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另一種意見,則是和前者純粹相反,表示了"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揚揚得意神色。他們說:"看看!連胡適這樣的人,都讓咱們皇上給'化'過來了!"
其實,這兩種說法都是胡說八道。不過胡適這個人,卻實實在在有愧這"新文學家"四個字。因為在他的靈魂深處,不但有一種和封建殘餘反動勢力異途同歸的共同之點,同時,還有和資本主義反動階級思想同流合汙的另一面。不管他在當時嘴裡怎樣說著假開明的誘人詞句,他的整個立場根本就是和廣大人民的利益相反的。他只不過是利用當時新舊思想尚在混沌時期,披上了一件"五四革命運動"的外衣,一時迷惑了當時一大部分渴望新空氣的青年,在實際上他卻是和帝國主義者在一個鼻孔出氣。看他後來竟自完全滾入美帝的懷抱之中,終於甘心自絕於祖國人民這件事,就可以知道這個胡適博士,究竟是個怎樣角色了。
當一九二四年,我從清宮出來住在我父親家中時,他還親自到過當時的醇親王府見了我一面。也許是為要表示一下"博士"對"皇帝"的關心吧?但只是對我談了一些普通客套話之後便辭去了。
後來,當我住在日本公使館時,有一天,我在樓上看到有一輛小汽車開到我的樓前停住,從車中走下來一個人。我定睛一看,原來又是那位胡博士駕到。這時因為我對他的"奇"已經"好夠"了,便藉口沒有工夫而擋了他的"大駕"。從此之後我遂沒有再看到他。
3.金齒和大帽子、大鞋
我在宮中時,因為很羨慕人家鑲金牙,便讓牙醫也給我特製了一口金牙。不過我的這副金牙,是和一般人的不同,而是名實相符的滿口金牙。也許是這種鑲牙法在技術上有困難的吧,我的那副金牙卻總未能舒舒服服地套到我那上下兩槽牙齒上,因此只能是把它當作是藏在匣子裡的"特製義齒模型"來供自我觀賞。
此外,我還在鞋帽鋪裡定製了一頂用兩隻胳膊尚不易圍攏的"大口徑"的瓜皮小帽,和一雙能容一個兩歲前後的孩子睡在裡面的"特大單臉棉毛窩"。若問我為什麼要定製這樣的東西?我也沒有什麼充足的理由可做答覆,而只能這樣地回答:一來是因為"有錢無處花",二來是為了"偶爾興之所至",姑且做出來看看而已。
後來我在出宮以後,聽人說那頂出奇的大帽子和那雙特製大鞋,還被陳列在建福宮燒跡上的小玻璃亭子內,並對此附有說明,說這兩種東西,都是過去在清宮中祭神時所用的"儀器"哩!
4.大便的"遊戲三昧"
有一天,我忽然來了"興會",便派一名太監,送一個大包裹到醇王府,說是"賜"給我弟弟溥傑的東西,按照當時的慣例,我所派去的太監一到"王公"之家,他們便須把這個太監當作"天使"(天子所派出的使者)來看待。當"天使"進入屋中時,照例先得把我所"賜"的東西擺在堂屋中央桌子上,領受"賜物"的人,這時須站在桌子右方和"天使"相對(他站在桌左方)而立,然後這位"天使"便正顏肅目地宣佈這是"皇上賞給誰的東西"。於是"受賜"的人便向著放在桌中央的東西磕三個頭,這樣才算是"受授之禮"全部演完。然後這位"天使"便以太監的身份向"王公"請安。在請完安退出時,"受賜"者仍須把他送到院中之後才算完事。
不過這次卻與一向慣例頗有出入:我弟弟溥傑因為忽然得到了這種"禮物"甚是高興,便在做完"拜受"之禮後,在"天使"面前連忙把那大包裹開啟來看。不料開啟了一層布包之後,又是一層布包......一層一層地開了十幾次,才露出一個大紙包來。誰知這個紙包,也是左一層、右一層地用紙包裹著。等他費盡了好大力氣剝到最後一層紙包時,這固然是聽溥傑在事後所說的:"用手一拿,覺得裡面軟乎乎的,等到開啟了這最後一層紙包時,只覺得一種臭氣撲鼻......"於是他就"哎呀"一聲,當著"天使"面前把"賜物"摜在地上,也忘了"恭送天使"就轉身洗手去了。原來紙包裡是我拉的一根"大屎橛子"。
我這一大開玩笑不要緊,我那位素日"持家謹嚴"的祖母劉佳氏還因此有了一點小小誤會,她認為這是我對我弟弟的一種不滿的表示,於是就責備我弟弟道:"這都是因為你常常藉口有事不愛到宮裡去,所以才給你送這樣東西來的!"
5.牛和狗
我從幼時起,就愛飼養一些動物之類。這固然也是和普通一般的孩子一樣,並沒有什麼特異之處。不過,與一般不同之點,就是我所飼養過的東西,都是一大批、一大批地飼養著,並且還委派專人來管理,我只是在高興的時候拿這些東西作為一種消遣而已。更嚴格些說,也就是奴役別人來供自己開心罷了。例如,我曾養過成屋子的各種各樣的鳥,大批的貓,大群的狗,滿院子的缸裡金魚,駱駝、牛和猴子等也都飼養過。我甚至還在玻璃盆中養過螞蟻,大瓦缸中養過蚯蚓,至於蟋蟀、蟈蟈之類,更是應有盡有,提不到話下的了。不過是,那些被我餵養的物件,也只是某一時期、某一階段中的一時物件而已。在我來說,也只是"興之所至"的一種嗜愛,過了那一陣子熱氣,便又見異思遷而去另找其他的消遣東西。現在我想談一下關於其中"牛和狗"以及其他的一段回憶。
"牛和狗"的問題,也是在我結婚前的事情。那時我很喜歡看牛和狗打架。當我看到牛見了狗,便把它的頭低伸到地面上,用那兩隻角對準了狗的方向而左右搖擺從事防禦的姿態,以及狗見了牛便矯捷地圍著牛連吠帶跳而伺隙進攻的情形,便興味津津地大有百看不厭之感。所以,我就時常讓人把牛牽出來,把狗也放出來看它們的爭鬥作為消遣。有一次,那牛因為遭到狗群的四面襲擊,便掉轉牛頭向西長安街狂奔而去。那群狗當然不肯放鬆也就乘勝急追,跟蹤不捨,就是因為這樣,差一點兒沒有鬧出傷人的危險來。不料我的這種遊戲取樂情形傳到了榮惠太妃耳中,她既不是珍惜牛,也不是為了狗,尤其不是怕傷了人,而是引起了她的一種另有深心的憂慮。在她看來,狗欺負牛,乃是有關整個愛新覺羅氏子孫前途運命的非常重大而又深刻的事情。但她又不願意直接向我勸阻,於是就在幾天幾夜的深籌苦慮之後,想出了一條用牛刀割雞的"妙策"來。她遂在某一天,利用我弟弟溥傑每日伴我讀書的機會,悄悄派太監把溥傑叫到她所住的重華宮那裡去,做出一種悲天憫人的表情,並用沉痛已極的聲調對他嘆息道:"唉!我聽說'你們皇上'(即是'你們的皇上'之意)這些日子常讓狗來咬牛,把牛的身上都咬成了傷。你知道在《推背圖》(預言朝代興廢的迷信書籍)裡,不是拿牛來象徵咱們清朝的嘛!這樣讓狗來咬牛,我想這不是一個好兆頭,這件事關係可大啦!可是我自己又不願意直接去勸阻。我思前想後地想了好幾天,我想還是你在今天回家後,把這件事好好地對'老福晉'----指我的祖母----說一說,叫她到宮裡來一趟,想法子勸一勸。因為這件事關係太大,我不能睜眼白看著不想個法子呀......"溥傑聽了這番期待殷切的諄囑,便回家對我祖母做了傳達。我祖母聽了這樣的話,也認為這乃是有關全族前途運命的大事,便自告奮勇地把這一"重要任務"擔當下來。果然不久宮中太妃便正式召我祖母進宮,於是她便在見我之後,翻來覆去繞了一大陣彎子,就把狗不可咬牛的大道理,用暗示的方法對我做了煞費苦心的勸阻。後來我對於看"狗牛相鬥"的興趣逐漸減退,便沒有再因此而惹起老太太們的焦灼和懊惱。
6."古董房"的"秘密"
在宮中東北角,有一個叫"古董房"的殿堂。我小時聽說在那裡有幾間從來就沒有人敢進去的空房,一向都是鎖上加封地密閉著。我仍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便想探求一下它的秘密,開啟那多少年來一直沒有人開啟過的門。當時在宮中任"四十八處督總管"的老太監張德安,多少年來他就住在這個"古董房"的東配殿(廂房)內,當他聽說我要開啟那他所認為萬萬開啟不得的神秘房門時,便嚇得魂不附體一般而向我痛陳萬不可開的理由。理由是什麼?就是:"這幾間房子絕對開不得。因為多少年來就沒有人開過一次,並且這是'口口相傳'的相沿舊例,如果是把它開啟,一定會發生最可怕的不祥事件......"他愈是這樣空洞而籠統地講理由,愈是這樣擔憂害怕,就越發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於是我就越發非要開啟看看不可。這次他被我逼得實在沒有辦法了,便把太監們平日最擅長的"絕招"向我施展了出來:跪在地上向我苦苦地哀求。我最終在他的"最後絕招"下敗了北,同時也是我為他的"神秘危言"所懾服,才沒有固執我那非開啟看看不可的所謂最初決心。
7.強盜與鬼火
我在天津時,因為聽人說在南開大學附近,時有綁架勒贖的盜幫出沒,我為了要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便以多為勝地帶了一大群荷槍實彈的僕從,分乘了幾輛汽車,等到天黑之後,特到那裡一帶找強盜去。在當時,不論我到什麼地方去,一向都有一名由日帝駐津總領事館派來的日本人便衣警察跟在後面。這次因為他不知我的用意所在,也只得疑團滿腹地一同去了。結果是在往返徒勞下,什麼也沒有遇到,最終敗興而返。
不久,我又聽說在天津"牆子河"附近時有"鬼火"出現,於是又引起了我想要見識見識"鬼火"的熱情,遂坐上汽車前往"觀賞"。結果也是在黑夜之間的凸凹不平道路上,顛簸了好幾個小時,然後一無所見地頹然歸來。
如此說來,在當時的我,真是有要和"剪徑強人"一較身手的膽量嗎?特別是像我過去那樣既佞神又信鬼的人,真有想看一看"鬼火"的"勇氣"的嗎?
不是的。我只是靠著人多勢眾,想來滿足一下自己的所謂好奇心罷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那種"既害怕,還想看""又膽小,復好奇"的矛盾心理,正是和過去舊社會中的王孫公子的所作所為一般無二。拿過去的歷史上突出例項來說,像是明朝的正德(武宗),不就是在十六歲時,曾用自己的名義封自己為大將軍,並特意使用"分身術"的辦法,給大將軍的自己,另起個"朱壽"的名字,而帶領著軍隊奉著皇帝----另一個自己的名義而做出了"凱旋"的滑稽戲的嗎?這能說他是勇敢?這絕不是什麼勇敢,而只是萬變不離其宗地在封建統治階級的反動本質----慣於"強凌弱,眾暴寡"的階級本質支配下,也就是魯迅先生所給一語道破的"見狼現羊相,見羊現兇手相"的階級本能下,更把它和自己的"無軌道"生活方式互相結合起來,所以就產生出"龍種自與常人殊"的特殊行徑了。
我認為像是這種"奇妙"而複雜的"貴族心理",可以說是古今一樣、中外相同的。
所以唯有同一階級出身的人,才會深切感到古往今來彼此之間的共同心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