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ockquote它們緊密地排列成v字----我在某本書上讀到過,那些在陣列後面的大雁負責巡航,只需付出頭雁八成的努力就夠了。每個跑者都清楚這點,跑在前面的總是最辛苦,風險最大的。/blockquote在對父親提起這個話題時,在鼓起勇氣告訴他我的瘋狂想法時,我確信那是在傍晚。那是與父親在一起的最佳時間,因為他那時是相當放鬆的,吃飽喝足,舒服地躺在電視角落的躺椅上。我還可以把頭往後靠,閉上眼睛聽見電視裡觀眾大笑的聲音,聽見他最喜歡的節目《馬車隊》(wagontrain)和《皮鞭》(rawhide)的主題曲。
他的最愛始終都是雷德·巴頓斯(redbuttons)。每一集開頭雷德都會唱:"吼吼,呵呵......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
我坐在他旁邊的直背椅子上,無力地笑著等待下一個廣告,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預演我的說辭,特別是開場白:"呃,爸爸,你還記得我在斯坦福時有過的瘋狂想法嗎?"
那是我最後的幾門課之一,一門關於創業精神的討論課。我寫了一篇關於跑鞋的研究論文,這篇論文一開始只是一個平淡無奇的任務,後來卻逐漸讓我全力以赴地沉迷其中。作為一個跑者,我瞭解一些關於跑鞋的資訊。作為一個商人,我清楚日本相機已經嚴重動搖了一度被德國產品主導的相機市場。因此,我在論文中辯稱日本的跑鞋也可能達成同樣的結果。這個想法激起了我的興趣,鼓舞著我,吸引著我不斷前進。它看上去似乎太過明顯、簡單,但又擁有無限潛力。
我花費數週的時間準備論文,"駐紮"在圖書館,專心尋找任何可以找到的關於進出口和開創公司的資訊。最後,根據要求,我需要向同學正式演示我的論文,但大家的反應卻相當索然無趣,沒有一個人提問。我的滿腔熱情和無限緊張最後得到的只是疲憊的嘆氣和空洞的眼神。
教授認為我的瘋狂想法的確具有價值,他給了我一個a,但也僅限於此,至少理應是僅限於此。不過,我從未真正停止思考這篇論文。之後在斯坦福讀書期間,在每天早晨跑步時,甚至直到在電視角落與父親談及此事時,我都始終在想著去日本找一家制鞋公司,向他們推廣我的瘋狂想法,希望他們的反應會比我的同學更加主動積極,有意與來自"沉睡中"的俄勒岡的性格害羞、面色蒼白、身材瘦削的孩子合作。
我也曾異想天開地打算自己繞行往返於日本,來一次異域之旅。我在想,除非我首先出發遊覽全球,否則如何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記?在參加大型跑步賽事前,你總是想要先在賽道上走一走。"一場全球背包之旅可能就是我要做的。"我自己推論道。那個時候根本沒人談論所謂的遺願清單,但我覺得那個的確與我腦海中的想法相近。在我死之前,在我太老或是忙於日常瑣事前,我想要遊覽地球上最美、最神奇的地方。
這個想法幾乎是個神聖般的存在。當然,我想要品嚐其他美食,聽聽其他語言,體會其他文化,但我真正渴求的是精神之間的聯絡。我想要體會中國人所謂的"道",雅典人所謂的"理",印度教徒所謂的"智",佛教徒所謂的"法",以及基督教徒所謂的"靈"。在出發開啟個人的生活之旅前,我覺得自己首先需要理解人類更偉大的旅程;去探索最宏偉的寺廟、教堂和神殿,最聖潔的河流和山峰;去感受......上帝的存在?
是的,我告訴自己,沒錯。我更想了解的是上帝。
但首先,我需要父親的批准。
而且,我還需要他的錢。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行,你去吧,巴克。"/h3我已經在去年提過要進行一次大的旅行,而且父親似乎也沒有任何意見,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忘掉了這件事。我顯然要再次"推波助瀾",在原有的提議基礎上加上這個瘋狂想法,這個使人驚訝的順道之旅----去日本,還要創辦一家公司?這都是浪費時間和金錢的事情。
他顯然把這次旅行想得太遠。
這次旅行也會耗費大量資金。我之前的軍旅生涯,以及過去幾個暑假的兼職工作讓我有些儲蓄。最重要的是我打算賣掉我的車----1960年的深紅色名爵,配有賽車輪胎和雙凸輪軸。這輛汽車與貓王在電影《藍色夏威夷》(bluehawaii)中開的一樣。所有的錢加在一起約有1500美元,這遠遠不夠,我不得不跟父親開口。他點著頭,嘴裡發著"嗯嗯,嗯嗯"的聲音,把目光從電視轉向我,然後在我和盤托出的時候又再次回望電視。
"還記得我們之間談過的嗎,爸爸?我說我想要去看看這個世界。"
"喜馬拉雅山,金字塔。"
"死海,爸爸,死海。"
"好吧,哈哈,其實我也想去一趟日本,爸爸。還記得我那個瘋狂想法嗎?日本跑鞋?記得嗎?那可能是個絕妙的想法,爸爸,絕妙的!"
我誇大其詞地描述著自己的想法,強行進行"推銷",特別生硬,因為我相當討厭推銷,也因為這次特殊的推銷幾乎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父親剛剛給俄勒岡大學支付了數百美元,又為我在斯坦福的學費花了幾千塊。他不過是《俄勒岡期刊》(oregonjournal)的出版商,這份穩定工作的工資能滿足基本舒適的生活需求,包括我們在波特蘭最安靜的郊區伊斯特摩輪(eastmoreland)的克萊伯恩大街上寬敞明亮的大房子,但絕不是富豪。
同樣,也是在1962年,地球變得更大。雖然人們開始通過飛機繞行地球,但實際上90%的美國公民仍然沒有坐過飛機。普通男女通常都只在自家160公里半徑範圍內活動,所以哪怕是提起坐飛機進行全球旅行都會讓任何一位父親感到不安,特別是我的父親,他公司的前任就死於一場空難。
撇開金錢和安全問題不談,整個想法其實也是不切實際的。我知道27家新公司中可能有26家都會失敗,我父親也清楚這點,而冒這樣大的風險完全是與他所堅持的一切相背離的。我父親在不少方面都是一個傳統的主教派教徒,一個耶穌的忠誠信仰者,但他也同樣追求另一種秘密的神性----體面。寬敞的房子、漂亮的妻子、聽話的孩子,父親很享受這一切,但他真正在乎的是他的朋友和鄰居知道他擁有這一切。他喜歡被崇拜。他喜歡每天在主流社會中大放異彩。因此,環球旅行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這顯然不適合一個廣受尊敬之人的兒子去做。可能其他人的孩子會這麼做,也可能只有嬉皮士和怪人才會這麼做。
可能,我父親追求體面的主要原因是對內心混亂的恐懼。我出於本能覺得是這樣,因為他內心的混亂會時不時地爆發。有時,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前廳的電話會在深夜響起,我接起電話會聽到一如既往的粗啞聲音:"過來一趟。"
我穿上雨衣----似乎那些天的晚上雨總是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一路下行駛往父親所在的俱樂部。就像我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臥室一樣,我也記得那個俱樂部。它具有百年曆史,有著覆蓋整面牆的橡木書架和靠揹帶扶手的椅子,就像是英國鄉村家庭的客廳。換句話說,它看上去相當體面。
我總會在同一張桌子旁找到父親,扶著他慢慢從同一張椅子上起來。"你還好吧,爸爸?""當然,我沒事。"我就和往常一樣領著他出門上車,再一路開回家,假裝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他總是坐得筆直,就像帝王一般,我們會談談體育,因為這是我在感到壓力的情況下分散自己注意力、安慰自己的唯一方法。
我父親也喜歡體育。體育總是體面的。
因為這些及其他的一些原因,我本以為父親會因我所說的勃然大怒,且快速地否決一切:"哈哈,瘋狂想法,希望渺茫吶,巴克。"(我的教名是菲利普,但父親總是叫我巴克。實際上,在我出生前他就叫我巴克。母親跟我說,父親會習慣性地輕拍著她的肚子,問:"小巴克今天怎麼樣?")不過,在我說完後,父親卻從躺椅上起身笑盈盈地看著我。他說,他總是遺憾在年輕的時候沒有多出去走走看看,而旅行可能是我學習生涯的最後一筆潤色。他說了很多很多,但所有的一切都更多地強調旅行而不是瘋狂想法,我沒有糾正他。我也沒有抱怨,因為他至少給了我祝福,還有錢。
"行,"他說,"行,你去吧,巴克。"
在對父親表示感謝後,在他有機會改變主意前,我飛快地離開了那個角落。直到後來,我才有些愧疚地意識到,父親沒有經常旅行才是我想要旅行的深層原因,可能也是主要原因。這次旅行、這個瘋狂想法是成為與他不同的人----某個不那麼注重體面的人,唯一毋庸置疑的方法。
或者我可能不會不體面,但可能不會那麼沉迷於體面。
其他家人也沒有那麼支援我。外祖母聽到我的行程後,其中一項讓她特別驚訝,"日本!"她哭喊道,"為什麼,巴克,幾年前那群日本人還想殺了我們呢!你忘了嗎?珍珠港!日本人圖謀佔領整個世界!某些日本人認為他們根本沒有輸!他們躲藏在暗處!他們可能會把你抓起來,巴克,挖掉你的眼珠子,他們肯定會這麼幹----挖掉你的眼珠子!"
我喜歡外祖母,大家都稱她為哈特菲爾德奶奶。我理解她的擔心和害怕。對於出生在俄勒岡州羅斯堡(rosebury)的小農村,且終生都住在這裡的她而言,日本可能太過遙遠。我有很多夏天都跟她還有哈特菲爾德爺爺待在一起。幾乎每晚,大家都會坐在門廊上,聽著青蛙與落地式收音機競比音高。在20世紀40年代早期,大家總是會從收音機收聽關於戰爭的新聞。
那時的新聞總是壞訊息。
長輩不停地告誡我們,日本人在2600年裡從沒輸掉過一場戰爭,他們顯然也不會輸掉這一場。一場接一場的戰役,我們嚐遍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最終,在1942年,墨脫廣播公司(mutualbroadcasting)的加布裡埃爾·希特(gabrielheatter)激動地顫抖著開始自己的夜間廣播報道:"各位晚上好----今晚有個好訊息!"美國人最終贏得了一場決定性的戰役。批判者諷刺希特無恥的歡呼,批評他放棄了記者應有的客觀公正,但公眾卻是如此憎恨日本,多數人都稱希特為民間英雄。此後,他所有的廣播開場方式都一樣:"今晚有個好訊息!"
這是我最早的記憶。哈特菲爾德奶奶和爺爺會坐在旁邊,外祖父拿著刀削著蘋果,給我一片蘋果,然後自己吃一片,然後再給我一片,直到整個蘋果慢慢地"消失"。希特的節目就要開始了。噓......安靜一點!我仍然可以想起大家嚼著蘋果,盯著夜空,大家都太過於關注日本,我們甚至內心半期待著能看見日本的零式戰鬥機交叉攻擊天狼星號戰艦。我清楚地記得,我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大概5歲左右,我問父親:"爸爸,日本人會把我們打下來嗎?"
雖然哈特菲爾德奶奶太過激動,讓我無可奈何,但我還是安慰她不要擔心,我會很好,甚至可以給她帶回一件和服。
我的雙胞胎妹妹們----珍妮(jeanne)和喬安妮(joanne),她們比我小4歲,似乎不太關心我要去哪裡或要做什麼。
我的母親,據我回憶,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她很少這麼做,但這次卻不同尋常地保持了沉默,也就相當於是同意,甚至是自豪地同意我的舉動。
我花了數週時間閱讀、計劃、準備我的旅程。我堅持長跑,在與頭頂上飛過的大雁賽跑時默唸著每個細節內容。它們緊密地排列成v字陣列----我在某本書上讀到過,那些在陣列後面的大雁負責巡航,只需付出頭雁八成的努力就夠了。每個跑者都清楚這點,跑在前面的總是最辛苦,風險最大的。
早在與父親"坦白"前,我就決定最好能找一個同行的人,而這個人就是我在斯坦福的同學卡特(carter)。雖然在威廉賈威爾大學(williamjewellcollege)的時候一直是個籃球明星,但卡特並不是那種常見的運動員。他戴著厚厚的眼鏡,喜歡讀書,並且讀的都是好書。他很容易溝通,又輕易不開口說話,這兩點對朋友而言是同樣重要的,而對旅程夥伴來說也是基本的要求。
但是卡特卻當面"嘲笑"我的想法。當我列出想要去的地方----夏威夷、東京、香港、仰光、加爾各答、孟買、西貢、加德滿都、開羅、伊斯坦布林、雅典、約旦、耶路撒冷、內羅畢、羅馬、巴黎、維也納、西柏林、東柏林、慕尼黑、倫敦,他後跳一步,狂笑不止。我窘迫地低下頭,開始道歉。然後,卡特還是笑個不停,他說:"這個主意太棒了,巴克!"
我抬起頭,發現他並不是在嘲笑我,而是因為開心、興奮才笑個不停。他覺得這個計劃棒極了。"你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把這樣一個行程安排在一起。"他說。因為勇氣,他也想要加入。
幾天後,他得到父母的同意和從他父親那裡借來的一筆錢。卡特從來不會手忙腳亂地浪費時間,一旦發現無人防守就抓住機會投籃----這就是卡特。我暗自決定,要在我們環遊世界的時候多多向這樣的人學習請教。
我們都帶了一個行李箱和一個背包,彼此保證只帶基本的必需品:幾條牛仔褲、幾件t恤、跑鞋、沙漠靴、太陽鏡,外加一條土黃色軍褲(suntans)----20世紀60年代對卡其色褲子的稱呼。
我還帶了一套優質的西裝----綠色兩粒扣的布魯克斯兄弟牌西裝,以防我的瘋狂想法得以實現時沒有得體的衣服可穿。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環遊世界,是時候離開這片樂土了/h31962年9月7日,卡特和我擠進他那輛老舊的雪佛蘭,開上5號州際公路,飛速經過威拉米特山谷(willamettevalley),駛出俄勒岡叢林密佈的底部,就像是穿過樹根一樣。我們駛進加利福尼亞松樹般的尖角處,不斷上行經過高聳、蔥鬱的山脈,然後一路下行,直到深夜才抵達濃霧瀰漫的舊金山。那幾天,我們都是寄宿在朋友家的地板上,然後途徑斯坦福,取出卡特"庫藏"的一些東西,最後在一家酒肆停下,買了兩張標準航空公司(standardairlines)前往檀香山的特價票。單程,80塊。
感覺不過幾分鐘,卡特和我就踏上了瓦胡島(oahu)機場砂礫鋪設的跑道路面。我們環顧四周,抬頭望著天空,心想:這裡的天空和家鄉的不一樣。
一群漂亮的女孩朝我們走來,她們瞳色淺、膚色深,光著腳,在我們面前扭動著緊實的臀部,跳著歡快的草裙舞。卡特和我彼此看了一眼,慢慢地咧著嘴傻笑起來。
我們打車去了威基基海灘(waikikibeach),就在正對大海的對街汽車旅館住了下來,迅速放下包裹、穿上泳褲,競相沖向大海!
一踏上沙灘,我就興奮地大叫、狂笑,踢掉自己的拖鞋,然後直接衝到海里,直到海水浸到脖子後才停了下來。然後我潛到水下,直達水底,再浮出水面大口吸氣,我大笑著,翻過身來仰泳。最後,我蹣跚地回到岸邊,撲通一下躺在沙灘上,對著天空中的鳥兒和雲朵笑了起來。我當時肯定就像個從瘋人院裡逃出來的病人。卡特坐在我旁邊,他的表情跟我一樣瘋狂。
"我們應該留在這裡,"我說,"為何急著離開呢?"
"那你的計劃呢,"卡特問道,"環遊世界呢?"
"計劃有變。"
卡特笑道:"想法不錯,巴克。"
於是,我們就找了份工作----挨家挨戶地推銷百科全書。當然,這不是什麼有魅力的工作,而且相當折磨人。我們要到下午7點才開始工作,所以有充足的時間來衝浪。突然之間,似乎沒什麼比學習衝浪更重要了。不過嘗試了幾次,我就已經能夠直立站在衝浪板上,而短短幾周之後,我的技術就已經相當不錯了,真的相當不錯。
因為工作後有收入,所以我們倆就退掉汽車旅館的房間,簽約租了一間公寓。那是一個配有傢俱的工作室,帶有兩張床,一張是真的床,一張是"假的"。那張"假的"床其實是一塊鐵板,可以從牆面上展開。考慮到卡特更高、更重,所以他就睡那張真的床,而我就睡鐵板,我不在乎這個。一天的衝浪和推銷百科全書的工作結束之後,我們深夜會去當地的酒吧坐一會兒,我可以在火炕裡睡著。我們的租金是100塊一個月,兩個人平攤。
那段日子相當幸福,就跟在天堂似的,但只有一件小事不如人意----我的百科全書推銷不出去。
我推銷不出百科全書就沒法補貼生活。我似乎年紀越大就越害羞,而我過度的不自然通常會讓陌生人覺得不舒服。因此,對我而言,推銷任何東西都是件具有挑戰性的事情,而推銷百科全書就完全是一場嚴酷的考驗,因為百科全書在夏威夷就跟島民和蚊子一樣多。不管我如何熟練或強迫地讓自己說出那些在短期培訓課程中被灌輸的關鍵詞("孩子們,要跟大夥兒說你不是在推銷百科全書,而是在銷售人類知識的大綱......人生問題的答案!"),得到的反應始終是一樣的。
走開,夥計。
如果說我的害羞使我不善於推銷百科全書,那麼我的天性就讓我鄙視這種行為。我無法接受太多的拒絕,這一點在我高一被棒球隊拒絕的時候就已經清楚了。雖然那只是大規劃中一個小小的挫折,但我也深受打擊。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瞭解,不是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會喜歡你或是接受你,我們會經常在自己最需要被接納的時候被拒之門外。
我永遠都不會忘掉那一天。我拖著棒球棒走在路邊,蹣跚地回到家,躲在房間裡悲傷難過。這個情況持續了兩週,最後媽媽走到床邊說:"該結束了。"
她催著我去嘗試其他運動。"比如呢?"我把頭埋在枕頭裡問。"喜歡賽跑嗎?"她說。"賽跑?"我問。"你可以跑得很快,巴克。""我能行嗎?"我邊說邊坐起身來。
所以我就開始跑步,然後發現自己喜歡跑步,沒人能夠阻攔我。
如今,我要放棄推銷百科全書,所有以往那種熟悉的拒絕感都隨之而來,我不得不去找其他的招聘廣告。沒一會兒,我就在一塊厚厚的黑色邊框中找到一個小廣告----招聘證券銷售員。顯然,我覺得銷售證券會讓我運氣更好。畢竟,我有mba學位,而在離家之前,我還曾成功面試過添惠公司(deanwitter)。
經過某些研究之後,我發現這項工作有兩個吸引人的優勢。第一,這是伯納德·科恩費爾德(bernardcornfeld,20世紀60年代最出名的企業家之一)領導的投資者海外服務集團(investorsoverseasservices)提供的工作。第二,公司位於風景優美的海濱大樓頂層,透過6米高的窗戶可以俯瞰綠寶石般的大海。這兩點對我而言都相當具有吸引力,所以在面試過程中我也相當認真努力。然而,雖然幾周都無法說服任何一個人買百科全書,我卻成功說服科恩費爾德的團隊冒險嘗試錄用我。
科恩費爾德的成功事蹟加上動人心魄的景觀,可能會在多數情況下都讓人忘記他的公司也不過就是個交易所。科恩費爾德曾問過員工是否真心想要發財,他也因此聲名狼藉,每天都有十幾個像餓狼一般的年輕人在證明他們真心想要發財。在兇殘和狂熱的"迷醉"下,年輕人瘋狂地打著電話,聯絡潛在客戶,竭盡全力地爭著安排面談。
我不是個可以順暢交流的人,實際上也不善於任何談話。當然,我很清楚手中的數字和產品:德賴弗斯基金(dreyfusfunds)。此外,我還知道如何說真話。人們似乎相當喜歡這點,所以很快我就安排了幾個會面,完成了幾筆交易。短短一週時間,我掙到的佣金就足夠支付未來6個月我這一半的租金,還有多餘的錢購買衝浪板蠟。
我大部分可供自由支配的收入都花在了潛水俱樂部和海上運動之中。遊客通常會在奢華的度假勝地閒逛,這些地方的名字----摩拉灣(moana)或哈利庫拉尼(halekulani)就跟咒語似的,而我和卡特卻更喜歡潛水。我們喜歡跟海灘上的遊客、衝浪者、搜救員和流浪漢坐在一起,對我們喜歡的事情自鳴得意。我們身處夏威夷,那些窮傻子都回家了。那些可憐的傻瓜就像夢遊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擠在一起抵抗寒冷和雨水。為什麼不能像我們一樣呢?為什麼不能抓住當下呢?
當時我們認為世界就要滅亡,這也讓我們這種及時行樂的情緒更加高漲。美國與蘇聯的核僵持持續了數週的時間。蘇聯在古巴部署了三組導彈,而美國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雙方提出了自己的最後底線。談判不歡而散,第三次世界大戰隨時都可能爆發。根據新聞報道,導彈可能今天晚些時間就會從天而降,最遲就在明天。世界就像曾經的龐貝城,而火山已經開始噴出火山灰。啊,每個在潛水俱樂部的人都認為,如果人性消失,那麼這裡應該是觀賞升起的蘑菇雲的最佳場所。再見,文明。
然而,世界卻令人驚奇地"倖存"下來。危機過去,天空似乎都隨著空氣變得更冷而放鬆般地嘆了口氣。一個完美的夏威夷秋季隨之而來。我的日子過得相當滿足,幾乎可以算得上是幸福。
又經過了一段焦躁不安的日子後,一天晚上,我坐在酒吧裡喝著啤酒對卡特說:"我覺得可能是時候離開這片樂土了。"
我沒有費力地勸說卡特,覺得沒有必要這麼做。此刻顯然是時候迴歸我們的計劃了,但卡特卻皺著眉頭,撫摸著下巴說:"天哪,巴克,我不清楚到底該怎麼做。"
他遇見了一個漂亮的夏威夷女孩,她還只是個少女,有著修長的雙腿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就跟空姐一樣漂亮。她是我夢想擁有卻從沒機會擁有過的那類女孩。他想要留在這裡,我又能說什麼呢?
我跟他說我理解他的做法,但卻不禁心情低落。離開酒吧之後,我在海灘上漫無目的地散步。遊戲結束了,我對自己這麼說。
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收拾行李返回俄勒岡,但我也無法忍受一個人獨自環遊世界。"回家,"內心一個微弱的聲音告訴我,"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做一個普通人。"
然而,我又聽到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同樣的堅持:"不,不要回家。繼續下去,不要停。"
第二天,我給公司遞交了辭呈。"巴克,太可惜了,"一個上司說,"你作為銷售員前途相當不錯的。""上帝可不這麼想。"我低聲說道。
當天下午,我就在街區下方的一家旅行社買了一張開放式機票,適合在一年內乘坐任何航班前往任何地方,就像是空中版的歐洲火車通票。1962年的感恩節,我背起背包,與卡特握手道別。"巴克,"他說,"那些不值錢的就別帶著了。"h3class="bodycontent-third-title"商業冒險,如何與日本人做生意/h3機長操著一口流利的日語給乘客播報資訊,我聽著廣播,緊張得不停流汗。我望著窗外機翼上火紅色的圓圈,不禁在想,哈特菲爾德奶奶說得沒錯。我們才和日本人打完仗。科雷吉多爾島戰役、巴丹死亡行軍、南京大屠殺,這些還沒有遠去,而現在我卻要去那裡開始某種商業冒險?
一切都是為了我的瘋狂想法?我可能的確是瘋了。
現在尋求專業幫助已經晚了,飛機已經呼嘯而起,飛離夏威夷美麗的海灘。我低頭望著巨大的火山變得越來越小,此後再也沒有回頭。
因為是感恩節,所以飛機上提供的餐點是火雞、餡料和蔓越莓醬。又因為這趟航班是飛往日本的,所以也提供生魚片、味噌湯和日本清酒。我把所有東西都吃完了,順便還讀了塞進背包裡的平裝書《麥田裡的守望者》和《裸體午餐》。我就像是《麥田裡的守望者》中的主人公霍爾登·考爾菲爾德(holdencaulfeld),那個滿世界尋找自己容身之處、性格內向的小男孩。這時候清酒後勁上腦,讓我想起《裸體午餐》作者威廉·巴勒斯的話:垃圾商人根本不是向消費者賣產品,而是把消費者賣給自己的產品。
清酒後勁太大,我睡了過去。等我醒來之時,飛機已經開始迅速、筆直地下降。下面就是"閃閃發光"的東京,俯瞰下去銀座特別像一棵聖誕樹。
在坐車前往我所預訂的酒店時,滿目望去卻只有黑暗。城市的大片街區都完全是漆黑一片。"因為戰爭,"計程車司機說道,"不少建築還是廢墟。"
美國的b-29轟炸機,這個超級空中堡壘,在1944年夏季的數個夜晚不停地往城市投射炸藥,重量高達750000磅,多數填充的都是汽油和易燃膠體。東京作為全球歷史最悠久的城市之一,主要建築材料是木材,所以轟炸導致了難以想象的火災。幾乎有30萬人都被瞬間活活燒死,這是廣島死亡人數的4倍,還有100多萬人被嚴重燒傷。東京有近80%建築都毀於一旦。計程車司機和我長時間都安靜地坐著,不發一言,我們實際也無話可說。
最終,司機停在我筆記本上所寫的地址----一家昏暗髒亂的旅社。昏暗髒亂還遠不足以形容它。我是通過美國運通預訂的,沒有看到實景圖,現在才算是意識到自己做了個錯誤的決定。我穿過混亂的走廊,進入那棟看起來像要內爆的大樓。
前臺後的一個年邁的日本女人對我鞠躬,後來我才意識到她不是在鞠躬,只是因為年紀大了有些駝背,就好比一棵歷經風雨的老樹。她領著我慢慢地走到我的房間,房間就像是個盒子,裡面只有榻榻米床墊和一張不平的桌子,別無他物。我不在乎這些,只是注意到榻榻米床墊不過紙片那麼厚。我對著年邁的女士鞠了一躬,然後祝她晚安,接著就蜷縮在床墊上昏睡過去。
幾小時後,整個房間都被日光照亮,我也隨之清醒過來,爬到窗戶邊往外看。我顯然是在城市邊緣的某個工業區,到處都是碼頭和工廠,這個工業區肯定是b-29轟炸機的首要目標。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片荒涼:建築倒塌、損毀,幾乎所有街區都被夷為平地,一切消散不見。
所幸父親在東京有認識的人,其中就有一群在合眾國際社工作的美國人。我搭計程車到達那裡,大家就像家人一樣熱情招待我。他們給我端上咖啡和豐盛的早餐,而當我跟他們說自己昨晚所住的地方後,大家都笑開了,然後幫我訂了一家乾淨、舒適的酒店,還推薦了不少可以嘗試美食的地方。
你到底來東京做什麼?當被這麼問時,我解釋說自己計劃環遊世界,然後又提到了自己的瘋狂想法。"呃......"大家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不過他們卻提及兩個退役的美國軍人,那兩人在運營一本月刊雜誌《進口商》(importer)。"在你衝動地打算做些什麼前,"他們說道,"不妨跟《進口商》雜誌的人多聊聊。"
我對大家保證自己會這麼做,但首先還是想要看看這個城市。
手裡拿著旅遊指南和美能達照相機的我順利找到為數不多的幾個在戰爭中留存的地標建築----歷史最悠久的寺廟和神社。我在圍牆內的花園裡坐了幾個小時,瞭解了關於日本主流宗教----佛教和神道教的情況。我驚歎於"見性"的概念,那是迷茫之中的頓悟,就像美能達相機的閃光燈一樣閃亮,我喜歡這個觀點,也想要體驗這種感覺。
但首先我需要改變整個思維方式。我是個線性思維者,根據禪學所言,線性思維不過是錯覺而已,是讓我們不幸福的因素之一。禪學認為現實不是線性的,沒有未來,沒有過去,有的只是現在。
似乎在每種宗教裡,自我都是一個障礙和敵人。禪學明確地宣稱自我根本不存在。自我就是一個幻想,一個狂熱的夢想,而我們固執地認為存在自我不僅會浪費生命,而且會縮短生命。自我是我們每日告訴自己的恬不知恥的謊言,而幸福就是看穿、揭穿謊言。13世紀的道元大禪師表示,忘記自己才能真正看清自己。內在的聲音、外在的聲音,都是完全一樣的,根本不存在區別。
特別是在競爭中,禪學認為,在我們忘記自我和對手時就會取得勝利,自我和對手不過是整體的兩半而已。在禪學和劍道中,對此都有清楚的說明。
在劍道中,只有在心中不再被我和你,不再被對手和他的劍,不再被自己的劍和使劍的方法所困擾時,才能達到最完美的狀態......一切都是虛空:你自己、揮舞的劍和舞劍的胳膊,即便是空虛的想法都不再存在。
我的大腦無法一下子理解,於是決定休息一會兒,去參觀一個完全背離禪道的地標建築,實際也是日本最背離禪道的地方,一個人們除了自己完全不關注其他的地方----東京證券交易所。它坐落於大理石建造的羅馬風格建築中,周圍都是巨大的希臘式牆柱,從街對面望去就像是堪薩斯州靜謐小鎮中古板的銀行。然而,裡面卻是一片混亂。上百人都在抓耳撓腮地尖叫著,就像是"絕望"的科恩費爾德電話推銷室的升級版。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仔仔細細地看著,問自己,這就是所有的一切?真的嗎?我就和旁邊的那個人一樣愛錢,但我絕不想自己的生活只有這些。
經歷過東京證券交易所的混亂之後,我需要平靜,所以我走入城市靜謐的市中心,走到被認為擁有無上精神力量的地方----供奉19世紀明治天皇和皇后的明治神宮。我坐在銀杏樹下靜靜地思考,虔誠而專心,旁邊就是美麗的鳥居(toriigate)。我在旅遊指南上了解到這種類似牌坊的鳥居通常是進入神聖空間的通道,所以我沐浴在神聖、高潔之中,試圖將其全部吸收化為己用。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跑鞋,跑步前往世界上最大的魚市----築地。這裡也相當於一個交易所,只不過交易的是魚蝦而不是股票。老漁民把捕來的魚放在木質手推車上,與衣著光鮮的商人討價還價。當晚,我坐公共汽車去了濱湖區域,就在箱根山北部,據說這裡觸發了不少偉大的禪宗詩人的靈感。佛曰:"在你自己融於道路前是無法體會旅程的樂趣的。"所以我懷著崇敬之心站在蜿蜒的道路前,道路從玻璃般澄淨的湖泊延伸到高聳入雲的富士山,富士山呈現出冰雪覆蓋的完美三角形,就和家鄉的胡德山一樣。日本人相信攀爬富士山是一次神秘的體驗,是一場慶祝的宗教行為,而我也無法抑制內心即刻攀爬富士山的衝動,我想要踏上雲端之旅,攀至頂峰,不過我還是決定等待,等到我有任何需要慶祝的事再回來。
我回到東京之後就聯絡了《進口商》雜誌的人。那兩個主管雜誌運營的退役美國軍人態度強硬、肌肉結實、工作繁忙,看上去就好像如果我打擾和浪費他們的時間就會把我給生吃掉一樣。不過,短短幾分鐘的交流後,他們粗暴的外表就逐漸瓦解,變得相當和藹可親,表示很高興見到老鄉。我們主要談論的都是跟體育相關的內容:你能想象洋基隊又贏了嗎?威利·梅斯(willemays)怎麼樣了?肯定是最好的。沒錯,先生,肯定是最好的。
隨後,他們也跟我說了自己的故事。
他們是我第一次遇見的表示自己喜歡日本的美國人。他們在佔領時期駐紮在日本,進而為日本的文化、食物、女性所迷醉。在駐紮結束時,他們發現自己根本就無法離開這個國家,所以就在沒人有興趣進口任何日本產品的時候創辦了這本重要的雜誌,而且成功地經營雜誌長達17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