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我發現這不是銷售,而是我對跑步的信仰。我堅信如果人們每天外出跑上幾公里,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我也堅信這些鞋更適合跑步。人們在感受到我的信念後,也會想要為自己打造這種信念。/blockquote就在聖誕節前後,我收到了包裹已到的通知,所以我必須在1964年的第一週前往碼頭的倉庫。我沒法準確地回憶出細節資訊,但我知道那是一個清晨,我在倉庫員工開門前就已經到達那裡。
我把通知單交出之後,他們走進倉庫搬出一個寫有日文的大箱子。
我火速回家,疾跑著進入地下室,急不可待地開啟箱子,裡面是12雙鞋----奶油白,兩側下部是藍色條紋。上帝,這些鞋太好看了,可以說不僅僅是好看,哪怕在佛羅倫薩或巴黎這類時尚之都都沒有比這更好的了。我恨不得把它們放在大理石底座上,或是金邊鑲嵌的方框裡。我在燈光下舉著鞋,輕撫著它們,就像是對待聖物一般,就像是作者對待新的筆記本或是棒球運動員對待新的球棒一樣。
然後,我就給自己以前在俄勒岡大學的田徑教練比爾·鮑爾曼(billbowerman)送了兩雙過去。
我完全是不假思索就這麼做了,因為正是鮑爾曼促使我第一次思考,真正思考人們穿在腳上的東西。鮑爾曼是一個天才教練,具備鼓舞人心的力量,天生具有號召年輕人的魅力,而且他認為有一件裝備對於青年運動員的發展是相當重要的,那就是鞋。他非常關注人們是如何穿鞋的。
輕便,永遠的目標
我在俄勒岡大學接受了他4年的訓練,鮑爾曼會經常溜進更衣室"竊取"我們的鞋子。他會花上幾天時間把鞋子拆開,然後又縫合回去,再還給我們,其中會有一點小的改動,不是讓我們沒法保持標準姿勢就是會讓雙腳出血。不管結果如何,他從不放棄嘗試,決心要找出新的方式支撐腳背,讓鞋底材料緩衝作用更強,為前腳趾預留更多空間。他始終會有某些新的設計和方案讓我們的鞋子更光滑、更柔軟、更輕便。特別是在輕便方面,他曾表示一雙鞋哪怕減少一盎司的重量,一英里也就相當於減少了55磅負重,這可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計算是有理可循的。假設普通人的步伐為6英尺,平均分配到一英里(5280英尺),也就是880步。[1]每一步減少一盎司,精準而言就是55磅。鮑爾曼認為,輕便直接意味著更小的負重,也就意味著節省更多的能量,速度將更快,而速度就代表著勝利。鮑爾曼不喜歡失敗(我從他那裡學來了這一點),因此,輕便就是他一直以來的目標。
將那說成是目標其實是一種委婉的說法。在追求輕便的過程中,他願意進行任何嘗試。動物、蔬菜、礦物,只要是可以提高當前標準的鞋類皮質,任何材料都可以,他甚至還嘗試過袋鼠皮和鱈魚皮。如果能與穿著鱈魚皮跑鞋的全球速度最快的跑者比賽,那肯定不枉此生。
我們田徑隊裡有四五個人都是鮑爾曼足部實驗的物件,而我可以說是其中最受寵的那個。他了解我的雙腳尺寸,清楚我的步伐。同樣,我也可以承受大的誤差幅度。長遠而言我不是隊裡最好的,所以即便我出現任何問題,他也能夠承受。而對於那些更有天賦的隊員,他不敢胡亂嘗試。
從大一、大二到大三,我都數不清自己穿著鮑爾曼改造的平底運動鞋或釘鞋輸了多少回。而等我大四的時候,他甚至開始親手製作我的鞋子。
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款新的鬼冢虎,這個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從日本漂洋過海來到我手裡的小鞋子會激起我前教練的興趣。當然,可能這款鞋子沒有他的鱈魚皮鞋輕便,但卻有潛力:日本方面承諾會進一步改良。更棒的是,這款鞋價格適中。我清楚這對於節儉的鮑爾曼而言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
甚至鞋名也可能會引起鮑爾曼的興趣。他經常稱運動員為"俄勒岡州人",但偶爾也會稱大家為"老虎"。時至今日,我眼前都能浮現出他在更衣室裡踱步,在比賽前跟大家說"在運動場上就要像頭老虎"的場景(如果你表現不好,他就會稱你為"漢堡")。在他抱怨賽前伙食不好的時候,就經常會說:"老虎在餓的時候會獵到最好的食物。"
我覺得運氣好的話,教練會給他的小老虎們訂購幾雙鬼冢虎。但不管他訂不訂購,只要鮑爾曼認為這款鞋很棒就夠了,這點就足以預示著我的新公司會取得成功。
可能那時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源於內心深處的渴望----討好鮑爾曼,給他留下深刻印象。除了父親之外,我最期待的就是他的認可;而除了父親之外,也只有他最常認可我。教練注重節儉是他的性格使然,他會權衡、保留讚美之詞,就像對待一塊未經切割的鑽石,不會輕易送出。
在你贏得比賽後,如果夠幸運,鮑爾曼可能會說:"表現得不錯。"實際上,在他的一個年輕運動員首次打破美國四分鐘一英里紀錄後,他說的就是這句話。而更多情況下他可能一言不發,只是會穿著花呢運動上衣和破爛的背心站在你面前,胸前的領帶隨風飄揚,磨舊的球帽壓得低低的,對著你輕點一下頭。他可能會盯著你,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不會錯過任何細節,卻也不會表露任何情緒。每個人都會討論鮑爾曼出色的樣貌:復古的平頭、挺拔的姿態、完美的下巴線條,但吸引我注意力的卻總是那雙冰藍色雙眼的注視。
那雙眼睛在第一天就引起我的注意。1955年8月,在我踏進俄勒岡大學的那刻起,我就喜歡上鮑爾曼,但同時也害怕他。這兩種內在的衝動情感從沒有消失,始終存在於我們倆之間。我從沒有停止對這個人的喜愛,但也從未擺脫對他的懼意。有時害怕少點,還有時喜愛會少點,有時那種害怕可能會直接傳達到我的鞋上,因為他可能是徒手修補的。喜愛和害怕,這也是存在於我和父親之間的兩種情感。我有時在想,鮑爾曼和父親----兩個人都內斂、優秀、難以捉摸----名字都是比爾,是不是隻是一個巧合。
然而,這兩個男人內心的"惡魔"卻完全不同。我的父親是屠夫的兒子,總是在追求體面,而鮑爾曼的父親曾任俄勒岡州州長,他本人完全不在乎體面,他也是傳奇開拓者----那些完整走過俄勒岡小道(西進運動中的重要通道)的人的子孫。在開拓者停下腳步時,他們在俄勒岡州的東部發現一個小鎮,稱之為"化石"(fossil)。鮑爾曼幼年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內心也極其渴望回到那裡。他總有一部分神思會回到在化石鎮的時光,這點其實挺有趣的,因為他有些舉止行為就相當僵化:強硬、沉悶、古板。他有著突出的男性魅力,正直、勇敢,又僵化固執,這些在林登·約翰遜(美國第36任總統)時代的美國是相當少見的,而今日幾乎是完全滅絕了。
鮑爾曼也是一個戰鬥英雄,這點毫無疑問。作為駐紮在義大利阿爾卑斯高山上的第十山地師陸軍少校,鮑爾曼曾與敵軍交火作戰。他的名字也具有震懾效果,我記得沒有人敢問他是不是真的殺過人了。為了讓大家不會忘記戰爭和第十山地師及其產生的重大影響,鮑爾曼總是帶著一個破舊的皮革行李箱,一側刻著代表數字十的金色羅馬數字10。
作為美國最著名的田徑教練,鮑爾曼從不認為自己是個田徑教練。他不喜歡自己被稱呼為教練。考慮到他的背景和性格,他自然會將跑道當作結束的手段。他自稱為"競爭應答專家"(professorofcompetitiveresponses),而他的工作就是幫助你為前方的困難和競爭(不僅限於俄勒岡州)做準備。
雖然任務崇高,或者可能正是因為任務崇高,在俄勒岡州的訓練場地是相當樸素的。潮溼的木牆、幾十年都沒有塗漆的更衣櫃,更衣櫃連門都沒有,只不過是把你的東西跟其他人分開的一塊板而已。衣服就掛在釘子上,還是生鏽的釘子。我們有時會不穿襪子跑步,但從來沒有抱怨過。我們把教練當作將軍,而我們要迅速、無條件地服從命令。在我看來,他就是拿著秒錶的巴頓。
這些就是在他不是神之時的表現。
就像所有古代的神靈一樣,鮑爾曼住在山頂上,而他的大牧場就在校區上方的山頂上。當他待在屬於個人的奧林匹斯山上時,要是有人得罪了他,他的報復心也不輸給古代諸神。一個隊友曾跟我說過一個故事,就意有所指地提到這個事實。
顯然有個卡車司機時常冒險打破鮑爾曼山的平靜。他轉彎速度相當快,經常會碰到鮑爾曼的郵箱。鮑爾曼恐嚇過卡車司機,威脅一拳揍死他,但卡車司機卻毫不在意,他還是隨心所欲地開車,日復一日,於是鮑爾曼就在郵箱裡裝上爆炸物質。下一次卡車司機再碰到就會----"砰"。煙霧散去之後,卡車司機發現卡車已經被炸成碎片,輪胎也變成了絲帶。自那之後,他再也不敢碰一下鮑爾曼的郵箱。
鮑爾曼就是那樣的人,你絕對不會想要跟他對著幹,特別是如果你只不過是一個來自波特蘭市郊的瘦削的中長跑運動員而已。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應對鮑爾曼,即便如此,他也經常失去耐心,但我記得只有一次他是真正地生氣。
當時我只有大二,我的時間安排得太滿,這讓我筋疲力盡。上午要上課,下午要訓練,晚上還有作業。一天,因為感冒不適,我就到鮑爾曼的辦公室表示自己那天下午沒法訓練。"呃,"他說,"誰是這個隊的教練?"
"您。"
"好吧,作為團隊的教練,我告訴你給我滾出去。順便說一下......我們今天可能會有一個計時賽。"
我差點兒哭出來,但還是及時收住眼淚,然後在跑步時盡情發洩我的情緒,得到了全年最好的成績之一。在我走下田徑賽道時,我瞪著鮑爾曼,心想:"現在高興了吧,你這個混----"他看著我,又檢查一遍計時器,再看著我點點頭。他會測試我,分解我,再重塑我,就像鞋一樣,而我必須承受住。自那以後我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俄勒岡人",從那天起,我就是一頭蓄勢待發的老虎。
比爾·鮑爾曼,"神聖莊嚴"的合夥人
鮑爾曼不久就給我回信了,表示自己在下週會來波特蘭,參加俄勒岡州室內比賽,邀請我去都市大酒店共進午餐,訓練隊就住在那裡。
1964年1月25日,在跟著服務員前往預訂的桌位時我特別緊張,我還記得鮑爾曼點的是漢堡,而我就低聲地說了一句:"我也一樣。"
短短幾分鐘的寒暄之後,我跟鮑爾曼聊了自己的全球之旅,神戶、約旦、勝利神廟等。鮑爾曼對我在義大利的經歷特別感興趣,即便在那裡曾與死神擦肩而過,他也同樣開心地記得一切。
最後,他直接表示:"那些日本鞋子相當不錯,讓我也入夥這門生意怎麼樣?"
我看著他。入夥?生意?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真正吸收、理解他所說的意思,不僅僅是想要為隊員買十幾雙鬼冢虎,而是想要成為......我的合夥人?如果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表示要與我合作,我肯定是會驚訝到極致的。我結結巴巴地回答道:"當然可以。"
我伸出手。
但隨後又收回,問道:"您打算建立的合夥關係是什麼樣的?"
我當時竟然有膽量跟神談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勇氣。鮑爾曼也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面露一絲茫然地表示:"各持一半股份。"
"好,但您必須出一半的錢。"
"沒問題。"
"我覺得第一單可能要1000塊,一半也就是500塊。"
"我沒意見。"
在結賬離開的時候,我們也同樣各付一半所需支付的錢。
我清楚記得那次會面,在第二天,也可能是在之後的幾天或幾周,我也還是這麼記得,但所有檔案顯示的內容都與我的記憶相悖。信件、日記、預約函,一切都明確顯示那次會面時間要更晚。不過,我記得我所記得的,我這麼記得肯定也是有理由的。在我們那天離開餐館時,鮑爾曼戴上自己的球帽,調整自己的蝶形領結,說:"我需要你跟我的律師約翰·賈卡(johnjaqua)見一面,他會幫我們把合作落實到白紙黑字。"
無論是怎樣,幾天後還是幾周後,抑或是幾年後,反正會面就是這樣結束的。
我走進鮑爾曼的石牆城堡,一如既往地驚歎於整個環境。地處偏遠,所以周圍沒有太多居民,沿著科堡路(coburgroad)到麥肯齊大道(mackenziedrive)一直走,你會找到沿著山脈蜿蜒曲折深入叢林的泥濘小道。最終映入眼簾的是馥郁芳香的玫瑰、鬱鬱蔥蔥的樹木、裝飾精美的小屋,房子雖小卻異常堅固。當然,還有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這個屋子是鮑爾曼親自建造的。我在花園裡停車的時候就在想,他到底是怎麼才能完成所有累人的工作。"移大山始於運小石。"
房屋周圍是寬敞的木製門廊和幾把輕便摺椅,那同樣也是他自己做的。門前就可以欣賞麥肯齊河的美景,哪怕有人告訴我這條河是鮑爾曼自己挖的,我可能也會相信。
鮑爾曼站在門廊上,瞥了我一眼之後徑直走向我的車。我不記得當時所聊的內容,只記得自己砰地關上門後,開車去了律師的房子。
賈卡不僅是鮑爾曼的律師兼好友,也是他的鄰居。鮑爾曼山腳的607公頃土地,也就是麥肯齊河旁邊的窪地都是他的。開車到那裡之後,我都無法想象這會對我有多好。顯然我和鮑爾曼相處得挺愉快,我們自己原先達成交易,但律師卻會把一切都給打亂。律師總是善於弄亂一切,而好友律師......
鮑爾曼的一舉一動也根本無法讓我放鬆,他筆直地坐著,欣賞著外面的景色。
一片沉默靜謐之中,我不停地望著馬路,仔細考慮鮑爾曼古怪的個性,他所做的一切幾乎都能體現這一點。他總是與眾不同,一刻不停。比方說,他是美國第一個強調休息、同等重視恢復與訓練的大學教練。但他操練你時,相信我,絕對是實實在在的操練。鮑爾曼的跑步策略相當簡單:前兩圈快速跑完,第三圈盡力跑,第四圈就提速到原先的三倍。這個策略與禪學類似,它不可能實現,不過卻相當有效。能夠在四分鐘內完成一英里的運動員中,鮑爾曼訓練出來的是最多的。不過,我卻不是其中一員。時至今日,我還是在想,自己在那個關鍵的最後一圈裡是不是會再次功虧一簣。
我們找到賈卡時他正站在自己的門廊上,我之前應該在田徑場上見過他一兩次,但從沒有好好打量過他。雖然戴著眼鏡,人到中年,但他卻與我想象中的律師不太一樣。他太過強壯、完美。我後來才瞭解到他在高中的時候還是明星後衛,而且也是波莫納學院(pomonacollege)最好的百米運動員。而現在,他也同樣沒有遺失那出色的運動力量,從握手中就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歡迎,歡迎,"一邊說著,他一邊抓著我的胳膊領我去客廳,"我本來打算今天穿你那雙鞋的,但鞋上沾滿了牛屎!"
那天的天氣和俄勒岡州1月的天氣沒有任何不同。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潮溼的寒氣滲透到所有事物之中。我們就在賈卡的火爐邊坐下,這個火爐可能是我見過最大的,連烤麋鹿都夠了,裡面消防栓大小的木樁釋放著閃耀的火光。賈卡的妻子舉著托盤從一扇側門出來,帶來了美味的熱巧克力,她問道:"您喜歡生奶油,還是棉花糖呢?""都不用,謝謝,夫人。"我的聲音可能比平時要高出兩個音階,她轉過頭同情地看著我,彷彿在說:"孩子,他們會活剝了你的。"
賈卡抿了一口,擦掉唇上的奶油開始說起俄勒岡的小道和關於鮑爾曼的一些事情。他當時穿的是髒兮兮的牛仔褲和皺巴巴的法蘭絨襯衫,我總是在不停地想,他看起來太不像個律師了。
賈卡表示他從沒有見過鮑爾曼如此熱切地推崇某個想法,這句話聽起來相當順耳。"不過,"他補充道,"五五對分可能對一個教練沒什麼吸引力。他不想負責具體事務,也不想跟你發生爭執,所以教練與你51比49怎麼樣?你掌握運營控制權?"
他的整體表現就是一個想要幫忙的人,想要實現雙贏,所以我相信了他。
"我沒問題,就......這些?"
他點頭。"成交?"他問。"成交。"我說。我們握手簽字,現在我和萬能的鮑爾曼正式建立合法、具有約束力的合夥關係了。賈卡夫人問我需不需要再加點熱巧克力。"好的,夫人。能不能再給我加點棉花糖?"
母親,我的第一個顧客
同一天,我致信鬼冢公司,詢問我是否可以成為鬼冢虎在美國西部的獨家經銷商,並且要求對方儘快傳送300雙鞋給我。如果按每雙3.33美元計算,大概一共1000美元。即便有鮑爾曼的入夥,我手頭也絕沒有那麼多錢,所以我不得不再次尋求父親的幫助。不過這次他卻猶豫了,他不在意幫我起步,但卻不希望我不停地回來找他幫忙。而且,他根本不看好我所做的事情。"我送你去唸俄勒岡大學、斯坦福大學,不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挨家挨戶賣鞋的人。"他說。他認為我的做法相當愚蠢:"巴克,你還打算在這件蠢事上浪費多少時間?"
我聳聳肩:"我不知道,爸爸。"
我看著母親,和往常一樣,她一言不發,只是淡淡地笑著,笑容極美。毫無疑問,我的害羞遺傳於她,而我也經常希望自己可以遺傳她的美貌。
父親第一次見到母親的時候還以為她是個人體模特,當時他路過羅斯堡唯一的百貨商店,而母親恰好是站在窗內穿著晚禮服的模特。在發現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後,他就徑直回家求姐姐找出窗戶裡那個美麗女孩的名字,他的姐姐也的確做到了。"那是洛塔·哈特菲爾德(loathatfeld)。"她說。
8個月後,父親如願娶回母親。
那時,父親正在努力奮鬥成為知名律師,努力擺脫童年時代可怕的貧窮生活。那時,他28歲,而母親只有21歲,她家裡的條件比父親還差(她的父親是一名鐵路售票員),貧窮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共同點。
他們在不少方面都是典型的互補相吸的範例。我的母親身材高瘦,喜歡戶外活動,總是在尋找可以重拾內心平靜的地方。我的父親個子不高,戴著厚厚的無框眼鏡來矯正高度近視,他日復一日地進行著"鬥爭",希望通過優異學業和努力工作,克服過去的弱點,獲得崇高地位。哪怕是在法學院裡排名第二,他也從未停止抱怨某科成績不好(他覺得教授是因為他的政治信念而懲罰他)。
當他們截然不同的個性引發衝突的時候,父母總是會迴歸兩人最深的共同點----堅信家庭是第一位的。如果這種共識還是無法解決問題,那可能日子就會相當難過。父親會喝得酩酊大醉,而母親會冷漠不言。
不過她的樣子可能具有欺騙性,而且是相當危險的欺騙性。人們以為她沉默是因為她性格溫順,但她卻時不時會出其不意地提醒大家實際並非如此。比方說,當醫生警告父親他的血壓已經過高,父親卻拒絕減少鹽分攝入的時候,母親把整罐子鹽都倒進了奶粉裡。還有一次,妹妹和我吵鬧著要吃午飯,母親要求我們安靜,卻發現我們根本沒有收斂,於是她突然大叫一聲把雞蛋沙拉三明治往牆上砸,然後走出屋子,越過草坪消失不見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雞蛋沙拉緩緩從牆上滑落,而母親的身影卻消失在遠處叢林中的情景。
可能正是因為我承受過她的偶爾爆發,才讓我真正瞭解了母親的性格。年輕的時候,她曾親眼見到鄰居的房子在大火中化為灰燼,其中一人更是不幸喪命,所以她經常在我的床柱上拴根繩子,讓我可以用它從二樓窗戶逃生。雖然她只是為了我的安全著想,但對此鄰居會怎麼想,我又會怎麼想?答案也許是生活太過危險,或我們必須時刻做好準備。
當然,我還知道一點:母親愛我。
在我12歲的時候,萊斯·斯蒂爾斯(lessteers)全家搬到對街,就在我最好的朋友傑基·埃默裡(jackieemory)家的旁邊。斯蒂爾斯先生在傑基家的後院裡建了一個跳高場地,所以傑基和我就經常比賽,兩人最好的成績都是1.37米。"說不定有一天你們會打破世界紀錄呢。"斯蒂爾斯先生說。我後來才知道當時的世界紀錄是2.03米,創造者就是斯蒂爾斯先生。
結果母親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當時她穿的是在花園裡工作的褲子和夏天那種寬鬆的女士上衣。噢,我心想,這回麻煩大了。她看看遠方的景色,再看看我和傑基,之後又看了一眼斯蒂爾斯先生。"把跳杆放上去。"她說。
她把鞋子脫了,腳尖踏在起跑線上,突然往前衝去,輕輕鬆鬆跳過1.5米。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從此更愛她了,但在那一刻,我覺得她太酷了。不久之後,我才知道她以前也悄悄地喜歡著田徑運動。
那是在我大二的時候,我的腳底長了一個肉瘤,非常疼。足科醫生建議最好動手術,換言之我將至少一個季度都沒法跑步。母親只回了一句:"這不可能。"然後就下樓去藥房買了一小瓶肉瘤去除膏,每天敷在我的腳上,每隔兩週拿雕刻刀削掉一層肉瘤,直到我完全康復。那個春季應該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所以在父親指責我幹蠢事的時候,母親的下一步行動其實沒有太出乎我的意料。她信手開啟錢包拿出7美元。"我想買一雙limberup,謝謝。"她說,聲音大得足夠父親聽見。
母親是在諷刺父親,還是在證明自己對獨子的忠誠,或是在表明她對田徑的熱愛?我不清楚。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會穿著一雙6碼的日本跑鞋站在火爐或廚房水池邊做飯或洗碗,這個場景始終驅動著我不斷前進。
"您可以成為鬼冢公司在美國西部的經銷商。"
父親可能因為不想與母親產生任何齟齬,所以借了我1000美元。這次,鞋子到貨速度相當快。
1964年4月,我租了一輛卡車,南下駛向倉庫,海關人員交給我10個大紙板箱。同樣,我還是急忙趕回家,把箱子搬進地下室,一股腦兒全開啟。每個箱子裡都有30雙鬼冢虎,每雙都用玻璃紙包裝(鞋盒成本太高)。短短幾分鐘,地下室就堆滿了鞋子。我靜靜地欣賞、研究、把玩,輕輕地撫摸著鞋面,然後在火爐周圍和乒乓球桌下將它們整齊地碼放好,儘可能遠離洗衣機和乾衣機,這樣母親的洗衣工作就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最後我自己試了一雙,在地下室裡繞圈跑,興奮地跳個不停。
幾天之後,我收到宮崎先生的回信,信中寫道:"當然,您可以作為鬼冢公司在美國西部的經銷商。"
萬事俱備,我在父親的擔憂和母親的喜悅中辭去自己在會計師事務所的工作,那個春天我什麼都沒幹,只是開著自己的愛車賣鞋。
我的銷售策略相當簡單,而我也覺得那是個明智之舉。在被幾個體育用品商店拒絕後("孩子,這個世界不需要另一款田徑鞋!"),我就開車前往太平洋西北地區,那裡會舉行各種田徑比賽。在比賽間隙,我會跟教練、運動員和粉絲聊天,然後給他們展示我的鞋子。反響出奇得好,我差點兒都來不及寫訂單。
在驅車返回波特蘭的路上,我都在思考自己的銷售大獲成功的原因。我認為我之所以沒法銷售百科全書,是因為自己打從心眼裡瞧不起它。銷售共同基金時表現也只是稍有改進,因為我沒有投入熱情。那為什麼賣鞋會如此不同呢?那是因為我發現這不是在銷售,而是我對跑步的信賴。我堅信如果人們每天外出跑上幾公里,世界就會變得更美好,我也堅信這些鞋更適合跑步。人們在感受到我的信念後,也會想要為自己打造這種信念。
傳播信念,我決定。信念才是不可抗拒的。
有時人們太想買鞋,就會寫信或打電話給我,表示自己聽說過這款新的鬼冢虎,很想買一雙,能不能給他們寄一雙過去,貨到付款。我甚至都沒有嘗試,郵購業務就應運而生了。
有時人們會直接來父母家找我。每隔幾晚,門鈴總會響起,父親就會嘟噥著從躺椅上起來,調小電視音量,然後去開門看到底是誰。站在門廊上的可能是個身材瘦削但雙腿肌肉卻出奇發達的孩子,他眼睛到處瞟,透出一股急切的感覺,就像是吸毒者。"巴克在嗎?"孩子會問。我的父親會穿過廚房走到我的房間找我。我會出來邀請孩子進屋,坐在沙發上給他展示我的鞋子,然後在他前面跪下測量他腳的大小。父親會雙手插在口袋裡,懷疑地望著整個交易。
多數找上門的人都是聽別人口口宣傳,經朋友的朋友推薦而來的。但是,也有些人是在我首次散發廣告宣傳後找來的,我的廣告就是在本地一家列印店設計和製作的宣傳單。在宣傳單最上方,大號字型印著"特大好訊息!日本挑戰歐洲田徑鞋統治市場",下方進一步解釋:"日本勞動力低廉,一家新公司藉此以6.95美元的超低價格出售此鞋。"宣傳單底部就是我的地址和電話。我在整個波特蘭的大街小巷都貼上了自己的宣傳單。
1964年7月4日,我的第一批貨物一售而空。隨後,我致信鬼冢公司,再次追加訂購900雙,這大概需要3000美金。這不僅將"掃蕩"掉父親為數不多的現金存款,也終於耗盡了父親的耐心。"爸爸銀行已經關門大吉。"他說。不過,他還是勉強同意給我一封擔保函,讓我去俄勒岡第一國民銀行(firstnationalbankoforegon)想辦法。多虧了父親的名聲,也正是因為父親的名聲,銀行才批准貸款。父親那空虛的體面最終得到一點紅利,至少於我而言是如此。
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聽見"不"
一個"神聖莊嚴"的合作伙伴、合法的銀行貸款和自推自銷的產品,這就是我事業的起步。
實際上,因為鞋子太暢銷,所以我決定要在加利福尼亞州聘用一兩個銷售員。
問題來了,我怎麼去加利福尼亞呢?顯然機票太貴了,我無法承受,但我又沒有時間開車過去。所以每隔一週,我會在週末用露營背包裝滿鬼冢虎,穿上最新的軍裝前往當地的空軍基地。見我穿著軍裝,憲兵就會讓我坐上下一趟去舊金山或洛杉磯的軍用運輸機。我抵達洛杉磯後,就借宿於在斯坦福認識的朋友查克·凱爾(chuckcale)那裡,以便節省一些開支。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在創業課上演示自己的跑鞋論文時,凱爾還去聽課表示精神上的支援。
在某個週末,我還在洛杉磯的西方學院(occidentalcollege)參加過一場比賽。與往常一樣,我站在內場草坪上,讓我的鞋子大展拳腳。突然,一個人閒逛過來,向我伸出手。他有明亮的眼睛、英俊的面龐,實際上是非常英俊,只不過表情相當難過。即便他表情假裝平靜,但我卻可以從他眼裡讀出難過,幾乎可以算得上是悲痛。同樣地,他也給我隱約的熟悉感。"菲爾。"他說。"你是?""傑夫·約翰遜(jeffjohnson)。"
原來如此!約翰遜,我是在斯坦福認識他的。他是個跑步運動員,成績相當不錯,我們曾多次在全員比賽中競爭。有時他會與我和凱爾一起出去跑步,然後再喝一杯。"嘿,是你呀,傑夫,"我說,"你最近在幹什麼呢?""讀研,修人類學。"他計劃成為一名社會工作者。"不是開玩笑吧。"我眉毛高高挑起驚訝地說。約翰遜似乎不是那種適合社會工作的人,我都不敢想象他勸導癮君子和安置孤兒的場景。他同樣看起來也不像是適合做人類學家的人,我也無法想象他跟新幾內亞的食人族交流或拿著刷子清理阿納薩齊(anasazi)遺址,或是在羊糞中篩出陶片的情景。
他表示這些不過是他的日常苦差而已,週末他會看心情賣賣鞋子。"不是吧!"我說。"阿迪達斯。""去他媽的阿迪達斯,你應該為我工作,幫我賣這些新的日本跑鞋。"
我遞給他一雙鬼冢虎平底運動鞋,跟他說了自己的日本之行及與鬼冢公司的會面。他折彎鞋子檢查鞋底,"相當不錯啊!"他說。雖然有興趣,但他卻沒有接受我的邀請。"我就要結婚了,"他說,"不太確定現在是不是可以嘗試新的冒險。"
我根本沒有把他的拒絕放在心上。這也是我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聽見"不"這個詞。
一封讓我措手不及的信
我當時的生活可謂是一帆風順。生活相當富足,甚至還交了一個所謂的女朋友,不過就是沒有太多時間陪她。我當時心情不錯,可能是有史以來最高興的時候,不過得意忘形也會誘發危機,會讓你的感官失靈,所以那封可怕的信才打得我措手不及。
那封信的作者是美國東部某個偏僻小鎮的高中摔跤教練,小鎮位於長島,叫谷溪、馬薩佩卡或曼哈塞特。我讀了兩遍才理解信的內容,這位教練聲稱自己剛從日本回來,在那裡也跟鬼冢的高層領導見過面,他被指定為鬼冢虎的美國獨家經銷商。因為聽說我在銷售鬼冢虎,這是侵權行為,他命令我----命令我停止一切行為!
對此,我的心怦怦直跳,忐忑地打電話找到表哥道格·豪澤(doughouser),他畢業於斯坦福法學院,當時在小鎮一家知名的律師事務所工作。我要他調查這個"曼哈塞特先生",查出他的真實身份,然後給這個人帶個信。"到底要說什麼?"豪澤表哥問道。"任何試圖干涉藍帶體育公司的行為都將面臨法律上的回擊。"我說。
我的"業務"都開展兩個月了,如今卻捲入法律糾紛之中?要是真的有問題,我還能高興得起來嗎?
之後我就坐下,迅速給鬼冢公司寫了一封憤怒至極的信。
尊敬的各位先生:
我在今天早上收到紐約曼哈塞特的某個人寫來的信,這讓我極其難過,他竟然聲稱......
隨後便是等待回覆。
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