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我在宮中的家庭生活環境
我從一九〇八年三歲起,一直到一九二四年我十九歲時為止,都是過著宮廷的生活。現在回想起來,真使我覺得如同是做了一場光怪陸離的荒誕噩夢一樣。在當時認為是理所當然、絲毫不足為怪的事情,在今天想起來,簡直覺得是怪誕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在我說來,過去那段迥異尋常的童年生活,可以說是給我整個的前半生打下了一個無窮無盡的罪惡的堅固基礎。我恨那萬惡的封建君主專制制度,更恨那罪惡的吃人肉喝人血的寄生生活。同時也恨我自己,還恨那在過去對我溜鬚奉承的人們。我唯有把它痛痛快快地揭露出來,唯有把自己過去的一切罪惡暴露出來,才是我今天學習改造過程中應有的態度,這樣對於我,是對舊東西的一刀兩斷,對於旁人也是足供新舊對比的一些參考資料。
那麼,我就按照衣、食、住、行的次序說起,先拿衣服穿戴來說。
清朝時代最尊重黃色,尤其是明黃色,認為只有皇帝、皇后等才能使用,自親王以下只能用杏黃而不能用明黃。所以我所穿的朝服(等於大禮服)裡子、系的腰間帶子,甚至帽裡子、坐墊、包袱之類,無一不是明黃的顏色。因此,這種"崇黃病"也就深深浸入我的頭腦,認為只有自己,才配使用這種顏色。就連偶爾看到我的弟弟妹妹等,穿有近似明黃色的衣飾時,我也會板起臉來,叫他們換掉。至於用人等,更是連線近黃色邊緣的東西,也不敢上身的了。
至於要談起皇帝所穿的春、夏、秋、冬四季衣服來,也真夠麻煩死人的。除了便服,還有朝服、袍褂(等於普通禮服)、行裝、戎裝,等等,真是和安徒生所著的《皇帝的新衣》那篇童話一個樣,衣服是會把一個活人給生生捆住的。最討厭的,就是得按一年二十四個節令的轉移,來穿適合於節氣的衣服。關於具體的種類名稱,我現在已經忘得差不多了,現在只舉尚在記憶之中的幾個名稱來概其餘吧。例如,在春、秋時,有薄棉、夾衣、單衣,等等之分。在夏季光是紗類,就分有多少種,如實地紗、鐵線紗、明紗之類。在冬季則是有各種各樣的毛皮衣服,如珍珠毛(胎羊的一種)、銀鼠、銀灰、大麥穗羊皮(灘羊皮)、天馬(狐之一種)、青白獺、貂皮之類,都是以毛的長短、底絨的厚薄,來適應寒暖的程度的。
專門掌管皇帝所用的"冠袍帶履"四項用品的地方,叫作"四執事"。在這個單位中也有十幾名太監,專門擔任著應乎季節調換衣履等項的工作。此外,在歷代皇帝皇后忌辰(死的日子)時的素服,和歷代皇帝皇后誕辰(生日)時的"花卉"(即吉服之意),等等,按期準備,也都是他們重要工作中的一部分。
按季更換衣服這件事,不但是我如此,就是在京的王公大臣,也都得按照"四執事"所按期發表的應穿衣服種類,各自按時更換(在過去關於更換衣服的日期和某王某大臣的請假謝恩、呈獻貢物以及升級或調動工作等的每日政治概況等,都有一種粗印的小紙摺子,每天在宮內分發給上朝的官員,當時把這種極其原始的印刷品,叫作"宮門抄"。據說還是後來政府公報的最初老祖先哩)。皇帝和那些王公大臣,當然不會由於更換幾套棉、皮、羅、紗的衣服感到什麼經濟上的壓迫,可是在京中做小官吏的,則未免對此要叫苦連天。不過是,在當時仍是有"窮思通"的妙法,可以用來補救的。那就是在棉袍棉褂的周圍外緣上鑲上一條應乎節令的毛皮,還有名稱呢,當時都把它叫作"出鋒毛"。這樣就可以魚目混珠地把差使應付過去。最可憐的,莫過於有關"蟒袍"(即穿吉服時,穿在"褂"內的錦繡雲龍花紋的禮服,名叫"蟒袍")的小官吏哀話了。那就是一般的小官吏因為位小祿薄,有的連吃飯都發生問題,怎能買得起在寧綢或庫緞之上繡有金銀綵線的高貴衣料呢?但他們也不是沒有竅門可找,他們會用以高麗紙糊成的紙袍,在上面用彩筆畫出張牙舞爪的金龍、彩色斑斕的海水,以及什麼輪、螺、傘、蓋、花、罐、魚、長之類的美麗民族圖案來,這樣就可以混雜在文武百官之中,高視闊步地在品級臺前,朝見君王了。
在這裡我還想附帶著談一下我在宮中時所戴的帽子。在穿朝服時,照例要在朝帽的中央頂上,安有一大串的珍珠,它的名稱是"朝冠"。這是隻有皇帝、皇后才能戴的朝帽。在穿袍褂時,則須在"昆丘帽"(春秋和冬季用)和"緯帽"(專門夏季用)上安有一顆大橄欖形大珍珠,叫作"珠頂冠"。再次一等的禮帽,則是在同上的帽頂上,安有一個用紅線結成的大帽結(俗稱為算盤疙瘩,正式名稱為盤龍結頂冠)。這也是隻有皇帝一個人才配戴的官帽。在穿便服時,我小時所戴的便帽,則是和一般的瓜皮小帽並無大差,只是上面的紅算盤疙瘩要比普通的帽結要大些,帽子周圍的幾塊瓜皮也不是黑色的,而是在彩色緞子上繡有金線的長壽字之類的花紋,帽子前面,照例還要安上一顆珍珠,珍珠之下還要安上一塊寶石,帽後還垂有一綹八九寸到一尺的紅線穗子。至於我十四五歲以後,所戴的便帽,則是普通的紅結黑緞瓜皮小帽,不過是帽前的珍珠寶石尚未去掉而已。
其次,我再說說關於飲食的事情。
在過去的舊社會中,很多人都傳說,"皇帝吃飯是吃一看二眼觀三"。這是一種想象,是不合實際的,並且也不合乎中國的文法。"吃一看二"這還講得通,至於在"看二"之後,又加上"眼觀三"三字,則反倒有些講不通了,總之,這種傳說的由來,只不過是為了形容皇帝的奢華享受而已,是可以不必在字眼詞句之間找什麼確實根據的。現在我想談一談關於我在清宮中吃飯的事情。
一般人所說的吃飯,到了皇帝身上,便變為"進膳"。一般人所說的開飯或打飯,到了皇帝那裡,則須說是"傳膳"。一般的廚房,在皇帝則被叫作"御膳房"。一般人每日所吃的飯,在皇帝則稱為"膳",這固然只是一些字面上的差別,然而在改換字面的含義中,則並不只限於字面上的問題,而是在其中蘊藏有嚴重的階級區別,這就和皇帝不說"我"而稱"朕"一個樣,就是為了要把皇帝的一切一切,都和普通人做出人為的天地的差別,好用來表示皇帝的絕對特殊性和至高無上的權威。同時也說明了這就是特權階級的狂妄自大和一貫奴役人民的反動本質。
我在宮中,每天吃飯的情形是這樣的,在我吩咐傳膳的一聲令下,便由在我身旁的太監(當時呼作御前小太監)應聲蟲似的把這聲傳膳的命令傳到屋外的太監(殿上太監),然後更由其次的殿上太監傳到鵠立在門外候令的御膳房太監,然後更傳到其次的......就用這種逐個遞傳的方式,把這個傳膳的聲音,由我所住的養心殿,通過遵義門,更經過西長街直到幾百米外的御膳房那裡。
開飯的情形就更特別了,就如同舊社會結婚時"過嫁妝"的情形一個樣。由冠戴齊整的御膳房太監把成桌子的菜都擺在許多盒子裡,一齊地端上來,再由小太監接過來給擺在桌子上。菜共有二三十種,點心有四五種,粥類有四五種,鹹菜之類有十幾種。端到屋裡以後,先放兩個一尺多高的紅木桌架子,在上面再放上兩張像是炕桌那樣的長方黑漆桌子,和這兩個桌子相連線,更放上一張八仙桌。在我椅子旁邊還放一個長方形的長腳幾,那是為放鹹菜和小菜之類用的。盛菜的盤碗並不大,都是燒有"萬壽無疆"四個篆體字的彩瓷器皿。盤碗之上,都蓋有銀蓋。每個菜內都放有約三寸長的一個銀牌。據說是防範有人下毒藥。其實有些毒沾到銀質器具上並不見得能使銀質物品變色,反而沾上一些雞蛋黃和帶鹼性的白米粥之類的,它倒是會呈現一種黑黃色。現在且不必研究銀質物品驗毒是否合乎科學原理,從這裡也可以看到封建制度下的專制皇帝,不論何朝何代,他們都是經常害怕有別人來暗算。因為,他們素日的所作所為,本來都是魚肉廣大人民來養活自己的罪惡勾當,當然他們要經常疑神疑鬼地來圖謀儘可能地自衛了。像是那種日日夜夜戰戰兢兢的害怕心情,也是隻有和人民為敵的專制魔王,才會深刻嚐到的一種特別滋味吧!
皇帝所吃的菜,當然是多得驚人,可是"多而不精"這句話,卻是最適合於說明御膳房的飯菜味道的。因為當時宮中廚房積弊過深,除了層層剝皮,它那暮氣沉沉的工作作風,仍然處處脫離不了因襲光緒時代御膳房的成規慣例,菜都是在前一頓飯的時候,預先把它做好,放在爐灶上不使它冷卻,所以每當聽到傳膳的接力式命令,便可以立即擺到盒內,魚貫而來地端到我跟前。當然這樣的菜,是不可能好吃的了。換句話說,就是和上祭的供品差不多,只是為了擺樣子而已。
在隆裕太后活著的時候,她在每頓飯時,都給我送來七八種菜,她死之後,便改為四個太妃每人給我送五六樣菜吃。這些菜都和我那"御廚珍饈"不同,都很精美可口。因此,我自己廚房的菜,就成為供我看一看的東西,而由別處送來的菜,則成為我每餐必吃的主要副食品了。
現在再談一談當時御膳房的機構組織概況。
掌管這個廚房事務的,有總管一名,各級的太監百餘名,擔任烹調的有二百餘名。最可笑的,就是雖然在數字上,有那樣多的大師傅,但在實際上,他們卻不見得都有洗手做羹湯和烹羊宰牛的才能,他們也都是在封建王朝的家長式制度影響下,和皇帝以及親王等一樣,差不多也在世襲著祖和父的家傳職業。例如,父親死了,他兒子便可以頂替他父親的名字,到廚房來工作,至於會做菜與否,那倒是次要的問題,甚至還有不少只掛上一個空頭名字而不到廚房來工作的名譽御廚師哩!
在當時宮裡,除了"御膳房"這一龐大機構,隆裕在世時,尚有太后專用的御膳房,而後四個太妃也各有專供自家用的廚師二三十名。
不但廚房如是,就是專門承做糕點的"茶房"以及治病的醫生和藥房等,也是各有各自的機構。現以"御藥房"和"太醫院"為例,皇帝有自己專用的貯存藥材和配藥的藥房機構,有院長、副院長各一名,"御醫"百餘名的太醫院。在同治的三個妃處另有一個藥房叫作"壽藥房",也有醫師二三十人。在光緒的瑾妃處,同樣也是另有自己的藥房和二三十名醫生。
還有一件很可笑的事,就是每天在我吃完每頓飯之後,我那裡帶班的太監,還得照例向太后----後來則須到四個太妃處去報告我的進餐狀況。照例是太監到了太后或太妃處雙膝跪倒,跪在地上說:"奴才報告,萬歲爺進了一碗白米或老米膳(就是白米或老米飯),半個饅首或是一個燒餅,一碗粥或是半碗湯。"最後還得附加上一句"進得香"(就是吃得好)來作為這篇報告的結語。這就是表示太后和太妃在掛念著她們的兒子,也就是表示她們在撫育著她們的兒子,而在盡著為母之道。其實前往報告的人,是背誦著千篇一律的詞句,虛應故事地在說著未必完全切合實際的報告詞,而聽取報告的人,也是把這一天兩次的報告,當作是左耳入右耳出的應有的東西。在今天想起來,在封建制度下特別是在積習重重的宮廷中,就是母與子的關係也會變成為一幕笑死人的滑稽劇的。不過是,在當時,這樣的事,在日常生活中,還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一樁重要行事呢。
附帶再談一下我在宮中喝水的問題。
在那時,宮中既沒有自來水可喝,也不喝井裡的水,而是每天在喝著北京西郊玉泉山的所謂"天下第一泉"的源頭活水。要問這樣的水是怎樣取法?那就是每天有一輛或兩輛大車,車上滿載金屬的大水罐,上面都用黃色棉布套罩著。大車插有三角小黃旗一面,上寫有"上用"兩個字,不論是誰都不能妨礙這個御用拉水車的行動。不但是在清朝統治政權當令時如此,就是在清朝政權被推翻直到我十九歲出宮為止,這種取水車從來沒有間斷過。
總而言之,不論是帝王自己的享用,也不論是宮廷中的層層剝削機構的腐敗透頂制度,我認為這些盤剝寄生的東西,就如同是寄生在人體中的蛔蟲、絛蟲一樣。不但是這種寄生體的本身,一向全靠竊取人體內的營養來生活,而且還滋生出無數專靠吸取膏血而生存的寄生蟲來。可是我在過去卻錯誤地認為像是那些專靠我吃飯的太監等,都是抱住我死啃不放的寄生者,並沒能認識到我抱住死啃不放的又是誰?還不是當時全中國人民的無數血汗和脂膏!至於圍繞在我身旁的那些白吃飯的傢伙,又哪一個不是從我所榨取來的勞動人民結晶中,來分取一些殘渣餘瀝的分肥者。並且比較起作惡的程度來,他們還都是同時又受到我的壓迫和榨取的可憐蟲呢。這就是帝王的生活,也是我所飽嘗的萬惡寄生生活。
也許有人會認為,像我所嘗過的那些養尊處優的宮中生活,一定都是舒服自在到了頂點的吧。當然不能說享受得還不到家,不過是,在那荒唐怪誕不近人情的宮廷生活中,我不但是捱過餓,並且還做過舊社會中小癟三那樣抓吃抓喝的事情呢!
在我六歲那一年,因為我吃糖炒栗子吃多了,就生了病,太后因為疼愛我,便完全推翻"我愛吃什麼就給我什麼,我愛吃多少就給我多少"的慣例,而亡羊補牢地定出了一個限制我吃飯的新辦法,於是我就連續吃了一個月左右的糊米稀粥,結果是把我餓壞了,餓得像是一隻餓狼似的。
有一天太后同我在"中海"邊觀魚,她就命太監拿一些幹饅頭塊遞給我當作魚餌。我因為飢腸轆轆,餓得實在難過,看到了這些魚餌----幹饅頭,怎能不眼紅呢?於是我就利用大家都在看魚餵魚的機會,偷偷地把一塊幹饅頭連忙塞在嘴裡。當然我那種偷吃的本領還很幼稚,就被眼快的人給發現了。不過身為太后的人,他是不能說出皇帝偷嘴吃的話來的。可是自從那天以後,我卻再也得不到餵魚的好機會了。
還有一次,我在宮中西大街散步時,看到由各王府貢獻給太后的節禮,都是裝在食盒之內,大大小小地陳列在那裡。我就本著人類生存的本能,立刻跑到食盒那裡掀開蓋子一看,原來在那個盒子中,裝滿了香味撲鼻的熟豬肘子。當然這比那幹饅頭更能引人垂涎的了,於是我就抓起一個肘子,拼命地往嘴裡填,跟隨我的太監,看到了這種情景,怕太后知道此事,他們會受到有虧職守的處分,便連忙飛奔過來,從我手中往外搶。就在這種各自立場不同的你爭我奪的激鬥中,因為他們人多勢眾,我卻人小力單,最終這塊已經到嘴的肘子,又沒有能夠讓我隨心所欲地吃到肚子裡。
此外,還有一件令我不大愉快的回憶,也是由我的貪嘴而來。
我小時常到我身旁太監住的地方去玩,看到他們在吃什麼,我也過去要嘗一嘗。有一次我聞到他們烙餡餅的香味,便走過去搶了一個吃了就走。
這還沒有什麼,不過有一次卻吃出麻煩來了。這就是有一次我一連吃掉了六張春餅,事後負責太監知道了此事,怕我吃多撐出病來,便想出了一個異想天開的消食新法。方法是使兩名太監架起我的兩隻胳膊像"砸夯"似的把我的身子提起往堅硬的磚地上蹾,一連蹾了二十幾下才算是"醫療"完畢。那次我之所以沒有被六張春餅給撐壞,引用他們所說的話來說,就是仗著這一猛蹾才會遇難成祥地幫助了我的胃部消化。可是我在今天,卻自己在慶幸著,居然沒有把我給蹾出盲腸炎來。
其次,我想談一談我的乳母"王二嫫"的事情。因為這也是和我的吃的問題有關,同時,也是和封建專制制度的殘忍本質,有著莫大關係的。
我的乳母姓王,就是我在乍一進宮時,大哭大喊要找的那個"嫫嫫"。她從十九歲就因為家計貧寒,不得不把自己親生的兒子,一狠心寄養在親戚家,而到醇王府去當我的乳母。我不但在三歲進宮時,還在吃著她的奶,就是到了宮中之後,仍然是繼續在吃著,一直到我九歲用牙咬傷了她的乳頭,才算是不得不斷了奶。光就這件事來說,現在的人聽到了,也一定覺得可笑。但是在舊社會中還有人這樣說:我的身體之所以如此健康,未嘗不是長年吃了人奶的緣故。有人說這樣的話,我認為並不算奇怪,因為在舊社會中的某些人不可能懂得生理上的常識,同時,在那封建王朝的勢力下,每月拿出幾塊錢來,就能把貧苦家庭婦女的母子關係給隔斷。不但如此,就連人家一輩子的家庭幸福也能在這幾塊錢的壓力下,使她不得不犧牲掉。
據說醇王府對待乳母比對待一般老媽子要優厚得多。但這並不是說對乳母會有怎樣的溫暖照顧,只不過是如以比較豐富的飼料來餵乳牛一樣,目的是要多擠出她的奶來而已。因此,給乳母吃的東西,差不多都是一些富有營養的食品,例如,經常使她吃些蒸肘子、燉肥肉之類的。不過是,這些好吃的肘子和燉肉之類,並不是讓乳母舒舒服服地吃下去,而是讓她忍受著痛苦不敢不吃。因為,在這些油膩肥厚的東西中,既不許放鹽,更不許蘸著醬油等帶有鹹味的調味料來吃,就等於強迫她無病而長期吃無鹽食物一個樣。理由是吃了帶鹹味的食物,會對嬰兒不利。因此她為了要活下去,為了自己的愛兒,只好無條件地去履行這種當乳母的義務!這就是過去封建家庭中,對乳母的所謂優遇。
但是我乳母所遭受的精神上、肉體上的痛苦還不止於此。當我入宮以後,我那乳母唯一心愛的兒子,死在別人的家裡了。這時在宮廷中,為使我的吃奶不致受到影響,便下了一道冰冷的嚴厲鉗口令,說是如果有誰膽敢把乳母兒子死去的訊息傳到她的耳中,便對誰嚴懲不貸。因此,我那可憐的乳母,一直過了多年之後,才得知她的兒子死去的訊息。
再次,便是我"住"的問題。
自從我入了清宮之後,便住在鍾粹宮,後來又住上了長春宮,是在敬懿太妃所住的太極殿後面。當我稍稍長大之後,便移到養心殿去住。那個養心殿,是一座"工"字形的房屋。據說從雍正起一直到我,都是曾在這裡住過的。就是在這座宮殿裡,也曾有幾代君主,過了多少年的驕縱放蕩生活,有過多少樣殘害人民的血腥罪惡啊!例如,咸豐就曾和鎮壓太平天國起義的曾國藩在這裡行過最隆重的君臣抱見禮;就連我也曾在這裡見過祖國人民的叛徒張勳......總而言之,這個養心殿是和清朝的幾百年歷史有關的。
在這座歷代帝王曾經住過的華麗宮殿中,雖然在表面的殿壁楹柱上隨處都能看到什麼"中正仁和""節用愛民"並"無逸"等的美詞麗句;同時,也可以看到整整齊齊排列著的"歷代聖訓"等充其量都不過是裝飾門面而已。在實際上,這些位威震一時的統治者,全都是些外強中乾的怯懦獨夫,不然,為什麼會在這座統治全中國的大本營----養心殿的寢室中,居然沒有忘掉開一個暗藏在畫軸後面準備隨時逃命的暗門呢?這就和每個菜必須派專人嚐了之後才敢吃,每劑藥必須使專人嚐了之後,才敢服用一樣。像是那些"君有疫,飲藥,臣先嚐之"的鬼話正是封建專制君主為了掩飾自己的疑心暗鬼醜態,所以才使專門給自己捧臭腳的奴才,造出這種強加於人的額外義務的。並且這種隨時準備逃走的事情,也不是孔家店學說中所稱許的什麼"安不忘危,治不忘亂"的所謂有備無患。實際上確是這些位一貫殘民以逞的君主,在其內心裡,總是害怕被騎在自己身下的廣大人民群眾,隨時都有翻身而起的可能,所以才這樣處處提心吊膽,經常過著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的草木皆兵生活。所以他們所謂的朝乾夕惕,所謂的宵衣旰食,只不過是那些專制帝王一種自欺欺人的煙幕,實際上正是他們戰戰兢兢害怕人民革命的實在心情。我覺得孔老二所謂的為君難,也許就是指這種為君的可憐相而說出來的真心話吧!為什麼我們新中國的人民領袖毛主席以及以蘇聯為首的各人民民主國家的各位人民領袖,都能紮根在人民之中,和人民成為血肉相連的關係,而處處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熱愛和衷心擁護呢?這就是前者天下皆瘦而我獨肥,後者則是誠心誠意為廣大人民服務;前者是以一小撮的封建專制獨裁者來統治、剝削著絕大多數人民的人民公敵,而後者則是為了絕大多數人民的獨立和自由,而領導人民站了起來,打碎了幾千年來緊緊套在人民身上重重桎梏的人民救星----共產黨。這就是二者之間在階級本質上根本不同之處,二者是不能相提並論來做比較的。