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脆弱的藍帶

blockquote作為會計師的我依舊能看出風險的存在,而作為創業者的我卻也見到可能性。所以我折中了一下分開看待,繼續前行。/blockquote我在年初就收到傑夫·約翰遜的來信。在西方學院偶遇後,我給他寄了一雙鬼冢虎作為禮物,他在信中表示穿上它跑步之後,相當喜歡這款鞋。他太喜歡這雙鞋了,其他人也喜歡,人們總是不停攔下他,指著鞋問他在哪裡可以買到。

約翰遜在我們上次見面後不久就結婚了,他說,他的妻子已經懷孕,所以除了做社工外,還想要找點賺外快的方式,而鬼冢虎似乎比阿迪達斯更有前景。我回信詢問他是否願意擔任"委託銷售員",也就是他每賣出一雙跑鞋就有1.75美元提成,而每賣出一雙釘鞋會有兩美元。我當時剛開始招募兼職銷售代表,所有人的標準費率都一樣。

他即刻回信表示同意。

隨後我們之間的信件來往不僅沒有停止,反而在長度和頻率上都有所增加。最初只有兩頁,然後是4頁,再然後就是8頁。最開始每隔幾天才有一封,後面越來越頻繁,幾乎每天都有,信件投遞口就像是瀑布一樣,每封信件的寄件地址都一樣:加利福尼亞州錫爾灘492號郵政信箱,郵編90740。然後,我就開始懷疑聘用這樣一個人幹什麼。

我當然喜歡他的投入,同樣他的激情也無可挑剔,但我開始擔心他是不是投入太多激情和精力。在第二十封信或第二十五封信寄來的時候,我開始擔心這個人是不是精神錯亂,好奇為什麼一切如此順風順水,好奇他什麼時候將說完所有他急需告訴我或問我的事情,好奇他是否會用完郵票。

藍帶的二號員工,永遠在傾訴

約翰遜似乎每次腦子裡有什麼想法時就會寫下來,然後塞進信封。他寫信告訴我,他一週賣了多少雙鬼冢虎,一天賣了多少雙;誰在哪場高中比賽中穿了鬼冢虎,最後的名次是多少;他想要擴大銷售區域,不僅是在加利福尼亞,還想在亞利桑那州賣鞋,可能最好還包括新墨西哥州。他建議,我們可以在洛杉磯開一家零售店。他告訴我他在考慮在跑步雜誌上刊登廣告,問我有什麼想法。他會寫信告訴我他已經在跑步雜誌上登了廣告,反響不錯。他會寫信詢問我為什麼之前沒有回覆他的信件,會寫信請求我給予鼓勵,還會寫信抱怨我之前沒有回信給他鼓勵。

我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盡職的通訊物件(我在全球旅行時給家裡寄過無數封信件和明信片,我還真心實意地給薩拉寫過信),而且我也總是想要給約翰遜回信,但在我抽時間準備寫信時,總是會收到另一封信,於是我就不停地在等待。可能光是信的數量就讓我望而卻步,他的那種急切需求也讓我不想再給他鼓勵。好多個晚上,我都會坐在地下工作室的黑色皇家打字機前,把紙裝上開始打字,"親愛的傑夫",然後就空白一片,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不知道首先該回答他的哪個問題,於是我就起身去處理其他的事情,然後第二天又會收到約翰遜的另一封信,或者可能是兩封。很快,我就會有三封沒有回覆的信,每天都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我讓珍妮去應付約翰遜的信件。"好的。"她說。

結果不到一個月,她就把信件扔在我面前,情緒激動地說:"你付的薪水可不夠付我的工資。"

有時,我不會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讀約翰遜的信。但略讀之後會發現,他會在閒暇和週末的時候賣鬼冢虎,他打算繼續做自己的全職工作,也就是作為洛杉磯的社會工作者。我一直不太理解,約翰遜根本不是那種善於社交的人,實際上他看起來總是有點不願與人來往,這也是我喜歡他的一點。

1965年4月,他寫信表示自己打算辭掉社工的工作,雖然他一直不喜歡這份工作,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聖費爾南多谷(sanfernandovalley)的一個情緒抑鬱的女人。他之前計劃要去核實她的情況,因為她揚言打算自殺,但他首先打電話詢問她,她是不是真的計劃在那天自殺。如果是真的,他就不想要浪費時間和金錢一路開車去那邊了。那個女人和約翰遜的上級都不認同他的方法,覺得這是他漠不關心的表現。約翰遜也的確如此。他不關心,在那一刻,約翰遜寫信告訴我他了解了自己,也清楚了他的宿命。社會工作不是他的宿命,他來到這個世界不是為了解決人們的問題,他更喜歡關注人們的雙腳。

在內心深處約翰遜堅定地認為跑者是上帝的選擇,如果方法得當、鬥志昂揚、形式恰當,跑步就是一種神秘的練習,完全不亞於沉思或祈禱,所以他覺得自己受到上帝的召喚,要幫助跑者到達天堂。我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圍繞著跑者轉的,但從未遇見這種轉瞬即逝的浪漫主義。甚至跑步界的耶和華----鮑爾曼,也沒有藍帶體育公司的二號兼職員工對體育抱著的如此虔誠的態度。

實際上,在1965年,跑步甚至不算是一種運動。跑步並不是廣受歡迎的運動,但也不是無人問津,它只是一種常見的運動罷了。人們認為,出門跑上8公里是怪胎才會做的事情,可能只是為了燃燒、釋放瘋狂的精力。為了愉快而跑步,為了鍛鍊而跑步,為了產生內啡肽(endorphin)而跑步,為了更健康長壽而跑步----這些事情都是聞所未聞的。

人們特別喜歡嘲笑跑者。看到路上的跑者,司機會放慢速度按響喇叭,大叫道:"跑步還不如騎馬啊!"然後,朝著跑者的頭部扔過去一罐啤酒或蘇打飲料。約翰遜以前就經常被百事可樂砸中。他想要改變現狀,他想要幫助全世界所有被壓迫的跑者,想要為他們帶來光明,建立一個屬於跑者的社群。所以他可能歸根到底是個社會工作者,不過卻只想和跑者社交。

但歸根結底,約翰遜想要通過他想做的這些事情賺錢養家,而在1965年,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在我身上,在藍帶體育公司,他覺得自己看見了希望。

我竭盡所能打破約翰遜對於這種想法的美好幻想,嘗試各種方法來澆滅他對我和我公司的熱情。除了不回信,我也不給他打電話,不拜訪他,也從不邀請他來俄勒岡。我當然也從未浪費任何機會告訴他殘酷的事實,在為數不多的回信中,我坦誠地表示:"雖然公司發展狀態不錯,但我實際還欠俄勒岡第一國民銀行11000美元......現金流是負的。"

他即刻回信詢問是否可以成為我的全職員工。"我想要在鬼冢虎身上實現這一切,而且也有機會去做其他事情----跑步、學業,當然還有自己創業。"

我搖頭表示不理解,我都跟這個人說了藍帶體育公司就像泰坦尼克號一樣正在逐漸沉沒,他的回覆卻是請求得到一個頭等艙位。

好吧,我想,即便我們的確落敗,但好歹會有人與公司相伴。

所以在1965年夏末,我回信接受了約翰遜成為藍帶體育公司首位全職員工的提議。我們通過郵件協商他的薪水,之前他做社會工作者的月薪是460美元,不過他表示400就夠了。我同意了,不過不太情願,似乎這個要價過高,約翰遜又太散漫輕浮,而藍帶體育公司又太脆弱----不管怎樣,我都覺得這只是暫時的。

作為會計師的我依舊能看出風險的存在,而作為創業者的我卻也見到了可能性。所以我折中了一下,繼續前行。

管什麼銀行,我想要的是狠踩油門一路狂飆

在此之後,我就完全把約翰遜的事情拋到腦後。我目前還要解決更大的問題----銀行對我的表現不滿意。

在第一年銷售額達到8000美元后,我當時預測第二年會達到16000美元,而銀行方面表示這相當令人擔憂。

"銷售額增長率達到100%是令人擔憂的事情嗎?"我問道。

"對於你的淨資產而言,你的成長速度太快了。"銀行表示。

"這麼小的公司怎麼可能成長太快?如果小公司成長快,肯定是在積累淨資產。"

"不論公司規模大小,原理都是一樣的,資產負債表外的增長存在風險。"

"人生就是要成長,"我說,"公司就是要成長,你不成長就會被淘汰。"

"但我們不這麼看。"

"你不能跟一個跑步運動員說你在比賽中跑得太快了。"

"這兩件事風馬牛不相及。"

銀行的想法才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我想這麼跟他們說。

我所學到的理念就是,銷售額持續增長,有贏利能力,再加上無限的上漲空間,就等於高品質的公司。不過在那個年代,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不同,它們目光短淺,只關注現金餘額,希望你永遠不要超越你的現金餘額。

我一次又一次心平氣和地嘗試對銀行解釋我的鞋類業務。我說,如果我不保持上漲趨勢,就沒法說服鬼冢公司相信我是美國西部地區最佳的經銷商。如果沒法說服鬼冢相信我是最好的,他們就會找其他人來代替我。並且,這一切還沒考慮與最大的"怪物"----阿迪達斯之間的競爭。

銀行方面無動於衷。與雅典娜的勸說不同,他們完全沒有把我的勸說當一回事。"奈特先生,你需要放慢增長速度。你沒有足夠的淨資產來支援這種增長。"銀行一遍又一遍地說。

淨資產,我開始厭惡這個詞,銀行不停地使用它,它變成了一個調子在我腦海裡不停播放,讓我無法擺脫。淨資產----我在早上刷牙時會聽到;淨資產----我在晚上上床睡覺時會聽到;淨資產----我甚至到不想大聲提到這個詞的地步,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具有真正內涵的詞,不過是官僚的行話,現金的代名詞,而我缺少的正是現金。這是對我的故意刁難。我把所有尚未確定進賬的資金都直接投入到自己的業務中,這麼做是不是太魯莽?

我對現金餘額置之不理,於我而言這沒有任何意義。當然,對這點始終都是需要持有謹慎、保守、明智的態度的,但"路邊"根本不缺謹慎、保守、明智的企業家,我想要的是狠踩油門一路狂飆。

在一次次的見面中,我都或多或少保持沉默。銀行所說的任何事情,我都最終表示同意,然後完全隨心所欲地做自己高興的事情。我會再次向鬼冢公司訂購鞋子,數量是前一次的兩倍,然後睜大雙眼無辜地出現在銀行,請求銀行提供一份信用證來支付這筆貸款。銀行總是驚詫不已:"你想要多少?"而我總是假裝因為他們的驚詫而驚訝。"我覺得你看得出這是明智的......"我會虛與委蛇,協商磨合,而最終銀行也會批准我的貸款。

在我把所有鞋子賣出去,再全額償還借款後,我就會再重演一遍整個過程:在鬼冢公司下一筆大訂單,一般是前一次的兩倍,然後再穿著最好的西裝去銀行,臉上露出天使般無辜的表情。

處理我業務的銀行家名叫哈里·懷特(harrywhite),大概50歲,慈眉善目,嗓音就像是碎石在攪拌機裡被攪拌時的聲音,他似乎不太想做銀行家,特別不想做我的銀行家。他是在被迫的情況下接手我的業務的。我接觸的第一個銀行家是肯·柯里(kencurry),但在我的父親拒絕成為我的擔保人後,柯里就直接打電話聯絡他:"你只跟我說,比爾,如果這個孩子的公司出現問題,你還是會支援他的,對嗎?"

"當然不會。"我的父親說道。

所以,柯里決定自己還是不要參與父子之間無聲的戰爭了,然後懷特就理所當然地接手了。

懷特是第一國民銀行的副總裁,這個職位具有誤導性,其實他沒有太大的權力,上級時刻嚴密監視著、事後評論著他的一舉一動,終極大老闆其實是鮑勃·華萊士(bobwallace)。真正對懷特施壓的也是華萊士,所以懷特才會對我施壓。正是華萊士盲目追求淨資產,對增長嗤之以鼻。

身材魁梧、表情兇狠、鬍子拉碴的華萊士年長我10歲,但他卻覺得自己是銀行的青年傳奇。他決心成為銀行的下一屆總裁,認為所有不良信用風險都是他和這個目標之間的攔路虎。他不喜歡為任何事給任何人提供信貸,但我的資產負債差額總是徘徊在零左右,所以他覺得我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發的災難。只要一個季度的增速放緩、銷量下滑,我的公司就會關門大吉,而華萊士銀行的大廳可能就會擺滿我沒有賣出的鞋子,銀行總裁的高位也會與他失之交臂。就像薩拉在富士山上說我是個叛逆者,華萊士也把我看作一個叛逆者,但他可沒有任何讚美的意思。當然,回想起來,薩拉最後其實也沒有讚美的意思。

當然,華萊士不會總是直接跟我坦白,而是通過他的中間人懷特來傳達。懷特信任我和藍帶體育公司,但他會始終悲傷地搖頭告訴我,華萊士已經做出決定,華萊士已經簽署支票,華萊士不是菲爾·奈特的粉絲。我覺得懷特用"粉絲"這個詞是恰當的、生動的,也是一種有希望的描述。他高高瘦瘦,之前也是個運動員,喜歡談論體育。毫無疑問,我們英雄所見略同。另一方面,華萊士看起來就像是個從不會踏上球場的人,除非是為了收回未能如期還款的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