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罪惡思想根源

我在這裡還想就便介紹一下我這位老師"桑梓情殷"的舊社會中所謂的美德:

因為他是福建人,所以對於福建的同鄉總是抱有一種帶有宗派性的同鄉愛。他的交遊,他的來往,總是福建省人居大多數,每當他會客之際,總是在客廳之中會流露出一種壓倒的鄉音來。像是從清宮時代起一直到偽滿時期止,一向在我身旁的佟濟煦和那臭名不可向邇的大漢奸鄭孝胥等,都是因為和他有同鄉關係,才在他的所謂薦賢下,給弄到我身旁來的。固然是這種狹隘鄉土觀念成為他個人身上的一種毛病,但是受到他的影響,也遺給我,帶來不少的罪惡後果。

還有,在我十五歲時,由於愛時髦的關係,以及西洋老師曾嘲笑過辮髮的關係,我也漸漸對辮子失去了興趣。不過,像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的這句古訓,我是知道的,髮辮乃是清朝祖制,這種道理我也是認識得清清楚楚的,所以我就想如果要公開地把辮子剪掉,不用說一定會遭到麻煩,倒不如拿起剪子來自己剪去了事,於是就用剪子把它剪下去了。果然對這種不比尋常的宮中"大事",有的太妃曾為此而流涕,也有的為此而深加惋惜。就連我的這位老師,也同樣是對此覺得滿懷不快。但是他對我卻又無可奈何。勸阻吧,已成為無的可放之矢,預設吧,又覺得實在憋氣。於是他就在我的面前,對步我後塵的毓崇,意味深長地挖苦道:"你把剪下來的辮子賣給西洋婦人做假髮,倒是可以得一筆錢的。"這就是這位老先生本著古代儒臣事君之道,推陳出新地發揮了"成王有過,則撻伯禽"這儒意的。

其次,是我的陸潤庠老師。他是蘇州人,因為他擅寫一筆所謂館閣體的楷書字,所以,在當時的清宮中,隨處都可以看到他的筆跡。他的性格雖不似陳的隨和,但對於我,卻是嚴守著"雖師,臣也。雖徒,君也"的嚴格禮教,未敢越過鴻溝一步,並且也曾不遺餘力地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綱常名教理論來灌輸我,培育我。不過是,在他給我授課的幾年中,也曾有過一次例外的感情爆發。這一次是由於我過於頑皮淘氣,才把這位老師給惹得暫時忘卻了"君為臣綱"而惱火起來的。原因是:有一天我總不肯規規矩矩地讀書,不斷地把身子搖來晃去,左扭右轉地鬧著,並且還想離開讀書的席位走下椅子。他在最初還是下氣怡聲地拿著所謂君臣的禮貌,含含蓄蓄地用話來打動我。當時的我是絕不會體會到老師這種取瑟而歌的弦外餘音的,所以仍然是不以為意地仍要下地。這時他見此法不靈,便又稍稍加重了語氣,來做進一步的諫諍,但是仍嫌輕描淡寫無濟於事,我的鬧法反倒加劇起來。這時,他有些忍耐不住了,便摘下了他那恭而有禮的斯斯文文的面具來,暫時忘卻了尊卑上下之分,大喝一聲道:"不許動!"我在這種素來未聽到過的晴天霹靂之下,立時老實起來了,身子也不敢亂動了,也按部就班地讀起聖賢的書來了。

從這段事實中,也可以證明,我在幼時之所以那樣放縱任性,都是由於在我身邊,上自老師下及保姆太監,都只知道把我捧得愈高愈好,而不知道捧得愈高跌得愈重的真諦。如果當時能多有一些真正愛人以德的人,或者我還不會狂妄自大得到了那種要瘋的程度。嘻,徒然"計算死去兒子的年齡"是沒有用處的。只有拿過去當作一面自戒現在和自警將來的鏡子,才會有些用處。我只有抱定這種心情來回溯過去,談述過去,才能對我的學習改造有些裨益。這就是我在撫今追昔中的現在心情。

最後,我想再談一件陸老師和我幼年的趣事,作為對他介紹的收場吧。有一天我在唸書時,曾把襪子和鞋一齊甩掉,老師這時就過來為我撿鞋和襪,我便趁勢把腳往上一抬。恰巧我的足趾就掛住了他的鬍鬚,結果是他臭臭之聲不止,我哈哈笑聲不絕。

現在再談一談我那徐坊老師,我對他的印象較淺,因為他在當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地方。我只記得他的眉毛很長,我常誇獎說:"老師的眉毛長得真好哇!"他聽了也就大得其意,眉飛色舞起來。我就趁他得意之際,一面誇著,一面用手摸他的長眉,於是就出其不意地把其中最長的拔了下來。這固然只是頑皮學生淘氣的一種瑣事,但是在那迷信成性的太監們口中,則是把徐老師的死,牽強附會到我的身上來。他們曾活靈活現地說:"他的壽眉(當時把長眉叫作壽眉,說是長壽之徵)被萬歲爺拔掉,他怎能不死?"

從這段無知的談話中,不獨可以看出太監迷信的心理,同時,還可以看出他們對於皇帝的看法。比如他們常愛說:皇帝說的話是"金口玉言",最靈驗不過。所以他們認為被皇帝拔去了壽眉,也就是我那徐老師致命的主要原因了。

再次,是我那梁鼎芬老師。他是廣東番禺人。據說光緒死後,他曾自告奮勇地到光緒墓塋上去種樹,一直在梁格莊住了很多的日子。他曾在塋地那裡照了一張身穿清代官服,頭戴官帽,手把鋤頭種樹的相片。他死後,他家裡人就請陳寶琛在他那張相片上題上一首七絕的詩。我記得那首詩的內容是:

補天回日手何如?冠帶臨風自把鋤。

不見松青心不死,固應藏魄傍山廬。

這首詩的前兩句是在讚歎著他那兩隻能夠恢復清朝祖業的手,在今天卻在光緒的陵墓上拿著鋤頭來種樹。後兩句是說他為了要求永遠守護著陵內的松樹,但沒能看到樹木長成便死了。所以他願意埋骨陵旁乃是當然的。

不用說,從這二十八個字中,不獨可以看出梁鼎芬的愚忠透頂,同時也可以看出陳寶琛的反動透頂本質來。因為他那惋惜清朝滅亡的牢騷不平心情,在字裡行間,已經徹底流露無遺了。還有當梁鼎芬給我當上了老師的時候,還對我替他自己的"耿耿忠心"做了當面的大言吹噓。他得意揚揚地說:當他正在光緒陵墓植樹的時候,有一天夜裡忽然來了一名刺客,把短刀擱在他的脖上要殺他,他便從容不迫地對刺客說:"要殺就殺好了,我在陵上被殺,實為於願已足。"該刺客因為看到他這種視死如歸的忠義不屈氣魄,便被感動得把刀子收了起來,並開誠佈公地把受了袁世凱之命來暗殺他的始末經過,全盤託了出來,最後勸他務須速離此地,免得再遭毒手。他當即拒絕了刺客的好意勸告,並慷慨地告訴刺客,說他決不能怕死而離開此地,一定要看到松樹長大之後才走。

從這件事情看來,便可以清楚看出這位梁鼎芬曾是怎樣冥頑不化甘心去當一姓家奴的奴才嘴臉,同時,也可以看出他那自吹自擂的醜表功式的奴才心情。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封建反動統治者用政治上有形無形的壓力,怎樣來束縛人民,麻醉人民的無孔不入的陰毒手段。而這個梁鼎芬,他自幼就飽受了封建社會中所謂忠和孝的毒素,更加上他的家庭成分、仕宦的經歷等,於是就把他這個甘心做奴才的典型人物給製造成功。而我呢,也是在這種封建統治階級的教育培養下,恰恰成為他所依附的物件,也成為賞識他的知音者。像是在他死後,給他以"文忠"的諡法,就充分說明了我在當時的封建社會末期的頭子地位既曾影響了他,他的反動透頂思想和行動同時也曾影響了我。不然就是這樣,就是陳寶琛等所謂的遺老,也都是我既影響了他們,他們也影響了我的。不過是,拿我來說,我所受的這種影響比他們要更大和更深刻罷了。像是"一姓尊榮"的"家天下"思想,就是由此而來,更由此而逐步加深的。

還有我的梁老師,因為他平日最喜歡吃一些大油大肉的東西,特別是最愛用葷油拌熱飯來吃,並且是食量又大,所以他時常拉稀跑肚。他時常在走進了紫禁城之後,忽然在二人肩輿中大洩其肚,有時進了毓慶宮大門以後,忽然稀屎淋漓順腿而下,弄得臭不可近。每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攙扶他的宮中侍役勸他中途回家,就是他同寅的老師們勸他免課一日。再每當到了這種時候,他總是一面在口中不住地嘟囔著狼狽已極或是狼狽得很,而一面意興闌珊地登車歸去。

有一次他竟在給我授課之中,忽然忍不住,要腹瀉,於是就氣急敗壞地對我說:"臣要告外!""臣要告外!"我因為不懂得"告外"這兩個字的意思,便睜大了眼睛,連聲追問他:"什麼是告外?"他愈急不可耐,我也就愈加逼問不已,最終在這外既未告成,內實忍不住的緊急情況下,便猶如開了閘門一般,稀屎滿褲,臭得使人不可向邇,這時我才恍然大悟,不再追問,他也只得踉蹌退下,臨時停課回家。

就連我那位平日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朱老師,也曾為了他的同寅經常壞肚子,作了一個寶塔銘式的小品嘲弄之詞,附帶著把它抄錄於下:

節士

吃魚翅

一箸兩匙

吃飽就拉屎

端便盆無停止

臭氣燻人皆笑之

最後,我還想敘述一下我那滿文老師伊克坦。他是個滿族,雖然也曾教過我好幾年的滿文和滿文習字,但由於他後來多病,時常不能前來授課,同時,也因為我在平時生活中,無一不是使用著漢語----北京話,那種一曝十寒式的滿文教育,終究是沒能起什麼作用,現在不但滿語單字差不多都已忘個乾淨,就連那些最基本的字母也都記不全了。

這位老師的脾氣和陳、朱各位老師不同,是非常急躁的。後來更因為多病,他的神經便越發尖銳起來。他時常以陳寶琛為物件,在毓慶宮的前院的老師休息室中,為一些不相干的事而拍桌子大吵。就連在我的讀書房子裡,也有時能夠聽到他尖嗓的怒聲,不過是,卻始終聽不到陳寶琛的惡聲回擊。不久他便死了,我的滿文也就乾脆不再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