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五、我的結婚/h3在談我的結婚以前,我想先從我訂婚時的情形談起。
在談我的訂婚情形以前,我認為還應該和光緒訂婚時的情形做個對比才行。
光緒在訂婚時,首先是由西太后從無數候選物件中,給選出幾個人來,然後再讓光緒自己從中挑選。挑選的方法是叫這些候選的物件都到宮中來,像是一批商品一樣,一個一個擺在光緒的面前。這時光緒手中拿著一柄"如意"(玉飾物),看中了誰,便把這個訂貨票式的如意遞到誰的手中,那麼,這個被貼上訂貨票----被遞給如意的女性,便算是中了選而成為皇后了。
在我訂婚的時候,因為在那時,已經由"大朝廷"收縮成為"小朝廷"的局面,不可能再去擺像過去那樣"大朝廷"的架子,不過是,在一些滿蒙族的過去大官之中,就連退了任的中華民國大總統徐世昌先生也不能例外,他們都是衷心願意使他們的女兒,也能嘗一嘗當皇后的滋味,哪怕是廢帝的皇后也好,對於這一點,他們卻是不以為意的。所以就得將就一些,委曲求全地稍微變通一下辦法。因為,在那時已不可能把誰家的"千金閨秀"當作當面任憑挑選的"商品"來看,於是就"通權達變"地拿她們的相片來供我隨意選擇。這種"新式"的挑選方法,是把徵集來的一些候選物件的相片一張一張地擺在我的面前,並把那種如意,也變成了一支普通的鉛筆,只要我隨心所欲地在那張相片的旁邊或後面,記上一個隨意的符號點,也可圈圈,那麼,這個"訂貨"的符號,便可以等於親手把如意遞過去一樣。這樣便算是"良緣"已定,"佳偶"到手。
我就是在十六歲的時候,使用了這種新方式訂的婚。我把這個符號,畫在文繡的照片上了。可是我在當時所認為的這個"良緣"卻被某一太妃的"母權"給衝散。她不滿的理由是:文繡家既貧寒,相貌又不怎樣。於是,這次的"貼票訂貨"便被宣告無效,還得重新把那些照片攤開再擺一次。於是,我也就得放棄成見,重新另挑一次。這次我的鉛筆則是落在郭布羅•婉容的相片上了。論家底,論容貌,這位太妃滿意了,可是卻又有一位太妃提出了一個"公平合理"的折中新方案來。那就是:"文繡既是一度中選,豈能遺棄,可納她為妃!"於是我就平白地有了"一妻二妾",也就是婉容當上了皇后,文繡做了淑妃。
我的結婚是在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一日。那年我是十七歲。婉容和我同歲,文繡則是比我小兩歲。
按照清朝的舊制,妃是要比皇后先一天入宮的。為什麼我不知道。只能以"這是舊制"四個字來回答。
我的結婚儀式,不用說,全都是些封建和迷信相結合的無數繁文縟節,也就是幾百年來相沿成風的所謂古禮。真是既麻煩死人,又沒有什麼意義,既虛靡浪費又惹是生非。總而言之,都是表現封建統治階級奢侈腐敗本質的一些"活廣告"而已,我想也用不著糟蹋時間來描述那些,只把其中能夠看出一些當日問題的事情擇要加以敘述就夠了。
(1)"小朝廷"的興風作浪
自從辛亥革命以後,除了"張勳復辟"的幾天"熱鬧",就要算這次我的結婚為最"熱鬧"的了。
到了我結婚的那一天,多年散居在全國各地的所謂"大臣""遺老""遺少"之類,就如同驚蟄後的蟲豸一樣,都從冬眠中醒了過來,紛紛擾擾地來"上表稱賀",也有的把他們在過去所刮到的民脂民膏,也都"慷慨"地拿了出來,作為對我的"賀禮",真是從圖書古玩之類起一直到銀圓金鎊止,應有盡有,紛至沓來。其中還有從來未曾見過面的人,或未嘗聞過名的人,也都從全國各地麇集到"小朝廷"中來,做了一次辛亥以來未曾有的大規模"朝賀"。
滿族王公不用說,就是蒙古族王公等,也都不遠千里而來參加了這次的"典禮"。
因為,這次前來"朝賀"的人數過多,所以,他們只能按照過去的官職等級依次排列起來,從"乾清宮"的所謂"丹陛"上一直排到"乾清門"外,在後半部的人,不用說看不到我的臉,就連"乾清宮"也看不見,只是在遙遠的地方瞎磕一頓頭而已。
就是當時的大總統黎元洪,也曾為了我這一婚禮忙得不可開交,在結婚前既派專人把一份厚禮送到婉容的家,另外還派總統府大禮官黃開文為專使,在陸軍中將王恩貴、韓澤暐以及陸軍少將和上校各一名的隨同下,向我做了照例對外國君主之禮的正式賀禮。
這時各外國駐我國的公使以及館員等差不多也全來湊個熱鬧,紛紛以觀禮和祝賀為名來看中華民國時代的這種不倫不類的怪現象。那幾天真是把整個的北京城給鬧得烏煙瘴氣。雖然在當時,也有不少遠見之士,認為在中華民國已經成立多年之後,這個"小朝廷"反倒一天天囂張起來,竟致不安分到了這樣的程度而表示了不滿和憂慮,但是在當時這種滿城風雨的情勢下,也只能皺起眉頭嘆息一聲道"這樣豈不有些喧賓奪主,實在太不像話了,太不像事了"而已。
一方面在我結婚典禮中,也是鋪張得到了過分的地步。那一天不但是在"神武門"上彩棚高扎,警衛森嚴,就是在"神武門"附近也是車水馬龍擁擠不堪,就是在當時的"北上門"(現在景山公園正門)內也有很多武裝軍警排列待機。同時,還有臨時派來的崗哨幾步一崗地在馬路上持槍警戒。無怪在當時的天津《大公報》上,會發出了"......這些站崗兵,彷彿是一種陳設品似的。或者因為苦人太多,怕鬧事?故特地叫來彈壓亦未可知。"的疑問來了。
結婚儀式的具體經過:
十一月三十日午時為"淑妃"妝奩入宮。
三十一日丑時"淑妃"入宮。
十二月一日午時為"皇后"妝奩入宮。
同時,寅時"皇后"入宮。然後行"皇后淑妃的冊立禮"。
二日我和我妻子(淑妃在當時由於嫡庶的關係,她卻無權參加)一同到景山內的"壽皇殿"向歷代祖先行禮。
三日午時我在"乾清宮"受賀。
從我結婚的第二日起,接連在"重華宮"中"漱芳齋"演了三天戲,當時在京的有名演員,差不多都被邀參加。
這便是我結婚的全部經過。
(2)當時的幾項瑣記
皇帝的結婚在當時叫作"大婚",定親叫作"納采"。在拜天地之後,尚有所謂"冊立"之禮。皇后所坐的花轎叫作"鳳輿"。娶親的叫作"迎親大使"----有正副二人,正大使為"慶親王",副大使為"鄭親王"。他們都穿著清代舊日禮裝,手中執節,如畫中蘇武所執的一樣,騎在馬上,由宮中捧著所謂"聖旨",在中華民國政府所派來的步軍統領衙門馬隊、警察隊馬隊、保安隊馬隊的簇擁保衛下,向婉容的住宅進發。更有兩班軍樂隊走在前面。後面是黃緞銀頂轎一頂。其後還有無人乘坐的三頂黃緞銀頂車。此外還有包括龍鳳旗傘和鸞駕儀仗共七十二副,後面還有四架黃亭,其中裝有印璽和"皇后"禮服之類,還有宮燈三十對。其中最鮮明而又滑稽的對照則是既有完全清代服飾的所謂"清室官員",又有中華民國政府派去的穿戴著軍警制服的人員,既"嚴肅"又"和諧"地在首都北京大馬路上並肩走著,如果是在現在的人看來,除了做夢,是再也看不到這種離奇現象的了。
此外,像是我的岳父榮源和婉容的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在所謂"迎親正副大使"尚距其家門很遠的時候,他們父子便都早已跪在衚衕裡的家門外,在人山人海看熱鬧的市民環睹之下,跪候著"聖旨"和"聖節"的到來。這種奴才心情,也是現代人所絕對不能瞭解的,只是因為社會制度的不同,人們對於光榮和恥辱的看法,也完全相反了。從這裡還可以認識到舊社會制度麻痺人的力量,實在是到了怎樣可怕的程度,竟至把是非邪正好壞黑白都能給顛倒過來。尤其是像我這樣從舊社會中漂流過來的人,撫今追昔,真使我不寒而慄。h3六、宮中的皇帝生活瑣記/h3辛亥革命以後,雖說是清朝封建統治者在政治上的反動勢力已被徹底推翻,但是在當時"紫禁城"的小圈子內,我仍舊算是一個至高無上的封建專制大家長。因為,在那小朝廷內,依然是我說了算。我一直就是在那種唯唯諾諾的聲浪中,在那人莫予違的日常生活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像是北京人所愛說的"紈袴習氣"或是東北人所常說的什麼"秧子脾氣"之類,還都不足以拿來形容我過去的一切一切。如果想要形容得更確切一些,說我是個"紈袴之中的大紈袴"和"秧子之中的大秧子",那倒還有些貼題。我現在想把我那過去的驕縱放蕩的幼時生活,分期擇尤地記述如下。因為,從這裡不但可以找出我在那以後的病根所在,同時也可以看出封建制度的腐朽實質。這就是我不怕繁碎雜亂,特意要寫出這項生活瑣記的緣故。
(1)戲侮人的例子
在前面已經說過,在那專門給我看病的"太醫院"中就有一百幾十名的大夫。我對於其中的大夫們,差不多都沒有見過面。因為每當我有病時,我總愛找"永和宮"端康太妃處的大夫給我看,因為那裡的大夫都是過去曾在太后那裡做過工作的人,比我這裡的大夫要高明得多。
不過是,我雖不讓我這裡的大夫給我治病,但卻時常把他們兩個兩個地叫來給我診脈,既不是為了要考驗一下他們的醫道如何,也不是叫他們來給我檢查一下身體的健康情況,我的目的只是要看一看他們長的都是什麼樣而已。
按照宮中的慣例,醫生當給太后或皇帝等診脈時,在病人面前要放一個小茶几,几上放置兩個小枕頭。病人就坐在炕上把自己的左右兩手分放在兩個枕頭上。這時兩個大夫便須分左右跪著各診一脈。診完一脈之後,這兩個大夫便一同站了起來,彼此交換一下左右的位置,再跪在地上一同診另一手上的脈,等到把左右兩脈交替診完之後,更須跪著不動,一同說明診查出來的病狀,然後才一同走出,共同開方。
我雖然根本沒有病,但是這些大夫一來是看不出我究竟是否有病;二來他們都是"志在當差",所以就不能不謅出一些不關痛癢的病情來,而且還得裝模作樣地共同開出服之無害的藥方,這樣才能算是差事完畢,一同退去。當然他們所開的方子,我是不能用的。這只是我在平日閒居無事,偶爾拿他們開開心罷了。我曾這樣地叫過他們有十幾次,每次都是兩個大夫一起來,可是竟沒有一次碰到過同樣的大夫,足見在當時"太醫院"內的賦閒醫生是怎樣多的了。
還有一次,我叫了兩個大夫給我診完脈以後,便命太監把這兩位"御醫"帶到"養心殿"的"西暖閣"內,並從外面關上了門,因為,在"西暖閣"內有許多拐彎抹角的小房間,都是富有變化猶如"迷宮"一般的地方,於是,這兩位大夫,便在東拐西轉、左衝右突的屢次碰壁中,完全成了迷途的羔羊,最終在呼籲無門的情況下,忘卻了自己的"太醫"身份,其中一個竟致急得哭了起來。我聽到哭聲才覺得滿了意,於是就讓太監給他們開了門,把他們領了出去完事。
還有一天,我曾半開玩笑地對一個"毓慶宮"的太監綽號叫"和尚"的人說:"你不把這塊幹狗屎橛子吃下,我就打你!"乃沒有想到他真的從地上撿了起來放在嘴上咬了一口。我不但沒有同情他的心,反倒認為他太"埋汰",就從此不屑理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