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走著瞧吧!
他就是抱著這種氣哼哼的心情和滿肚子仇恨到了日本侵佔下的旅順,而當上了敵人股掌之上的所謂"寓公"的。
但他在這段"寓公"期間內,也並沒有老老實實地來當他那關起家門的"王爺",仍是在日本帝國主義分子的玩弄和操縱下,去幹那唯恐國家不亂的陰謀顛覆活動。
其中最突出的罪惡表現是,在日本大隈重信組閣的時代,由大隈替他勾搭上當時的財閥大倉喜八郎,替他拿出一百萬日元的組織叛亂經費。於是,就在這位肅親王善耆和恭親王溥偉以及前清的陝甘總督升允三人的聯合行動下,收買了蒙古族的敗類巴布扎布,使他率領著攜有山炮兩門和日本人八名參加的千餘名匪徒,高舉著前清的黃龍旗從哈爾濱的河畔侵入了海拉爾,一直打到了郭家店,才被當地的討伐隊給頂了回去。最後是以巴布扎布為他部下的起義士兵所殺而告終。這次的武裝叛亂事件一直鬧了一年左右。在這次叛亂之中,善耆曾把他的第七子憲奎(金璧東)和巴布扎布的兩個兒子----甘珠爾扎布和正珠扎布互相交換以為"人質"。後來,善耆的第九子憲貴又和巴布扎布的女兒結了婚。這就是善耆和日本帝國主義互相勾結利用,犯下危害祖國人民嚴重罪行的概略經過。
最無恥的是,據說大倉喜八郎之子喜七郎,在偽滿賣國漢奸政府成立以後,曾一度親身到東北來找當時的關東軍,還厚顏無恥地來索取他父親的那一筆血腥的一百萬日元的欠賬呢。結果是,他因此竊取了我國東北的不少非法利權。
從這件事中,不獨可以看出封建王公的反動罪惡本質,同時也可看清日本帝國主義的為侵略不擇手段的卑鄙貪婪本質,還可以由此看出資本主義財閥的唯利是圖、無孔不入的吸血本質來。不但如此,我們還可以從中看出封建殘餘勢力和帝國主義事事狼狽為奸的同一反動階級本質來。
至於那個恭親王溥偉,也是和善耆一樣,始終對我國的辛亥革命抱有頑強反對態度。據說是清朝封建勢力已處於總崩潰的前夕,溥偉仍是和善耆站在一起,在當時的隆裕太后親自主持的"御前會議"席上,對於讓出政權一事,做了極端的反對。後來由於我父親以及慶親王以次的各宗室王公,都在人民革命力量面前低了頭,又由於袁世凱暗殺手段的厲害,他於是也賣身投靠到帝國主義的懷抱裡去而脫出了北京。不過他投的不是日本而是德國帝國主義,所以他就到青島去做德帝勢力下的"寓公"去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日本帝國主義就趁著德帝國主義無暇顧及東方的機會,抄了德帝的後腿,而把青島又攫竊在自己的勢力下。這在溥偉看來,只不過是又換了一個新主人而已,於是,便又立即倒向日帝的懷中。等到青島在我國人民的正義力爭下,物歸原主的時候,這位恭親王便在這塊祖國領土上立不住腳,於是也就立即跟著他的主子退到了大連,而和善耆一樣受著日帝的長期豢養。他在這段被豢養的期間,也曾給他的主人,賣了一些力氣。他還和善耆組織了一個"宗社黨",專門計劃推倒民國、進行復闢的陰謀活動。最突出的除了"巴布扎布事件",就是在"九一八"時,他曾在日帝浪人的操縱之下,想要和我分一杯羹,嘗一嘗當漢奸頭子的滋味哩。
那就是在日寇於一九三一年侵佔了我國東北之後,他也大肆活躍起來,例如,組織"四民維持會"和換上了前清親王的禮裝拜祭瀋陽的北陵東陵,等等,足足也大鬧了一氣。後來雖然是由於沒有我的"道行"大,沒有得中日寇"最高利用品"之選,但也一直到他死時為止,每年都在受著由日帝方面供給他的萬餘元的特別豢養津貼呢。
至於其他在北京的所謂一般前清王公,其絕大多數都在過著花天酒地的闊人生活。有的因為揮霍過度債臺高累,致盜賣祖墳,而做了囹圄之中的貴客;有的甚至拉上了洋車或是變成了煙客和嗎啡鬼。只有極少數潔身自好的人以及少數雖然是循規守法、安分守己地過著並不能算壞的生活,但由於貴族習氣猶存,不能從事正當工作,只靠著典當押賣來過那有今日無明日的"信天翁"式日子,致變成為無數落魄公子,這便是前清王公的歸趨的概略。
以下我想再談一談所謂的"大臣"。
"遺老"和"大臣"在其反動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嚴格界限,只是在舊社會里所謂地位和影響上,有著大小不同的差別。所以,在這裡只把所謂"大臣"中的一個特別的例子,作為聊供類推的重點介紹。
在一些前清的大官之中,最被認為頑固到底至死不變的典型人物,就得算是升允了。他在辛亥革命時,曾身任陝甘總督的要職。他聽到武昌起義後,便帶領著他手下的傾巢人馬,舉起了"勤王"的大旗,開到了陝西。這時清朝退位的"詔書"也來到了這裡,他便跪在"詔書"的前面,大哭了一場,離開了軍隊,隻身取道帝俄的邊境逃到哈爾濱,然後就在日帝既扶植袁世凱又扶植清朝反動統治殘餘勢力的兩面手法侵略陰謀政策下,和日本的浪人工藤鐵三郎和齋藤源內等互相勾結起來,亡命到日本去了。他就在這段所謂亡命的時期內,曾作了一首既博得日帝浪人間的傳誦又贏得"遺老"們讚歎的所謂"詠志"的詩:
"老臣猶在此,幼主竟如何?倘射上林雁,或逢蘇武書。"
後來他便從日本回到了天津,在羅振玉等的扶助下,過了不少年老不安分的日本租界寓公生活,一直到他死為止。
像是爾後羅振玉和工藤鐵三郎的互相勾結,以及在"九一八"事變前後他們的非法陰謀活動,等等,窮本溯源,都是由這個升允的一脈貫串的頑固反動思想而來的。如果是在"九一八"當時,他不病死在天津的話,那麼他一定會成為大漢奸中的一個有力分子的。關於和他的反動思想相輔相成而來的一些後話,當在後項中再做縷述,現在姑且把它介紹到這裡。h3四、太監/h3太監這種存在,就是中國封建專制制度的一種最不人道的產物。在古代所謂的"寺人""閹人""閹宦""宦官",都是對受過"宮刑"的罪人的一種稱呼上的沿革。在古時是使用這些人來做那些看門或是灑掃苦役的。後來由於帝王宮中的后妃、嬪嬙、姬妾、宮女之類愈來愈多,使用一般男子充當僕役,便有了很多不便之處,於是便逐漸廣泛地使用起太監來。到了這個時候,當太監的人,已經不再是那些受過"宮刑"的人,而是由普通的人來充當了。有的自幼就為貪圖富貴而不顧兒子終身幸福的父母所摧殘,也有的是自己本人為了要向上爬,致不惜殘害自己肢體去找那尋求富貴的捷徑,而甘心去當太監的。
不過是當了太監,也不能百分之百地享到自殘生理的所謂"酬報"。有的當了一輩子太監,卻永遠處在層層壓制之下,去過那牛馬一般的苦生活,也有極少數的人,憑藉著偶然的僥倖機會,得到了皇帝等統治者的看中,而去過那富比王侯的生活。像是在清宮中,曾和那小德張一同進宮的洪蘭泰,就是當了一輩子的苦太監,最終潦倒而死的一個實際例子。
據說在明朝曾是太監極盛時代,太監的數目,最多時竟達到十萬名。像是在明朝的有名太監魏忠賢、劉瑾、王振之輩,都是在當時不獨威震宮內,而且是威震全國的人。他們都有操縱皇帝生殺大權的莫大勢力。
清朝的太監雖說較明代為少,但在最多時亦曾達三千餘名,儘管清朝鑑於明季寵任太監的流弊,曾由歷代君主三令五申地嚴戒太監的干預政治,但在慈禧時代的皮硝李(李蓮英)和隆裕時代的小德張,卻也都是結交大臣、貪贓納賄的有名太監,都曾鬧得烏煙瘴氣,一塌糊塗。總之,因為那些當太監的人,他們是有機會能夠每日接近君主,而收到近水樓臺之利的,並且他們的思想知識,又都是在普通人的水平線下的居多,所以他們的假勢欺人、營私舞弊的事,是自然會不斷發生的。
在清代宮中的太監,也是和封建專制制度下的其他階層一樣,是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例如,"都領事"(即都總管),他便是統轄宮廷中的四十八個單位的太監頭子。據說清代皇帝在祭天上表文時,照例在表上要寫上皇帝和最高階大臣以及都總管的名字,並說這是意味著"一君一臣一奴"的意思,也就是代表全般社會的意思。在都總管下,尚有大總管、二總管、帶班首領、御前小太監、殿上太監、一般太監和最下層的"地方打掃處"太監等之分。總管便有權責打其管下首領以次的太監,依此類推,也是和封建社會中的其他階級一個樣,都是在寶塔形的一層壓一層的等級制度下,顯示出家長宗法制觸鬚的到處延長。現在想講一下,關於從我眼中所看到的,我耳中所聽到的關於太監的幾個例項。
(1)"錢糧名字"和"御製名字"
從前在宮中的太監額數,雖然有固定的限額,但在無形之中,仍是有一種嚴格的自然限制,那就是認師父的制度,一般是在入宮時須得認一名宮中在職的太監做師父,自己再以徒弟身份拿出一些傾家之有無的錢來,買個名字而進入宮中。所以,在當時的宮中,例如有一個叫李德順的太監,他的本來姓名根本就不是李德順,而是王慶平,而現在他所頂替的這個李德順的名字,甚至是幾十年或是百年前的一個人的姓名。他既是頂替這個有名無人的姓名入了宮,他便得丟掉自己的真姓真名,而以這個沿用已久的舊姓名,變成為有冊可稽的宮中太監李德順了。當時把這種名字叫"錢糧名字"。其次是"御製名字"。這是當某一太監,能夠在偶然幸運下,被選中為伺候君王的"御前太監"時,那麼,他就有可能得到皇帝的賜名之恩。當時把這種名字叫作"御製名字",不過是當時過境遷老病物故之後,這個"御製名字"便又成為供後來者"冒名頂替"的所謂"錢糧名字"了。
再者當太監在宮中當差時,固然是有著凜然不可侵犯的尊卑上下之分,但是在宮外,他們卻有一種"行會"式的互相扶助組織,在這種組織中,也有相當的公積金,供作他們之間的養老、埋葬之用。這是本著他們之間的"同類愛"而做出來的互助義務組織。都是在有錢者多攤,無錢者少攤或不攤的精神下,積年累月設定起來的。例如,在北京西郊海淀附近,就有一個"太監公墓"。其中所埋葬的並不只是清朝時代的太監,還有不少明朝太監的墳墓也在其中。不過是,闊太監的墳要大些,墓碑也講究些,而一般的太監則是按照個人的身份財力各有大小之不同而已。並且在那裡還有專門負責看守墳墓的人(不是太監),一直到了民國十六七年的時候,仍是如此。
(2)"替僧""打手"和"牢獄"
在清朝舊制中,每一代皇帝,照例要有一名太監替皇帝去當喇嘛。這種"太監而喇嘛"的人,當時叫他作"替僧"。凡是當了"替僧"的人,雖然不能套用"太監而喇嘛"的公式而去享有太監加喇嘛等於皇帝的"福分",但是他卻有太監加喇嘛加皇帝等於"替僧"的資格。所以,凡是選中為"替僧"的人,他便可以經常在相當優厚的待遇下,過他那一輩子不勞而食的寄生生活。我在宮中時,就有一個照例的"替僧"。他的任務是除了按照規定一個月念上幾遍藏經,其餘的日子就是以"替僧"的資格,身上穿著喇嘛的服裝,手中提著鳥籠子,到街上游逛消遣的。
宮中還有一個專門保管內廷檔案,抄繕年節等日的禮節單子並掌管打人的單位,叫作"敬事房",除了普通的師父打徒弟用不著勞這幫正規化打手的大駕,像是總管責打其管轄下的太監時,特別是君王責打太監時,照例就得勞他們親自下手了。例如,皇帝發出厲聲"傳敬事房"的口頭命令時,這些專業打手便"雄赳赳"地把滿裝竹竿或竹板的黃布口袋拿了來。當聽到責打多少的吩咐後,捱打的人,便須柔順地趴臥地上,高聳雙臀恭敬候打。而"敬事房"的太監這時便"狐假虎威"地從袋中抽出打人的工具,同時更叭的一聲,把滿盛笞具的布袋用力摜在地上。然後便按照吩咐下來的數目,用力笞在受笞者的雙臀上面。同時還有人站在一旁高聲"一、二、三、四......"地喊出笞打的數目。這就是清宮中以太監打太監的概略情形。
在宮中除了"敬事房"這幫御用打手,還有一個更進一步的懲罰機關,就是在內務府大臣管轄之下的宮廷專用監獄----"慎刑司",凡是被認為應從重嚴辦的太監,便交到這個"慎刑司"裡去加以審訊、監禁和行刑。"慎刑司"這三個字從表面上看來彷彿是個好字樣,因為慎重用刑誰能說不好呢?不過這也如同在過去專制時代從那嗜殺成性專制魔王口中所喊出來的"刑期無刑"一個樣,其表面的字句和內容是完全不相同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就拿"慎刑司"來說吧,它並不是什麼"慎刑",而是專門看著主人的顏色,秉承主人的意旨,而專門蹂躪人權和草菅人命的機關。當然,在那清朝統治的二百餘年之中,只由於專制君主的一喜一怒一愛一憎而在這"慎刑司"中受過淫威濫刑的太監等,真可以說是不計其數的了。
(3)"燈火小心"
在那人間天上的"紫禁城"中,每當夕陽西下,暮色蒼茫的時分,便可以在那靜悄悄的"乾清宮"周圍,聽到一種神秘而帶有淒厲的呼聲,那就是從康熙時代起,每日無缺地一直狂喊了一百多年的一個同樣聲音。所喊的內容是"搭閂,下錢糧,燈火小----心----"九個字。"搭閂"就是說要在門上搭閂,"下錢糧"就是說要把門上了鎖,"燈火小心"就是提醒注意火燭預防火災的意思。因為按照清宮定例,每天到了天色黃昏的時候,除了各處的太監和在乾清宮東側"日精門"值夜的侍衛並值夜"侍醫",其他一切男性工作人員,都須完全退出"乾清門"之外。到了這個時候,便有一名"敬事房"的太監繞著"乾清宮"的周圍走廊一週,邊走邊喊上記的九個字。並把"小心"兩個字的聲音特別拖長,於是各處的太監(如"上書房""南書房""懋勤殿""日精門""月華門"......等處的太監之類),每處都有一名太監站在自己單位的門口,當"敬事房"太監走了過來喊到"心"的時候,他便也隨聲附和地喊出一個"超長音"的"心"字來。這便是他們一天最後的一次照例"差事"。
這種定例,據說是創始在康熙時代。
有一天康熙曾吩咐太監到了晚間關門時,必須各自點查一下門上好了閂和鎖沒有,並須加意預防火災。於是便相沿成風,經過了一百多年,雖然是每天晚上都照例實行,從無一次間斷,但卻愈來愈形式化了。到了後來,簡直變成為一種完全形式上的滑稽行動。只是隨幫唱影地喊出一個"超長音"的"心"字來,便算是完成了"門禁"和"防火"的任務,至於什麼"閂不閂""鎖不鎖"的問題,反倒成為次要的東西了。
從這裡不獨可以看出"三年無改於父之道"的家長制度的遺風來,同時也可以看出清朝統治階級,不但是在政治生活上已經腐敗得到了臭不可聞的程度,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樣是腐朽到了只剩下一個形式上的空殼的地步。從前對於推陳出新曾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讚詞,但是這裡卻可以拿"變腐朽為滑稽"來作為結論了。
(4)受過我連累的可憐的太監們
在我小的時候,有一天在御花園和隆裕太后一同散步。那時當太后走路時,照例得有兩名太監分為左右攙扶著她。不過是,我在這裡非要附帶加幾句註解不可----太后既非老態龍鍾也非腿上有毛病,而是由於以下兩種原因:其一是清朝貴族中的一種慣性排場,其次是滿族婦女都穿有奇厚的鞋底,沒有人攙扶可能會有跌倒的危險。這時,我也在太后的身邊走著,攙扶著太后前進中的兩名太監中之一,名叫陳德的人,一個不小心踩了我的腳,我便哭了起來,於是這位"愛子心切"的太后,便喚來敬事房,即刻責打了他幾十大板。
陳德固然是不幸,但由於他的粗心,踩了皇帝的腳,捱了幾十板子,在那封建專制的清宮中,姑且可以算是尚屬說得過的事情吧?可是還有比他尤其不幸的太監受過我的連累呢!
在我十幾歲的時候,我漸漸地懂得愛起時髦來。於是,我就經常令身邊的兩個姓李的太監,到街上店鋪裡給我買些洋襪子、皮鞋之類的東西。不料事被端康太妃知道,她認為皇帝穿洋襪子、皮鞋那還了得,於是把我叫了去,大聲訓斥了半天。這還不算,她更把給我買東西的兩個人,每人重責了二百大板,直把他們打得皮開肉綻不能行動,並且還把他們從我身邊攆走,罰在"地方"充打掃苦役。
(5)我曾收拾過太監的"殘局"
我由於年歲的增長和所受的唯我獨尊空氣的"潛移默化",我的脾氣也就與日俱增起來。因之任憑自己的喜怒責打太監的事情,也一天天地多起來了。同時,歷代專制君主所經常愛犯的"獨夫疑心症",我也未能例外,發完脾氣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疑心生鬼,總害怕受到責罰的人會懷恨和圖謀報復。於是,就在察言觀色之下,我越發覺得自己是一個孤獨者,真是除了自己,差不多到了別無可信之人的程度。
後來,在一九二三年夏初某夜晚,在清宮西北角方面發生了很大的火災,就在幾小時之內,便把"建福宮"附近的"靜怡軒""慧曜樓""吉雲樓""碧琳館""妙蓮華室""延春閣""積翠亭""廣生樓""凝暉堂""香雲亭"等地方都燒成一片焦土。
雖然在當時只以"失慎"二字了事,甚至還有人認為是由於我在"建福宮"西花園內"敬勝齋"小戲臺內看了電影,所以才使電線走的火。但是我已經多少年沒有在那裡看電影,而且平日又不開電燈怎麼會有漏電之可能?所以,我總疑惑是有某些太監盜竊了其中的古物珍品之後,為了滅跡才放的火,所以儘管在當時並沒能夠究查出什麼原因來,但我對於太監的疑團卻愈積愈深。
不久,又在我所住的"養心殿"東套院的東廂房"無逸齋"的窗戶上,有人在夜間塞上了一團棉花,點上了火,幸被另外的太監發現,立即把它撲滅,未致延燒成災。這時越發使我認為這是太監因為懷恨而幹出來的。
不料卻又聽到一種完全出我想象之外的怪話:有些太監竟在我背後偷偷傳說這次的火,是我自己放的。我聽了這樣的話以後,已不是再生太監的氣,而是害怕起太監來了。我想:太監既是把我恨到這種程度,誰敢說他們不能聚眾謀亂或是對我施行暗害呢?我更想:既是如此,倒不如先發制人,把太監一齊驅逐掉。
在我想要決心驅逐太監的前兩三天,我真是愈想愈怕、愈怕愈想,簡直弄得我連睡覺也睡得不安穩。於是我便對我妻子婉容講,叫她在夜間不要睡覺,要坐在屋中看守著我,並叫她注意聽風,如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要立時喚醒我。我還在我床邊放有一件應變的武器----木棍以備萬一,這時我的庸人自擾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於是,我就在這兩三天的"杯弓蛇影"之後,終於在某一天下定決心,就以看我父親載灃為名,到當時的醇王府去搬救兵去了。當我把這一決意告訴了我父親之後,這個膽小怕事的醇親王,在一起初,大搖其頭,只是拼命地勸我先回宮去,慢慢再做商量。於是在他那滿頭大汗、氣急敗壞的神情中,我看出了他的弱點,原來他所怕的,就是我賴著不走啊,我就以"如不答應即日驅逐太監,我便待在這裡,決不回宮"來做要挾,結果,他屈服了,就由"內務府大臣"通知了當時的京畿衛戍總司令王懷慶和步軍統領聶憲藩以及警察總監薛之珩。他們來了之後,我就請求他們幫助進行遣散太監的工作。他們便都應允了我的要求,表示準備在必要時幫助宮中護軍維持秩序和協助辦理遣散太監回家的工作。於是,就在當日一天之內,除了在三位太妃及我妻子處留有少數太監,把宮中幾百名太監都遣散了。至於他們被遣散之後,如何還鄉和維持目前的生活,我是連想也沒有去想,只是把他們一概逐出宮門完事。我等到太監都已遣散完畢後,才如釋重負,回到宮中。後來由於三位太妃對我說太監太少不夠用,我遂把三位太妃處的太監,每處更多留下三十餘名。
不料我這種神經質的疑神疑鬼病所引起的驅逐太監的這件事,卻被當時各報紙當作一種引人入勝的好材料,竟自把它大加美化,做了好些不符實際的渲染和讚揚,差不多都刊出大字標題,寫著"廢除了幾千年以來太監製度的英明舉動"等的字樣。真是天知道!我的內心深處所藏的東西,是和這些"英明"之類的字句無有任何相同之處的。可是在當時,我對於這種預料之外的不虞之譽,絲毫也未感到什麼受之有愧,反而竟自我陶醉在這些讚揚詞句之中。居然也竟自恬然無恥地大得其意,認為自己的這一手,乾得很"漂亮",自己確是一個了不起的"維新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