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們說了自己的瘋狂想法,他們似乎也挺有興趣,在煮了一壺咖啡後邀請我坐下詳談。"你有考慮進口哪種特定的日本跑鞋系列嗎?"他們問道。
我告訴他們,我喜歡"鬼冢虎",這是位於日本南部最大的城市----神戶的鬼冢公司所推出的牌子。
"對,對,我們曾見過。"他們說道。
我表示自己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南下,跟鬼冢公司的人面對面地交流。
兩位退役美國軍人表示,我最好首先學習一下如何與日本人做生意。
"關鍵是,"他們表示,"不要太魯莽,不要表現得跟典型的美國人或者外國人一樣----粗魯、說話大聲、強硬,並且不接受任何否定的答案。日本人對強買強賣不太感冒。這裡的談判通常比較和緩、穩定。你看看美國人和俄國人花了多久才讓裕仁天皇投降。即便他的確投降,但在國家變為一堆廢墟後,他是如何跟自己的子民說的?他說,戰爭情勢不利於日本。日本的文化不推崇直截了當。沒有人會直接拒絕你,沒人會直接說不,但他們也未必會說是。他們會兜著圈子說話,既不主觀也不客觀。你不要覺得沮喪,但也不要揚揚自得。你可能在離開時覺得自己搞砸了一切,但實際上對方已經準備進行交易;你也可能在離開時覺得這筆生意肯定跑不掉,但實際上你已經被拒絕。你根本無法猜測對方的想法。"
我皺眉,開始擔心。我本來就不是一個善於談判的人,現在卻要在一個如同充滿哈哈鏡的遊戲屋的環境中談判?正常的規則在這裡難道根本不適用?
經過一個小時的答疑解惑,在與兩位前輩友好握手告別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已經迫不及待,需要在自己還沒忘記他們所說的一字一句前迅速出擊。我迅速返回酒店,將所有一切都一股腦兒打包裝進自己的行李箱和背包裡,致電鬼冢公司預約見面。
當天下午,我就動身乘火車南下了。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藍帶體育公司,瞬間誕生/h3日本最出名的就是無可打破的秩序和一塵不染的環境。日本的著作、哲學、服飾、家庭生活都是相當簡潔、節制的。他們推崇極簡主義。日本偉大的詩人曾寫道:"無慾無求,放下一切。"這句話似乎已經過千錘百煉,就像日本武士刀的刀刃或山川溪流之石一樣散發光芒。它無可挑剔。
如此,我不禁想知道為何這趟去神戶的火車如此髒亂不堪?
地板上到處都是報紙和菸頭,座位上甚至還有橘子皮和丟棄的報紙。更糟糕的是,每個車廂都人滿為患,幾乎連站的空間都沒有。
我在窗邊找到一個拉手環,在車行的整整7個小時裡都站在那裡,望著窗外呼嘯而過的偏遠山村和跟波特蘭普通家庭的後院差不多大的農場。雖然旅途時間很長,但我的身體既沒有覺得疲憊,耐心也沒有耗盡,因為我始終都忙著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前輩教導的事情。
在抵達神戶之後,我就在一家便宜的日式旅館裡住下來。我跟鬼冢預約的會面時間是第二天一早,所以立刻就在榻榻米床墊上躺下休息,但我太興奮了,很難睡著,幾乎整晚都在輾轉反側。清晨時分,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起床,看到鏡子裡是面色憔悴、睡眼矇矓的自己。洗漱一番之後,我穿上自己的綠色西裝,為自己打氣加油。
你有能力,有自信,肯定能做到。
你能行。
結果,我卻走錯了地方。
我去鬼冢公司的展示廳找相關人員,但實際應該是去小鎮另一頭的鬼冢工廠。我跳上計程車瘋狂地趕過去,但還是遲到了半個小時。4個高管沒有任何抱怨地在會客室接待了我。雙方鞠躬問好之後,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表示自己是宮崎賢,他將為我簡單地介紹鬼冢公司。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製鞋工廠,發現所有的一切都相當有意思,包括加工製造的"音樂"。鞋子在鑄模時,金屬鞋楦都會落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就像音樂中的"叮咚"聲。那裡,每隔幾秒就會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音,儼然就是一場鞋匠的個人演奏會。高管們似乎也挺享受,彼此都笑容滿面。
我們經過會計部門的時候,房間裡的每個人,無論男女都從座位上起身,統一鞠躬問好,表示對"美國大亨"的尊重。我是從日語"大君"(taikun)一詞中判斷出"大亨"(tycoon)這個詞的(兩者諧音),卻不清楚如何回應。鞠躬還是不鞠躬,在日本始終都是個問題。我淡笑一下,半鞠躬後繼續前行。
高管介紹稱,工廠每個月可以製造15000雙鞋。"很了不起。"我說道。我其實根本不清楚這到底是多還是少。在他們的帶領下,我們走進一間會議室,一位高管指著長形圓桌的主位說道:"奈特先生,請坐這裡。"
主位象徵著榮耀,也代表對方更多的禮節。隨後大家圍繞著圓桌坐下,調整個人儀容之後,他們盯著我,解開真相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我已在腦海中無數次預演這種場景,就像我會在每場跑步比賽開跑發令槍聲響起前做熱身準備一樣,但現在我卻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一場賽跑。大家總是本能地把所有事情----生活、交易、各種冒險都比作賽跑,但實際這種比喻並不是完全恰當的,它無法引領你抵達目的地。
過度緊張使我根本無法想起自己要說的內容,甚至連自己來到這裡的理由都忘得一乾二淨。我急促地呼吸了幾下,一切結果都與我在這個場合的表現息息相關,我把一切都賭上了。如果我失敗了,如果我沒有成功,我的餘生可能都註定要銷售百科全書、共同基金或其他我根本不關心的"垃圾",我可能會讓父母、學校、家鄉乃至我自己失望。
我環顧周圍,在我想象這個場景時,我忽略了一個關鍵的要素,我忘了預想第二次世界大戰在這個房間內的影響。戰爭存在於此,存在於各國之間,存在於日美兩國之間,附著在我們所說的每個詞的背景文化之中,就像那句"各位晚上好----今晚有個好訊息"。
然而,戰爭同樣又不存在於此。日本人民百折不撓,隱忍地接受慘敗,奇蹟般地重建國家,完全將戰爭拋諸腦後。同時,這個會議室裡的高管也和我一樣年輕,你可以感受到他們覺得戰爭與他們毫無關聯。
然而,另一方面,他們的父輩曾試圖殺掉我們的父輩。
另一方面,過去不可磨滅。
另一方面,勝負的對立問題會使交易更加複雜、疑雲密佈,甚至潛在的勝負雙方又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個全球衝突的直接關係人,交易將會日漸複雜化。
房間內的安靜,關於戰爭與和平的困惑,所有這些在我的腦海裡嗡嗡作響,形成了我完全沒有準備的尷尬場景。追求現實的我想要承認這一點,而理想主義的我卻打算棄之不顧。我握緊拳頭開始說話:"先生們。"
宮崎先生打斷了我:"奈特先生,您就職於哪家公司?"
"噢,這個問題問得不錯。"
血液中的腎上腺素驟然上升,甚至出現逃跑反應,我恨不得立刻跑掉躲起來,這也讓我想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就是父母的家。幾十年前,一戶比我家有錢的人建造了它,建築師在屋後設計了一處侍從住所,那裡就是我的臥室,裡面放滿了我喜歡的棒球卡、唱片、海報、書籍,都是很棒的東西。房間的一面牆上貼滿了我在田徑場上得到的藍絲帶,這也是我人生至今唯一可以自豪的東西。所以,"藍帶體育公司,"我脫口而出,"先生們,我代表的是俄勒岡州波特蘭市的藍帶體育公司。"
宮崎先生露出微笑,其他高管也笑著低聲交流。藍帶體育公司、藍帶體育公司、藍帶體育公司......幾位管理人員握著手再次陷入沉寂,再次把目光轉向我。"好吧,"我再次開始說道,"先生們,美國的鞋類市場潛力是無限的,而且大多數潛力還沒有被挖掘。如果鬼冢公司可以打入這個市場,把鬼冢虎引入美國的商店,定價又比美國多數運動員現在穿的阿迪達斯便宜的話,那肯定會收穫一筆巨大的財富。"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兩個小時的談判,拿下鬼冢虎代理權/h3我簡單地引用自己在斯坦福的論文演示,逐字逐句地講述我花費數週時間調查、記憶的資料和圖形,給人一種善於言辭的"假象"。從高管們的表情就能判斷他們應該對此印象深刻,但在我的演講都要結束時,周圍始終都是針扎般難熬的沉默。然後,一個人突然打破了沉默,接著又是一個,大家彼此大聲、興奮地交流意見,但交流物件卻不是我,而是他們彼此。
再之後,所有人又突然起身離開了。
這難道是日本人拒絕瘋狂想法的常用方式嗎?統一起身離開?我是不是揮霍了他們對我的敬意?我是失敗了嗎?我該怎麼做?我是不是該就這樣......離開?
幾分鐘之後,大家又帶著草圖和樣品回到會議室,宮崎先生在我面前展開說:"奈特先生,我們一直都在考慮美國市場。"
"你們已經考慮過了?"
"我們已經在美國出售摔跤鞋。在......呃......東北部?但我們也在考慮在美國的其他地方推出其他產品線。"
他們給我展示了鬼冢虎三種不同的鞋型。一種是訓練鞋,他們稱之為"limberup"。"很棒。"我說。一種是跳高鞋,他們稱之為"springup"。"挺好的。"我說。還有一種是鐵餅鞋,他們稱之為"throwup"。
"不要笑,"我暗自說道,"不要......笑。"
他們提出許多關於美國、美國文化和消費趨勢,以及美國體育用品商店出售的不同型別的運動鞋的問題,問我覺得美國鞋類市場有多大,可以發展到什麼程度。我回答說,最終可能達到10億美元。實際到今天,我也不確定這個數字是從哪裡得到的。他們大為驚歎地往後一靠,看著彼此。結果,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們居然開始向我推銷。"藍帶體育公司......有沒有興趣......代理鬼冢虎的鞋呢?在美國?""有,"我說,"當然有。"
我拿著"limberup"說:"這個鞋相當不錯,我可以代理這款。"我要求他們立刻把鞋的樣品運給我,在提供自己的地址後承諾會下單50美元。
他們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回應般地深鞠一躬,雙方握手之後,我再次鞠躬,他們也鞠躬表示謝意。大家相談甚歡,彷彿戰爭從未打響,大家早就已經開始合作,彼此都是夥伴兄弟一樣。而這場會議,我本以為只會有15分鐘,實際卻持續了兩個小時。
離開鬼冢公司之後,我就直接找到最近的美國運通辦事處,給我父親發了一封信。
親愛的父親:
十萬火急!請即刻往神戶鬼冢公司電匯50美元。
吼吼,呵呵......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
回到酒店之後,我就圍著自己的榻榻米床墊繞圈走,想著自己到底如何安排後續的事情。我一方面想要即刻回到俄勒岡州,等候那些樣品,開啟自己的創業之旅。同時,我感到寂寞孤獨,當時我與一切我所瞭解的事情、一切認識之人的聯絡都被切斷了。哪怕是偶爾瞥見《紐約時報》或《時代週刊》,都會讓我有種哽咽的感覺。我當時就是個漂流者,現代版的魯濱遜。我想要回家,立刻。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同樣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仍然想要去看看,想要去探索。
最終,好奇心戰勝了一切。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每一段全球之旅都映著鞋的影子/h3我動身抵達香港,走在瘋狂、混亂的街道上,斷臂斷腿的乞丐、一身髒汙跪求的老人,以及乞求施捨的孤兒讓我覺得恐懼。老人們靜默不語,而孩子們卻在不停地哭喊:"嘿,有錢的大爺,嘿,有錢的大爺,嘿,有錢的大爺。"然後,他們就會哭著乞求或是擊打著地面。即便我把口袋裡所有的錢都給了他們,他們也沒有停止哭喊。
我走到城市邊緣,登上太平山頂,遠眺中國內地。在大學時代,我曾讀過儒家作品中的一句話----移大山始於運小石,而當時的我卻強烈地覺得自己永遠都沒有機會移走這座特殊的大山,永遠都無法更近距離地瞭解那塊當時還封閉的神奇土地,為此我莫名地覺得難過。然而,我的旅程遠未結束。
我又去了菲律賓,這裡的混亂和瘋狂絕不亞於香港,而貧困卻是香港的兩倍。我緩慢地行走在大街上,就像是在噩夢之中一般,我橫穿馬尼拉,經過無盡的人群和無法想象的擁堵,走到麥克阿瑟曾一度入住頂樓的酒店。所有偉大的將軍,無論是亞歷山大大帝,還是喬治·巴頓,都是我崇拜尊重的物件。我憎惡戰爭,但卻推崇戰士的精神。我憎惡刀劍相向,但卻推崇武士精神。在歷史留名的所有偉大戰士中,我覺得麥克阿瑟是引人注目的。他戴著雷朋眼鏡、叼著玉米芯菸斗----這個人渾身都透露出自信。他不僅是出色的戰略家,在鼓舞人心方面也是一流的,而且在戰後也繼續擔任美國奧林匹克委員會領導一職。我如何能夠不尊重、不喜歡他呢?
當然,麥克阿瑟也有不完美之處,但他清楚這一點,他曾經說過:"打破常規者,人恆敬之。"
我想預訂一晚麥克阿瑟之前所住的套房,但價格太高,我無法承受。
我發誓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的。
隨後,我輾轉去了曼谷,搭乘長長的撐篙舟穿過陰暗的沼澤,抵達了露天市場,那裡彷彿是希羅尼穆斯·博施(hieronymousbosch)畫作的泰國版本。我品嚐了之前從未見過,可能以後也不會再次嘗試的鳥肉、水果和蔬菜。一路躲閃著黃包車、踏板車、突突車和大象,我抵達玉佛寺,這裡有亞洲最神聖的雕像之一----一座整玉雕刻而成的巨大佛像,它擁有600多年的歷史。站在佛像前,望著佛祖平和的面容,我問道:"我為什麼來到這裡?我的目的是什麼?"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任何答案。
抑或,沉默就是我的答案。
之後我又前往越南,街上滿是美國士兵,轟隆聲不斷,洩露出一絲恐懼的味道。每個人都清楚戰爭即將打響,而且可能相當恐怖,與以往截然不同。它可能與劉易斯·卡羅爾筆下的戰爭相似,美國官員會宣佈:我們必須摧毀村莊才能拯救村民。
在1962年聖誕節前夕,我在加爾各答租了一間屋子,大小就跟棺材差不多,沒有床,也沒有椅子,甚至沒有足夠的空間。屋子裡只有一張在噝噝作響的孔洞上方懸掛著的吊床,而那個洞其實就是廁所。不過幾小時,我就開始生病,也許是因為空氣中傳播的病毒,也可能是食物中毒。我整天都在想自己可能熬不過去了,覺得自己即將死掉。
但我卻不知怎麼的漸漸恢復,我強迫自己從吊床上下來,然後第二天顫顫巍巍地跟隨著數千朝聖者和十幾只聖猴一起走下瓦拉納西寺廟陡峭的階梯。這條階梯直接通往熱氣騰騰的恆河。在河水漫過我的腰部時,我抬頭望去,我看到了什麼,是海市蜃樓嗎?不,一場喪禮正在河中央舉行,實際上是多場喪禮。我望著哀悼者涉水進入河流,將深愛的逝者放在高高的木質棺材上,然後點燃火堆。不過離此18米遠的地方,有人在淡定地沐浴,還有人在喝著恆河水解渴。
《奧義書》有言:"引領我從虛幻走向現實。"所以我逃離虛幻,飛往尼泊爾的加德滿都,徑直徒步攀登聖潔的喜馬拉雅山。在下山途中,我在一個人滿為患的舊城區停下,大塊朵頤地吃完一碗相當少見的野牛肉。我注意到,舊城區的居民都穿著帶有紅色羊毛和綠色法蘭絨的靴子,靴子前端是上翹的木頭腳趾,如同跑步者站在雪橇上。突然間,我就開始注意每個人的鞋子。
我再次回到印度,新年前夜遊蕩在孟買的大街上,穿行在牛羊群中,逐漸體會到難以想象的頭痛----各種嘈雜聲、各種氣味、各種顏色和各種目光。旅程的下一站是肯亞,大巴在長時間行進之後總算進入叢林深處。大鴕鳥試圖推翻大巴,而位元犬那麼大的鸛就在窗外盤旋飛行。每次司機在不知名的地方停下來接幾個馬塞士兵時,總有一兩隻狒狒也想要趁亂上車,司機和士兵就會拿著彎刀驅趕它們。在下車前,狒狒總會回頭一望,露出一副自尊受傷的表情。抱歉,夥計,我心裡這樣想,就像是它們的確是在與我交流一樣。
我抵達開羅之後就前往吉薩平原,在那裡,我仰望著獅身人面像,我身邊站著的是沙漠游牧民和用絲綢裝飾的駱駝,所有人都眯著眼睛注視著人面像永遠張開的雙眼。頭頂的烈日焦灼地炙烤著,同樣的烈日炙烤過無數為金字塔付出汗水的建造者和後來的旅人。我想,他們之中沒有一人被後世記住。《聖經》認為所有都是虛空,禪學認為所有都是現在,而沙漠卻表示所有都是塵土。
隨後,我動身前往耶路撒冷,參觀亞伯拉罕獻祭兒子以撒的地方,也就是穆罕默德開始天國之旅的地方。《古蘭經》認為當地的石塊也想要加入穆罕默德的隊伍,追隨他的腳步,但穆罕默德以腳制止,據說他的腳印直至今日仍然可以分辨出來。他是光著腳還是穿著鞋呢?我坐在昏暗的酒館裡吃著糟糕的午餐,周圍都是滿臉燻黑的苦力,每個人似乎都累得不行,慢慢地、心不在焉地咀嚼著,就像是殭屍一樣。"我們為什麼要如此賣力地工作呢?"我暗自思忖。想想田園裡的百合......它們不勞累,但也無任何用處。西元1世紀的拉比以利扎·本·阿扎利亞(eleazarbenazariah)就表示,我們的工作是人類最神聖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應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自豪,神都會提及工作,人類當然更需勞動。
我繼續前行,伊斯坦布林的土耳其咖啡讓我大為驚歎,而博斯普魯斯(bosphorus)附近蜿蜒曲折的道路又使我迷路找不到方向。我停下腳步描繪遠處閃閃發光的尖塔,一路沿著託普卡帕宮(原為奧斯曼帝國蘇丹的住所,現儲存著穆罕默德的劍)的金色迷宮遊覽。13世紀的一名波斯詩人魯米(rumi)寫過:
不要整晚都在睡覺,你最想要得到的即將來臨。
體會陽光內在的溫暖,你將會看見奇蹟。
我隨後去了羅馬。數日里,我都"躲在"一家小餐館,狼吞虎嚥地吃著意麵,盯著漂亮的女人和我從未見過的鞋子。愷撒時代的羅馬人相信,右腳先穿鞋,左腳後穿鞋,會帶來財富和好運。我探索過雜草叢生的尼祿臥室廢墟,也遊覽過競技場宏偉的大理石裝飾及梵蒂岡寬敞的大廳和房間。總是在清晨時分出門的我本以為人會很多,決心一定要排在隊伍最前面,但實際卻是沒有任何人排隊。整個城市都長期處於寒流之中,而我只能孤身迎接寒冷。
即便是西斯廷教堂也同樣如此。獨自一人站在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下,我可以盡情地沉迷於個人的懷疑之中。我從旅遊指南中瞭解到,米開朗基羅在繪製個人代表作的時候相當痛苦。他不僅需要忍受背疼和脖子痛的困擾,顏料也總是不停掉進他的頭髮和眼睛裡。他跟朋友說,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完成作品。但我想,如果連米開朗基羅都不喜歡自己的工作,那對於我們而言又有何希望存在呢?
我又去了佛羅倫薩,在那裡花費數日尋找但丁的足跡,閱讀但丁的作品,體會他憤怒和放逐的厭世情緒。他的厭世情緒是在作品完成前出現的,還是在之後呢?是這種情緒引發或影響了他的憤怒和放逐嗎?
我站在大衛雕像面前,他眼中的憤怒讓我吃驚,歌利亞永遠都沒有機會。
我搭乘火車一路前往米蘭,與達·芬奇神交,思考他迷人的筆記,好奇他的特殊癖好。其中,我最關注的就是人類的雙腳,他稱之為"工程學的傑作,藝術上的珍品"。
我該與誰爭論?
我在米蘭停留的最後一晚去了斯卡拉歌劇院欣賞歌劇。我自豪地穿著自己的布魯克斯兄弟牌西裝,走在身著定製燕尾服的男士和佩戴珠寶、身穿長裙的女士之中。我們都在好奇中聽完《圖蘭朵》。在卡拉夫唱到《今夜無人入睡》的"星星沉落下去,星星沉落下去!黎明時得勝利!得勝利!得勝利!"時,我的眼眶溼潤起來,而在落幕時,我也不可抑制地起身鼓掌叫好!
我還去了威尼斯,在那裡追隨馬可·波羅的腳步度過幾日閒散時光,在羅伯特·布朗寧(robertbrowning)的故居前駐足良久,想到他曾說過的"如果除了美麗別無長處,那麼其實你已經得到上帝創造的最好之物"。
我的旅行時間所剩不多,家人也在召喚我歸去。我匆忙趕往巴黎,深入先賢祠地下,輕輕地觸控盧梭和伏爾泰的墓穴。伏爾泰說過:"熱愛真理,但應寬恕錯誤。"我住在一家破爛酒店的房間裡,看見冬季的雨水在窗下的小巷裡流淌,在巴黎聖母院裡祈禱,迷失在盧浮宮的美妙中。我在莎士比亞書店裡買了幾本書,尋找喬伊斯和菲茨傑拉德的蹤跡。隨後,我慢慢地沿著塞納河漫步,在海明威和多斯·帕索斯互相大聲閱讀《新約》的咖啡店停下,品嚐一杯卡布奇諾。最後一天,我在愛麗捨宮閒逛,追尋自由之路,時刻想著巴頓將軍,想著他那句"不要跟人們說如何做事,而是告訴他們該做什麼,讓他們創造你所驚歎的結果"。
在所有偉大的將軍中,巴頓將軍是最注重鞋子的,他說過:士兵穿著鞋子只是個士兵,但穿著軍靴就是個戰士。
結束巴黎之旅後,我飛往慕尼黑,在貝格勃勞凱勒啤酒館(bürgerbräukeller),也就是希特勒鳴槍發動政變的地方喝了一杯冰啤。雖然計劃參觀達豪集中營,但在問路時人們總是會別過頭表示不清楚。之後我又前往柏林,在查理檢查站,身穿厚重大衣的蘇聯衛兵面無表情地檢查了我的護照,搜身檢查之後詢問我在東柏林做什麼生意。"沒有任何生意。"我說。我擔心他們會發現我曾就讀於斯坦福,因為就在我抵達前,兩個斯坦福的學生曾試圖用大眾車將一個青少年偷運出國,他們現在仍在監獄裡。
衛兵揮手示意我可以通過,走了一小段路之後,我就在馬克思-恩格斯廣場的角落停下。我環顧四周,空無一物。沒有樹木,沒有商店,更沒有人跡。我想到在亞洲每個角落見識到的貧窮,而這裡的貧困卻完全不同,在一定程度上是故意為之的,完全可以避免。我看見三個孩子在街上玩耍,兩個男孩和一個女孩,都是8歲。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我給他們拍了一張照。女孩頭戴紅色羊毛帽,身穿粉色大衣,對我露出笑容。我想自己肯定不會忘掉她,或是她的鞋子,因為那是用硬紙板做的。
之後,我去了維也納,在那個舉世聞名、咖啡香味瀰漫的交叉路口,也就是斯大林、托洛茨基、鐵托、希特勒、榮格和弗洛伊德都曾駐足過的地方,他們曾品嚐同樣的咖啡,思考如何拯救(或者結束)世界。我走過莫札特曾走過的鵝卵石道路,在我所見過的最美石橋上橫穿美麗的多瑙河,駐足於聖史蒂芬教堂高聳的尖塔前,這裡也是貝多芬發現自己耳聾的地方,他抬頭仰望,看見鳥兒嘰嘰喳喳地從鐘樓飛過,而可怕的是......他根本沒有聽見鐘聲。
最後一站是倫敦。我迅速地遊覽了白金漢宮、演講角(speaker'scorner)、哈羅德百貨公司,甚至給自己寬限了一點時間參觀下議院。閉上眼睛,想象著偉大的丘吉爾在發表演講:"你們問:我們的目的是什麼?我可以用一個詞來答覆:勝利----不惜一切代價去贏得勝利,無論多麼恐怖也要贏得勝利......因為沒有勝利就無法生存。"我迫切地渴望跳上巴士前往斯特拉特福德(stratford),參觀莎士比亞的故居(伊麗莎白時代的女性會在每隻鞋的鞋尖綁上一朵紅色的絲絹玫瑰),但我已沒有多餘的時間。
最後一晚,我不停地回顧整個旅程,在自己的日誌中記錄要點,捫心自問,哪些才是最難忘的?
希臘,我想。毫無疑問,是希臘。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nike,雅典娜女神,勝利的使者/h3在我剛離開俄勒岡的時候,最讓我興奮的行程安排有兩個。
我想對日本人宣傳我的瘋狂想法。
我還想在雅典衛城前停下腳步,盡情欣賞。
在我登上倫敦希思羅機場的航班前,我在沉思那個時刻:仰望那些壯觀的石柱,體會刺激的文化衝擊,那種你從所有絕妙之處中得到,但卻與強烈的認知感混合的體驗。
難道那只是我的想象嗎?畢竟,我曾站在西方文明的發源地。可能我只是想讓它更加熟悉罷了,不過我卻不這麼認為。我清楚地想到:我曾來過這裡。
然後,走上那些歷經歲月洗禮已經斑駁的臺階,我又想到:這裡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左邊就是帕特農神廟,柏拉圖看著它被一批建築師和工匠建造起來。右邊就是雅典娜勝利神廟(templeofathenanike)。據旅遊指南所寫,25個世紀前,這裡住著一位美麗的女神雅典娜,人們認為她帶來"nike",也就是勝利。
勝利不過是雅典娜獲得的多個祝願能力之一,她也同樣獎勵交易者。在《奧瑞斯提亞》(oresteia)中,雅典娜表示:"我推崇......勸服的力量。"她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談判者的守護神。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裡站了多久以吸收這處劃時代遺址的能量和力量。一小時?三小時?我也不清楚在那天之後自己花了多久才發現在勝利神廟上演的阿里斯托芬的劇作,在這部作品裡,戰士贈與國王一件禮物----一雙新鞋。我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才瞭解到這部劇作的名字就是《騎士》(knights)。我唯一清楚的是,在我轉身離開時,注意到的是神廟大理石築成的正面。希臘的藝術家用奪人眼球的雕刻作品做裝飾,包括最著名的女神難以理解地俯身調整鞋帶。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二十五歲的歸來/h31963年2月24日,我的25歲生日。當時的我頭髮及肩,鬍鬚差不多8釐米長,在走進家門時,我的母親不可抑制地哭了出來。我的妹妹們不停地眨眼,好像沒有認出我似的,或者也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外出旅行了。大家相互擁抱,放聲大笑。媽媽在我坐下後給我倒了杯咖啡,想要聽我說說路上發生的一切,但旅途使我筋疲力盡。我在客廳放下行李和背包,徑直回了房間,模糊地盯著牆上的藍絲帶。奈特先生,你的公司名稱是什麼?
我蜷縮在床上,睡意就像斯卡拉歌劇院的帷幕一樣緩緩降臨。
一小時後,晚餐的呼喚讓我清醒過來。
父親已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家,在我進入餐廳時抱了我一下。他也和母親一樣想聽我訴說每個細節,而我也想對他暢所欲言。
但首先,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爸爸,"我說,"我的鞋子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