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罪惡思想根源2

唯有祖國人民,唯有共產黨和毛主席,才把我從無窮罪惡深淵中拉上來,同時,也給我扯下了矇住我雙眼達三十多年之久的矇眼紗,使我既能認識了自己過去的罪惡,也認識了曾和罪惡同棲共生的迷信思想。因為現在我已經清清楚楚地認識到,我現在的"未來預知術"已不再是那本坑害我過去前半生的迷信小冊子,只有在認罪的基礎上來悔恨過去,爭取現在和將來,才是我的真正未來預知術!

現在再談一談宮中的信仰問題。

據說滿族在關外時,一般的信仰是祖先、佛、關羽以及觀音菩薩。到了北京之後,便逐漸把信仰也複雜化起來。不過是從其中仍可以看出一部分過去的民族固有色彩。例如,"神杆""王爹爹和王媽媽"以及祭神等就是如此。

什麼是"神杆"?"神杆"一般又把它叫作"祖宗杆子"。不但是在清代宮中有這種"神杆"的遺物,就是在各王公府第,以及滿族一般住宅內,也都是在自己祭祖先的房外庭中右側,豎立一根長槍形的木杆,在槍頭狀的物體下面,有一個方形像是量穀物的升那樣乩東西,其中放有雜谷之類,據說是為了要使烏鴉和喜鵲來吃。對於"神杆",一般都認為是極其神聖的東西,就連它映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是絕對不許任何人用腳去踩。至於喂烏鴉喜鵲的由來,據說,是愛新覺羅氏的某代祖先中,有個叫樊查的人,大約也是像後來所謂的各民族部落間打冤家的緣故吧,樊查就隻身一人從敵人圍攻中脫出,在敵人追擊之下,正在無路可逃時,忽然有一隻鴉鵲之類的鳥,立在他的頭上,敵人以為是棵橘樹,便沒有到這裡來搜尋,於是樊查才脫了險。"神杆"上面盛穀物的升,就是為了放入穀物來報答救命鳥的恩德。並且滿族人從來都對烏鴉和喜鵲不加傷害,據說也是這個緣故。

至於"王爹爹、王媽媽"的問題,當然在一起初,是有一種紀念意義的。不過是由於年代久遠,又加上形成了封建王朝之後,百事都日漸形式化、偶像化,所以把當初的本來意義都湮沒下去。但是,後世子孫在富貴生活中,把祭祀祖先這種事情,更加神秘化和神聖化起來,只知因襲舊例,照章行事,而在恭敬有餘實質不問的悠久歲月中,致把長年祭祀的物件也都弄不清楚,純粹成為一種盲目的祭奠和不知所謂的虛禮了。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對於過去在宮中每日必祭的物件,竟會不知其為何許人,更根本不知道要祭祀它的道理,只是照例虛應故事地向它磕幾個頭便算完事。

現在只就我關於此事的所聞,記述於下。

有人說,在清代宮中以及各王公府第中,和自己祖先一併祭祀的兩個布質男女偶像,就是明朝的萬曆皇帝和皇后。一般所謂的"王爹爹和王媽媽",就是"萬曆爹爹和萬曆媽媽"的一種音訛。

還有一種說法:在明末,有一對住在東北的姓王的老夫婦,因為對於曾被明朝將軍李成梁擄去養馬的清代祖先努爾哈赤(清太祖)有過好處----經常照顧他,最後還幫助他脫走----所以在清朝統治勢力成功之後,為了紀念他們,為了永遠不忘他們的恩德,所以就在後世子子孫孫祭供祖先的地方西牆上,也把"王爹爹和王媽媽"的偶像掛起,一直經過二百餘年。

這就是連後世子孫也都茫然不知其究竟,而一直向之盲目祭奠了多少代的,關於"王爹爹和王媽媽"的信仰和傳說。

現在再談一下宮中祭祀祖先時的概略情形。

按照清宮中的傳統習慣,不但逢年遇節要祭祀奉先殿和壽皇殿,就是每月的初一、十五,甚至是每天都得舉行繁簡不同的祭祀儀式。

在乾清宮後面的坤寧宮,就是宮中專門祭祀神佛和遠代祖先的地方。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當中,除了歷代皇帝、皇后的忌辰(死的日子),每天都得殺一口豬來致祭。在那裡有"薩滿"(女巫)數十名,其中最高階的叫作"薩滿太太"。在皇帝親往致祭之前,首先,由她們在神前用滿族語言做祈禱。當我的轎子走上了坤寧宮前方交泰殿的臺階時,在坤寧宮專門擔任祭神的太監,便用手在坤寧宮的紙窗上連打三下,這時,坐在屋中地上的二十餘名太監,便一面彈著弦子,一面從口中連續不斷地喊出噢、噢的聲音來。當我走進屋中時,另有兩名太監把一口活豬抬到屋內中央,更由兩名薩滿把白酒灌入豬耳朵內。當豬把頭擺動的時候,據說,這就是"神佛"已接受到祭品的一種表示。這還有名堂呢,叫作"領牲"。"領牲"之後,才把豬抬走下鍋。這時弦子的聲音戛然止住,我便跪在神前,等"薩滿太太"再念一遍滿族語言的祈禱文之後,我就向上行三跪九叩禮,禮畢退出。

我還聽說,過去在祭神以後,還有"吃神肉"(祭肉,也叫"福肉")的儀式。這時太后和皇帝分坐在屋內的南北兩炕上,各在面前放一小桌,上置割肉小刀和筷箸並食鹽、大米飯等。王公等跪在地上,在他們面前,也放有刀、箸、鹽和米飯。吃肉時,是把各自面前的大塊白煮肉,自己用小刀割下來蘸鹽來吃。這時皇帝須和一名宗室王公,在太后前帶頭跳一種滿族古式的舞----"喜起舞"。音樂是用一支箭在簸箕上劃出一種音節來伴舞。皇帝跳完後,各王公便依次二人二人地起來跳舞。據說這種舞,是古代滿族在祭祀時或是在戰爭勝利時表示歡欣鼓舞的一種民族傳統舞法,很有原始時代的純樸風味。不過是,到了後來,這種大家同歡的民族跳舞卻在君臣上下的封建禮教的束縛下,完全變成了封建宮廷專用的東西。參加這種儀式的人,只能是,在品級禮制的束縛下,一個一個規規矩矩、不言不笑地跳著,高踞上位的太后和皇帝也只是正襟危坐、心不在焉地在觀賞。真正的民族氣氛,真正的同歡共苦的團結精神,在這時,早已變成為徒具形式的無聊禮節。吃肉是一種形式上的吃,跳舞和觀舞也成為貌合神離的點綴品了。h3四、我的"敬天法祖"思想/h3在清朝所謂家法中,首先被列入皇帝所必須奉為最重要信條的,就是"敬天法祖"四個大字。固然在這四個字後面,還有"勤政愛民"四個大字在跟著。不過這後邊四個字只能作為裝飾門面的東西而已。因為,在歷代皇帝的階級本質中,是根本找不到"勤政愛民"四個字的蹤影的。

現在先談一談為什麼要"敬天"的問題。

在古代,因為人類的知識有限,無法探知宇宙的秘密,所以,人們對於風雲雷雨日月星辰等大自然的作用,都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盲目崇敬恐懼的心理。因此,封建統治者就利用這個虛無縹緲的天,作為他們的護身符,既可利用天的神秘來嚇唬一般人,同時還可以利用它來神化自己的存在,於是"敬天"這兩個字,就成為專制統治者騙人的好工具了。一來可以表示這個所謂的"天子",就是由於受到了"天命",所以才拿"天之元子"的資格,公然騎在人民的頭上。其次,則是為了把封建統治勢力的寶塔式層層壓力作用,能夠儘量地發揮出來,所以就拿對自己毫無壓力可言的"天",壓在自己頭上,而製造出"父天母地"的一套幻想來。然後更利用什麼"愛民如子"或是什麼"子庶民也"之類的騙人謊話,製造出一套"天地君親師"的"綱常名教"無形桎梏。就利用這種由下及上的政治和經濟上的密網,籠罩住整個當時社會,因而藉以建立和維持唯我獨尊的專制統治地位。

至於"法祖"這件事,也是有著與"敬天"密切不可分的聯絡。為了維繫封建統治者"一姓永久尊榮",就非把"法祖"這個鐵帽子,狠狠扣在自己的後代子孫頭上不可。以我為例,我就是在那"法祖"空氣最濃厚的清宮中,頭腦完全弄得昏天黑地的。例如,在我所住的養心殿中央,就有一個皇帝通常召見文武大臣的"寶座";在後面屏風上有乾隆親筆的"御製詩";上面還高懸著雍正親筆的"中正仁和"大匾額;在左右兩邊紫檀木大案上,整整齊齊堆放著歷代皇帝所遺留下來的所謂"聖訓",在西暖閣的西牆上,還掛有一幅全國各省文武官員的職名錶。固然這已是時過境遷、等於明日黃花的一種裝飾品,但是在當時,卻是仍舊有使人感到一種"家天下"的威風。

在讀書時更不用說,因為儒家所倡導的什麼"慎終追遠",什麼"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以及"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和"無忝爾所生"之類,處處都是和清朝"家法"中所儼然揭出的"敬天法祖"思想可以互相為用的。在毓慶宮我讀書之處的西牆上,就有醇賢親王奕寫給光緒的一幅佔滿多半牆的字,頭一句就是"謹以家法敬臨民"的字樣。可以說在宮中隨處都可以看到這種關於"敬天法祖"的座右銘。在這種有形的耳濡目染、無形的潛移默化下,又怎能不把我弄得習與性成而五體投地呢!

以下我引一些有關"敬天"的例子。

(1)求雨

在清朝時代,每逢天旱成災的時候,那個當皇帝的人,便得照例表示一下"關心民瘼"的心情。一方面既可以大吹大擂把"飢溺為懷"的假面具戴在臉上;同時也可以叫一般人民看看:"天子"是和"天"有著特別親密的關係的,好叫他們畏威感德地不敢萌什麼非分之想。只要是皇帝到天壇或是在宮中,向著藍色天空磕上幾個頭,焚上一張"告天"的表文,便算是"愛民如子"的責任完全盡到。至於下雨不下雨,那倒是次要的問題,下了更好,就可以老著臉皮說這是我"求下來"的;不下雨呢,也沒有什麼關係,過些日子再向天磕幾個頭,焚一道表便算完事。至於人民由於天旱餓死多少,那更是次要又次要的事情,是與這位"天子"無關的。偶爾這位專制獨裁者高了興,下一道"上諭",撥給災區一些杯水車薪的賑災糧款,便算是盡到了百分之百----甚至是百分之二百以上的責任,同時還可以博得一個"愛民如子"的美名。以晉朝的惠帝為例,有一天他聽到了全國饑饉餓死很多人的訊息後,便來顯示他的天縱聰明,給人民做打算道:為什麼不吃肉糜而竟活活餓死呢?這就是封建統治者為人民著想的一個好例子。

每逢皇帝在求雨之前,照例先得在"齋宮"這個地方做一次為期兩天或三天的齋戒沐浴。在清順治八年,宮中定了一項有關齋戒的清規戒律條文,大致內容是:

"大祀三日,中祀二日。凡陪祀致齋各官,不理刑名,不宴會,不聽音樂,不入內寢,不問疾弔喪,不飲酒茹葷,不祭神,不掃墓,其有疾者皆勿與。"

這固然是給參與陪祀的文武百官規定出來的齋戒方法,至於皇帝的齋戒,那也只是大同小異而已。如把不入內寢改為不入後宮之類的名詞,就成為皇帝的齋戒規則了。

我雖然沒到過天壇,但是到宮內天穹寶殿求雨的事卻做過幾次。儘管在當時,已是在清朝反動勢力總崩潰之後,但在小朝廷空架子還被允許存在的當日,對於求雨這個所謂皇帝差事,還是關起家門繼續地做著。不過這並不是說,不在其位仍然尚為百姓求著什麼"天佑",在實際上只是由於自己尚未肯放下"天子"的臭架子來,仍然希望保持著這個和"天"打交道的特殊資格,所以儘管到了一九一二年一月後,仍然在做著這種自己安慰自己的求雨。

反正這種求雨的事,只是一種"戀棧"的可恥的表現。只要是適逢其會地下了雨,便可以在關緊大門的紫禁城中,重溫一下帝王的殘夢了。每當到了這樣的時候,那些滿腦袋封建毒素的老學究----我的各位老師和那些坐井觀天的老太監,便會認為這雨是我給求下來的,而紛紛向我歡呼而拜賀了。像是諸如此類的欺人自欺的事情,在當時宮中是很多的。這只不過是在其中較為突出的一個例子。

(2)信佛

固然嚴格地說,"敬天"和"信佛",在宗教支派上純粹是兩碼事,但是這在當時的宮中,在當時我的眼中看來,二者是有些混同之處的。特別是拿宮中的祭神來看,像是把自己的遠代祖先和關羽以及觀音大士並王爹爹和王媽媽等都供在一個地方,也就可以知道所謂當時的信仰云云者,也就是一鍋糊塗粥式的信仰而已,所以我對於"天"、對於"佛"的信仰分界,也是在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模糊概念下,馬馬虎虎地做了盲目迷信。就拿宮中迷信佛教來說,也可以說到了相當的地步。像是在我過去所住的養心殿東西配殿(廂房)內,就供有許許多多佛像和清朝歷代祖先的紀念遺物。就是在養心殿的西暖閣裡,也供有許多佛像、佛塔和經卷、法器,等等。每逢初一、十五,還照例有許多喇嘛在養心殿院中和中正殿等處樂聲鏗鏘地在唪經。總之,在清代的宮中既把"敬天"和"信佛"混同起來;同時也把崇祖的思想毫不客氣地交織其中。於是這種混合式的宗教迷信空氣,就把我弄得暈頭轉向,糊里糊塗起來,同時也把信仰和迷信的界限也都犬牙錯綜到一起。因此,就使我在前半生中,一直過著神神怪怪的瘋子般的生活。

現在再談一談"法祖"的例子。

由於我在那封建制度宗法式的宮中,過著"朕即國家"的唯我獨尊生活,所以對於創立這一"家天下"基業的歷代祖宗就有了一種無條件的崇奉心理。再加上什麼以孝治天下和祖功宗德的祖訓或師傳,就使我對"法祖"的觀念,更有了根深蒂固的鞏固和發展。例如,我在偽滿時,祭瀋陽北陵時,就曾恍恍惚惚地覺得在供桌後的空牆上,現出了我祖先皇太極的影像。固然在當時有些昏庸頑固的所謂"遺老""舊臣"都曾搖頭晃腦感激無量地認為這是我的孝思不匱感動了祖宗神靈所致;我自己也曾認為這確是我的精誠所感。但在現在想來,這只不過是等於神經病的一種幻視,也就是多年以來,"崇祖法祖"的精神教育結果,所以才使我生在二十世紀的當日,尚在過著幾世紀以前的神話式生活。請想一想,這種封建制度下的反動殘餘毒素,竟致把我弄成這樣半瘋子的地步,還能說它不厲害、不可怕嗎?

還有,當我看到"祖訓"中所說的:在年節時,應有一種欣慶吉祥的氣象。我便在年節中,極力主張多說吉祥話,並儘可能使家中眷屬都穿上紅紅綠綠的衣服,戴上花花朵朵的簪飾,等等。就是我弟弟溥傑也曾盡力主張在年節時應當充分保持高高興興的氣氛。因為這是祖宗說出來的話,所以就絕對支配了我的頭腦。

還有,當我聽到了"按照清宮的老規矩,在皇帝面前不論任何人都不得互相敬禮,因為至尊只有一個,在他面前而向旁人行禮,就是不敬,就是不可容忍的罪過"這樣的話時,我便變本加厲地實行了這一條。有一次,我的叔父來到長春給我祝壽,因為他不知道我這裡的新規矩,便在我面前和別人打了個招呼,我便板起臉來,對我叔父大發了一陣雷霆。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我當時那種不近人情的驕傲自大面目,我那滿腦袋封建思想,真使我悔也悔不及,愧也愧不及。

還有,我在長春時,曾親自抄錄了雍正的"祖訓"給我的侄子們上過課。我不獨自己有了這種盲目的"法祖思想",還曾把這種毒素灌輸給別人哩!

還有,我不但由北京到了天津,甚至由天津到了東北,每逢到了歷代祖先的誕日、忌日和年節等,我還都穿上過去清代的衣冠,向祖先上供祭奠,一直到了偽滿垮臺為止。

以上列舉的,並不是著重介紹形式上的祭祀等儀式,而是著重地在說,這種"法祖思想"所給予我的種種影響。也就是說那種根深蒂固的反動階級本質,對我前半生的思想行動,所給予的種種不良影響。因為這種影響,既助長了我的政治野心,又助長了我那為了一姓尊榮而不擇手段的種種罪惡的行動。

現在我才初步認識到,所謂的"法祖"思想,就是要求後世子孫的一切言行,都必須絕對遵奉祖先"遺訓"和他們的所作所為,用來作為導引自己言行思想意識的一切準則。也就是說,我應把六億人民的祖國看作是愛新覺羅氏一家一姓所私有,而把整個國家都看成是由自己祖先給打出來的江山,也就是由他們創造出來的私有財產。這也就是在過去封建社會中"家天下"思想的一種表現。為什麼我會把辛亥革命看成是自己一家一姓的失敗,為什麼會把張勳背叛民國,看作是"忠臣"的行徑?就是由於這種反動思想不斷滋生成長,所以,才會在最後做出了勾結祖國人民的敵人、出賣祖國人民的罪惡勾當,而當上了日本帝國主義的漢奸走狗!古代諺語中,曾有這樣幾句話,就是"涓涓不塞,遂成江河。兩葉不去,將用斧柯"。像這"敬天"也罷,"崇祖"也罷,它的逐漸滋長,最終使我前半生,完全陷於每況愈下的地步。總之一句話,"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從我三歲起,就開始播下了這一罪惡的種子。從我三歲起,就給爾後的一切罪惡開闢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