本參加奧運會,支援他所培訓的美國田徑隊。他的兩個跑步運動員比爾·德林傑(billdellinger)和哈利·傑爾姆(harryjerome)都獲得了獎牌。而在比賽後,鮑爾曼就會轉換角色,變為藍帶體育公司的形象代言人。他和鮑爾曼太太前往鬼冢公司參觀,讓那裡所有人都為其魅力所折服。成立公司時鮑爾曼提供的初始500美元資金正是來自鮑爾曼太太的聖誕節俱樂部賬戶。

兩人受到了皇室般的禮遇、vip級的工廠參觀待遇,森本甚至把他們引薦給了鬼冢先生。當然,兩頭成熟的雄獅相見恨晚。畢竟兩人都有同樣的過去,感受過同一場戰爭,兩人也仍然將每一天都當作一場戰鬥。鬼冢先生從不屈服於失敗,這一點讓鮑爾曼印象深刻。鬼冢先生告訴鮑爾曼自己是如何在日本的廢墟中,在幾乎所有大城市都還在美國戰火的洗禮中時,建立自己的製鞋公司的。他的第一個鞋楦(一個籃球鞋系列)是通過把佛堂蠟燭的熱蠟倒在自己的腳上才做成的。雖然籃球鞋根本賣不出去,但鬼冢先生沒有放棄,他又把目光轉向跑鞋,剩下的就是鬼冢虎鞋子的歷史了。在1964年的奧運會中,每個日本跑步運動員穿的都是鬼冢虎。

鬼冢先生還告訴鮑爾曼自己是在吃壽司時突然靈感迸發,設計出鬼冢虎的特殊鞋底的。當時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木盤,上面放著章魚腳,驀然覺得類似的吸盤與跑鞋鞋底相結合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效果。自此他了解到靈感可以來源於平凡的事物,可以是你每天吃的東西,也可以是家裡周圍的各種事物。

鮑爾曼的實驗

返回俄勒岡之後,鮑爾曼和新朋友鬼冢先生及鬼冢公司的整個生產團隊保持著愉快的聯絡。他會提出新的想法和產品改進建議。雖然所有人雙腳構成都一樣,但鮑爾曼堅信它們並不是完全相同的。美國人的身體與日本人不同,美國人更高、更重,所以美國人需要不同的鞋子。在拆解十幾雙鬼冢虎鞋子後,鮑爾曼就找出了針對美國消費者需求的改進的方法。為此,他做了大量的筆記、草圖、設計,將它們都提供給了日本方面。

可惜的是,他也和我一樣發現不管你與鬼冢公司員工的私交有多好,一旦你回到美國,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鮑爾曼的大多數信件都沒有得到任何回覆,即便有回覆,也是語焉不詳或表現出草率的不屑一顧。一想到日本人對待鮑爾曼的方式正是我對待約翰遜的方式,我整個人都覺得心疼。

不過鮑爾曼不是我,他沒有把拒絕放在心上。就像約翰遜一樣,在自己的信件沒有任何回覆的情況下,鮑爾曼就會寫更多的信,使用更多強調的詞語和更多驚歎詞。

同樣,他也沒有停止自己的試驗,他繼續把鬼冢虎拆開,繼續把自己田徑隊的年輕人當作實驗小白鼠。在1965年秋季徑賽季上,鮑爾曼每場比賽都會得到兩個結果:一個是運動員的表現,一個是鞋子的表現。鮑爾曼會標註如何支撐足弓,鞋底如何抓地,腳趾如何被擠壓,以及腳背如何彎曲。隨後,他會把自己的筆記和發現結果寄給日本。

他最終有所突破。鬼冢公司按照鮑爾曼提出的意見製造出了更符合美國人需求的鞋型。鞋子內底柔軟,對足弓的支撐力度更大,楔型鞋跟減少了對跟腱的壓力。他們把原型發給鮑爾曼之後,他簡直為之瘋狂,要求對方提供更多此種鞋子,然後把這類試驗鞋發給自己所有的隊員,大家在競賽中都所向披靡。

鮑爾曼總是以最好的方式看待一點小小的成功。與此同時,他也在測試運動萬能藥、魔法藥劑,以保證自己的隊員保留更多的體力和能量。在我還是他的隊員時,他就說過運動員補充鹽分和電解質的重要性。他會強迫我和其他人喝下他發明的藥劑,那是一種由打碎的香蕉、檸檬、茶、蜂蜜,以及其他不知名的配料混合而成的噁心黏稠物。現在,在"修補"鞋子的同時,他還不忘搗鼓自己的運動飲料配方,雖然口感更差,不過效果更好。直到幾年後,我才意識到鮑爾曼當時是在研發佳得樂(gatorade)。

在他的"閒暇時間",鮑爾曼喜歡思索海沃德田徑場(haywardfield)的地面。海沃德是一個神聖的地方,使用傳統的煤渣跑道,但鮑爾曼可不認為可以因為傳統而放慢你的速度。只要是下雨天,尤金市(eugene)的確是經常下雨,海沃德的煤渣路就會變為威尼斯的河道。鮑爾曼覺得橡膠製品更容易晾乾、清理和保持乾淨,同時橡膠鞋會讓運動員的雙腳更舒服。所以他就買了一臺水泥攪拌器,投入切碎的輪胎和不同類別的化學物質,然後花時間尋找它們混合的最佳黏稠度和構成比例。他不止一次因為吸入產生的"巫師"氣體而患重病。頭疼欲裂、明顯跛行、視力退化,這些都是他追求完美的後續代價。

同樣的,我也是在幾年後才瞭解到鮑爾曼實際在忙什麼。他當時是在嘗試發明聚氨酯。

有一次,我問他是怎樣在一天的24小時內安排好所有事情的。當教練、出差、做實驗、照顧家庭。他咕噥了一下,好像在說:"沒什麼。"然後低聲跟我說,除此之外,他還在寫一本書。

"一本書?"我說。

"關於慢跑。"他生硬地說道。

鮑爾曼總是強調,人們有種錯誤的想法,那就是隻有傑出的奧運會運動員才稱得上是運動員,但他覺得每個人都是運動員。只要你身體無礙,就可以運動。而現在,他決心要把這種觀念進一步推廣,讓所有閱讀此書的人都瞭解這個觀點。"聽起來挺有意思的。"我說。不過我覺得我們的教練忽視了一個問題,那就是到底誰會有興趣讀一本關於慢跑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